不是新布,是舊的,褪了的,邊角已經磨了,上面沾著泥土和暗紅的、干涸了不知道多久的跡。
紅布的一角,系在墻頭的一鋼筋上,另一角垂下來,在晨風里輕輕擺。
我認得那塊紅布。
十二年前,我媽用一塊紅布包著阿烏的尸,扔進了後山的葬崗。
那塊紅布,和系在墻頭上的這塊,、大小、質地,一模一樣。
晨越來越亮,銅鏡的青白越來越淡,最後徹底熄滅了。
我把銅鏡從老槐樹上取下來,揣進懷里。銅鏡冰涼,著我的口,和那塊碎了的平安扣留下的印記幾乎在同一個位置。
我把朱砂圈收了,用鞋底把地上的朱砂線抹掉,然後站在青磚墻前,看著墻頭上系著的那塊紅布。
太升起來了,照在那塊紅布上,照得它亮得刺眼。
我拿出手機。
信號還在。滿格。
那個號碼沒有再發消息過來。
但我的通訊錄里,多了一個新的聯系人。
名字只有一個字——“媽”。
電話號碼顯示的是紅星村的號碼。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最終還是按下了撥出鍵。
電話接通了。
沒有人說話。
只有呼吸聲。
很多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和我昨晚聽到的,一模一樣。
我掛掉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騎上小電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村尾。
後視鏡里,那堵青磚墻上,除了那塊紅布之外,又多了一個東西——
一只黑貓。
蹲在墻頭,綠瑩瑩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遠去的方向。
左耳,缺了一個角。
我加足電門,小電驢飛一樣地沖出了紅星村。
山路兩邊的樹林里,那些半明的人形廓又出現了。它們站在樹和樹的隙里,看著我從它們中間穿過,沒有說話,沒有,只是安靜地注視。
像在送行。
又像在等待。
二十公里,我只用了半個小時就到了縣城。
但我沒有回出租屋。
我直接把小電驢騎到了公安局,停在大門口,大步流星地走進辦公樓,推開刑偵隊辦公室的門。
老周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喝茶,看見我進來,茶碗差點沒端穩。
“小陳?你不是請假了嗎?”
“老周,”我說,聲音有些,但不是因為跑得急,“王寡婦家那七口人,真正的死因是什麼?”
老周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慢慢把茶碗放在桌上。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不坐。”我說,“老周,我媽在王寡婦家門口砌了一堵墻,砌了十三年。昨晚有人——有東西——從墻那頭爬過來了。那個東西認識我媽,認識我,還知道我是純之。”
老周的眉猛地跳了一下。
“它說‘我就是那扇門’。”我一字一頓地說,“老周,我要知道門是什麼意思。”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老周從屜里出一包煙,出一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煙霧在他面前散開,模糊了他臉上那道舊刀疤。
“小陳,”他終于開口了,聲音很低,“你媽不告訴你,是因為不想你走的老路。但你既然問到這兒了,我就跟你說明白。”
他摁滅煙頭,站起,走到門口把門關上,又拉上了百葉窗。
“所謂門,就是你這種人的質。”老周說,“純之,兩界的屏障在你上是最薄的。那些東西想要從間到間來,離你近一點,它們的力量就強一點。離你足夠近,它們就能‘穿’過來。”
“穿過來?”
“對。穿過間和間之間的那道墻。”老周指了指窗外的方向,“就像你媽在村尾砌的那堵墻——墻不是萬能的,攔得住普通的東西,攔不住真正想過來的。而你就是這樣一堵墻,只不過你媽砌的是磚墻,你是人墻。”
“如果它們穿過了我呢?”
老周看著我,眼神里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
“那它們就不用再費力找門了。”他說,“你就是門。穿過了你,它們就站在間的地面上了。”
窗外忽然響了一聲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