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雷聲,又悶又沉,從遠的山那邊滾過來,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
老周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我。
“小陳,”他說,“你媽生了你,不是因為想要一個繼承人。是因為在懷你的時候,有人告訴——這一胎如果不生,兩界的平衡就徹底破了,會有比王寡婦家慘十倍的事發生。”
“誰告訴的?”
老周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從屜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我。信封上用筆寫著四個字,字跡清瘦,筆鋒卻極重,像是寫字的人和手里的筆有仇似的——
“命理天機”
信封正面右下角,蓋了一個朱紅的印章,印章刻著一個符號——圓形的,中間一個太極,四周環繞著六十四卦的卦符。
我媽給我的那個銅鏡背面,刻著同樣的符號。
“這是誰寫的?”我問。
“一個算命的。”老周說,“真正的算命的。不是那種街邊擺攤騙錢的,是那種——你給他八字,他能把你前世今生都算出來,算到你後背發涼的那種。”
“他現在在哪兒?”
老周沉默了幾秒。
“死了。三年前死的。死在自己家里,七竅流,法醫說是突發腦溢。”
“腦溢會七竅流?”
老周沒有接這個話。他只是看著我,那道從眉梢延到顴骨的舊刀疤在日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陳念,”他第一次我的全名,“你媽去找王寡婦了。如果你去找,你也會走那個算命的老路。”
“我不怕。”
“你不怕是你不懂事。”老周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你知不知道那些東西為什麼會找上你?不是因為你的質,是因為你媽這輩子幫了太多人、太多鬼,管了太多不該管的閑事。欠的債,要你來還。你還不還得起,是你的事。但你至要知道——你媽是替你擋了二十二年的槍,那些東西本來早該找到你的,是你媽用的命在給你撐著。”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日燈鎮流發出的嗡嗡聲。
我從老周手里接過那個信封,沒有拆開,直接揣進了口袋。
“老周,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我轉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周在後住了我。
“小陳。”
我停下來。
“你那個好朋友,蘇晚,”老周說,“今天早上來找過你,說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都沒接。我跟說你請假回老家了,留了句話——‘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在。’”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知道了。”我說。
走出公安局大門的時候,太已經升得很高了,九月的明晃晃地照在水泥路面上,反出刺目的白。路邊賣水果的小販在吆喝,幾個穿校服的小學生從巷子里沖出來,嘻嘻哈哈地打鬧著跑向學校的方向。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覺得昨晚的經歷只是一場噩夢。
但我口袋里那個信封硌著我的大,提醒著我那不是夢。
我掏出手機,給蘇晚打了個電話。
響了兩聲就接了。
“念念!你終于接電話了!你回紅星村了?你媽出什麼事了?老周那個死老頭什麼都不肯跟我說,急死我了——”
蘇晚的聲音又急又快,像連珠炮似的從聽筒里轟出來,轟得我耳朵嗡嗡響。但那種嗡嗡聲不是難,是溫暖。
一種屬于活人的、有有的、真實的溫暖。
“我沒事。”我說,“蘇晚,今天晚上有空嗎?”
“有有有,你要干啥?”
“陪我去個地方。”
“哪兒?”
我頓了頓。
“紅星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蘇晚說,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不鬧了,不嚷嚷了,認認真真地說,“幾點出發?”
“天黑之前。”
“那我請假。你等著我,哪兒都別去。”
電話掛了。
我站在公安局門口的臺階上,握著手機,看著頭頂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
遠的山影影綽綽,紅星村就在那片山影的某個褶皺里。
我媽在那堵墻的後面。
王寡婦在那堵墻的後面。
那只缺了左耳的貓,也在那堵墻的後面。
銅錢已經落地了。
間的眼睛,已經睜開了。
而我這雙從出生起就閉不上的眼睛,是時候,好好看看墻那邊到底是什麼了。
我回到出租屋的時候,發現門里塞著一個東西。
一個舊信封,牛皮紙的,邊角磨得發白,上面沒有署名,沒有地址,只畫了一個符號。
圓形的,中間一個太極,四周六十四卦環繞。
和銅鏡上的符號一樣。
和信封上的印章一樣。
信封沒有封口,里面裝著一張折四折的信紙。信紙很舊,發黃發脆,邊緣有些地方已經碎了。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紙。
上面只有一句話,寫得極慢極重,一筆一劃都像是在用最後的力氣:
“陳念,你媽讓我告訴你——那三枚銅錢,別撿。”
落款是一個日期——三年前的今天。
和那個算命的七竅流死在自家床上的日子,是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