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沒有落款,但我知道是誰寫的。
三年前七竅流死在自家床上的那個算命先生——陳半仙。方圓百里最有名的命理師,據說能斷人生死,算人禍福,從無失手。
他算準了自己的死期,卻沒算準自己死後還會被人從墳里挖出來。
我媽讓我別撿那三枚銅錢。
但那天晚上,我撿了。
蘇晚是下午四點到的。
騎著一輛小電驢,後座上綁著一個雙肩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麼東西。戴著一頂黃的安全帽,穿著牛仔和運鞋,看起來不像是去鬧鬼的村子,倒像是去春游。
“你帶這麼多東西干嘛?”我問。
“你不是說去那個什麼紅星村嗎?我查了,那邊沒商店沒飯店,我帶了泡面、火腸、礦泉水、充電寶、手電筒、防狼噴霧、還有這個——”從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刃還沒開過封,锃瓦亮的,“防用。”
我看著那把嶄新的水果刀,不知道該笑還是該。
“蘇晚,我們去的地方可能真的會到……不干凈的東西。你確定你要去?”
蘇晚把水果刀塞回包里,拍了拍手,一臉無所謂地說:“念念,咱倆認識四年了,你什麼德我還不清楚?你每次說‘沒事’的時候,一定有事。你每次說‘別來’的時候,一定需要我來。我就一句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怕是鬼的事。”
我看著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純粹的、固執的認真。
“好。”我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說。”
“不管看見什麼,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答應。不要答應任何你名字的聲音,不要回頭看,不要任何你覺得不該的東西。”
蘇晚眨了眨眼:“聽起來像是恐怖片攻略。”
“不是攻略,”我說,“是規矩。”
我們出發的時候,太已經偏西了。
兩輛小電驢一前一後地行駛在山路上。蘇晚在我後面,我時不時從後視鏡里看一眼,的黃安全帽在綠樹叢中格外顯眼,像一只移的螢火蟲。
路過那片樹林的時候,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一男一,絮絮叨叨的,在林子深說話。
“……來了,又來了……”
“……帶著生人,不該帶生人的……”
“……那東西了很久了,聞到活人氣會發瘋……”
我放慢車速,對後面的蘇晚喊了一句:“跟上我,別往林子里看。”
蘇晚大聲回了一句:“啥?”
沒聽清,但本能地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出事了。
蘇晚的小電驢突然失控,車把猛地一歪,整輛車連人帶車沖向了路邊的排水。我聽見一聲尖,回頭一看,蘇晚已經連人帶車翻進了里,黃的安全帽滾出去老遠,的臉埋在枯葉和泥土里,一不。
“蘇晚!”我扔下車沖過去,把從里翻出來。
的眼睛是閉著的,臉發青,烏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拍的臉,名字,沒有任何反應。我手探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弱,弱到幾乎覺不到。
就在這時,我聞到了那氣味。
檀香。腐敗的甜膩。
不是從林子里傳來的,是從蘇晚上。
我猛地掀開蘇晚的領——的脖子左側,有一塊青黑的手印,五指分明,像是有人用很大的力氣掐過。
但我剛才親眼看見,翻進里的時候,周圍沒有任何人。
不,有一個。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人,站在排水的上沿,正低頭看著蘇晚。的臉被長長的頭發遮住了大半,只出一張,烏紫,角微微上翹。
和照片里王寡婦的笑一模一樣。
我渾的都涼了。
“滾開!”我大喊一聲,從口袋里掏出那面銅鏡,朝那個方向照過去。
銅鏡發出一聲清亮的嗡鳴,鏡面上青白的猛地一閃。那個灰布褂子的人像被燙了一下,猛地往後一,扭曲了一下,消失在林子的影里。
蘇晚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于浮出了水面,劇烈地咳嗽起來。睜開眼睛,茫然地看著我,又看了看四周,哆嗦著說:“硯硯……我……我夢見有人掐我……一個的……穿灰服……”
“別說話,”我把扶起來,把銅鏡塞進手里,“拿著這個,別松手。”
蘇晚低頭看了一眼銅鏡,又看了看我,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乖乖地把它攥在手里。
小電驢摔壞了,發不起來。我把蘇晚的背包背在自己上,讓坐在我車後座,摟著我的腰。
“還能走嗎?”我問。
“能。”蘇晚的聲音還有些抖,但已經穩了很多。
我們重新上路。這一次,蘇晚沒有再往林子里看,我也沒敢再回頭。
但摟著我腰的那只手,把銅鏡攥得咯咯作響。
到紅星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村里比白天更安靜,安靜到連狗聲都沒有。那十幾戶人家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盞燈亮著。整個村子像一座被人棄的墳場,只有村口老槐樹上那只貓頭鷹偶爾一聲,得人心里發。
我帶蘇晚去了我家的老房子。
老房子在村中間,是一棟三間的土坯房,院墻上爬滿了薜荔,門板上的油漆早就掉了,出木頭本的灰黑。我媽搬去縣城之後,這房子就沒住過人,但院門上還掛著一把新鎖——我媽換的,大概半年前。
我從門框上面出鑰匙,打開鎖,推開門。
院子里長滿了草,齊膝高,踩上去窸窸窣窣的。堂屋的門虛掩著,我推開的時候,一濃烈的霉味撲面而來,混著香灰和舊紙錢的氣味。
蘇晚在後面打了個噴嚏。
我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柱掃過堂屋的每一個角落——供桌還在,上面的香爐里堆滿了灰白的香灰,香灰中間著幾燒了一半的香,香頭黑乎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掐滅的。
供桌後面的墻上,掛著一幅中堂畫,畫的是松鶴延年,但畫面上蒙了一層灰,松樹和仙鶴都變得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氣。
中堂畫下面,供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樣東西。
三枚銅錢。
乾隆通寶,磨得锃亮,在手機的照下反出刺目的。它們不是隨便放著的,而是呈一個三角形擺放,每枚銅錢都是字面朝上,方孔正對著堂屋門口的方向。
我媽的銅錢。
說過,的銅錢從不離。說銅錢跟了三十年,是的“命錢”,人在錢在,人亡錢……沒說完那句話。
現在銅錢在這里,人不在。
我想起陳半仙那封信——那三枚銅錢,別撿。
但我沒有撿。我只是蹲下來,用手電照著銅錢,仔細看它們的擺放位置。
三角形。
每一個角都指向院子里的一個方向。我順著方孔的方向看過去——
第一個方孔,正對著院門。
第二個方孔,正對著院子里的那口水井。
第三個方孔,正對著堂屋東墻上的那面鏡子。
鏡子。
我抬起頭,看向東墻。墻上嵌著一面老式的穿鏡,鏡框是木頭的,漆暗紅,鏡面上布滿了一層灰。
但灰上面有痕跡。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鏡子里爬出來過。
鏡面上有幾道長長的、凌的抓痕,從鏡子的中心向四周擴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里面拼命地拍打、抓撓,想要從鏡子的另一邊出來。
不,不對。
那些抓痕是從外面往里去的——是從我們這個方向,進了鏡面里。
有人從我們這邊,把手進了鏡子里。
或者說,有人從我們這邊,把什麼東西拽進了鏡子里。
蘇晚在我後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驚。
“念念……那面鏡子里……有人……”
我猛地轉。
鏡子里映出了我和蘇晚的影,但不止我們兩個。
在鏡子的最深,比我們的影子更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穿著灰的對襟褂子,頭發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角微微下撇,像是正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我媽。
在鏡子里,站在一個我看不見的空間里,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不,不是看我——是看我後的某個方向。
的在,在說什麼。
我聽不見聲音,但我讀出了的語。
三個字。
“別——進——來——”
鏡子里的我媽忽然劇烈地掙扎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後抓住了,把往後拖。的扭曲、變形,像一個被皺的紙人,一點一點地消失在鏡子的深。
鏡面上那些抓痕猛地裂開了。
不是真正的裂開,而是那些痕跡變深了、變寬了,像是一張張開的,從鏡面中間往外吐著什麼。
一只灰白的手,從鏡面里了出來。
和蘇晚脖子上的手印一模一樣。
和蘇晚翻進里時站在旁邊的那個灰布褂子人的手,一模一樣。
“跑!”我大喊一聲,拽著蘇晚就往院子里跑。
後傳來一聲巨響——那面穿鏡從墻上掉了下來,砸在地上,碎了無數片。每一片碎玻璃里都映出了同一個畫面——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人,正從那片破碎的世界里,朝我們爬過來。
不,不是“爬”。
是“流”。
像水銀瀉地一樣,從每一片碎玻璃里流淌出來,匯聚在一起,在地上形一個灰白的、蠕的人形。
院子里那口水井的井蓋,轟的一聲飛了出去。
一黑的、腥臭的東西從井口噴涌而出,不是水,不是泥,是一種介于固和之間的東西,像無數只黑的蟲子堆疊在一起,蠕著、翻滾著,朝我和蘇晚的方向涌過來。
我的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這不是王寡婦。
這是王寡婦家的那些死人。
它們一直都在。
它們不是在那堵墻的後面,它們是分散在整個紅星村的地下、井里、鏡子里、任何它們能待的地方。
那堵墻封住的不是它們,是它們回家的路。
但它們早就出來了。
只是我媽一直在用的方式,一只一只地把它們趕回去。
現在我媽不在了。
它們全都涌出來了。
鐵銹腥氣濃烈到令人窒息。那些黑的東西已經涌到了我的腳邊,我覺到腳踝一陣刺骨的冰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拽我的腳脖子,要把我拖進那口井里。
蘇晚發出一聲尖——也被抓住了。
我用盡全力把手里的銅鏡往地上一砸。
銅鏡落地的瞬間,發出一聲震耳聾的金屬鳴,像是寺廟里的大鐘被猛地撞擊了一下。青白的芒從銅鏡中心炸開,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擴散,像水波紋一樣,每擴散一圈,那些黑的東西就往後退一截。
我蹲下去撿銅鏡,手指到鏡面的一瞬間,我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是一種比眼睛更古老、更直接的知——
我看見了一棟老房子,堂屋里點著煤油燈,一家七口圍坐在飯桌前。碗里堆滿了白的香灰,他們的角咧到耳,笑容一模一樣。
飯桌的正中間,坐著一個人,穿著暗紅的棉襖,懷里抱著一只黑貓。
黑貓的左耳缺了一個角。
那個人抬起頭,直直地看著我,一張一合,像在說什麼。
我聽清了。
說的是:“卦姑的兒,你來替我。”
我的意識猛地被拉回了現實。
院子里,那些黑的東西已經退到了墻角,一團,發出嘶嘶的聲響,像是在害怕什麼。
銅鏡在我手里燙得驚人,像一塊剛從火里拿出來的鐵。
蘇晚蹲在我旁邊,臉慘白,哆嗦著,反復說著同一句話:“硯硯……我看到一個人……穿紅棉襖……在笑……一直在笑……”
我把扶起來,往院門口走。
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那些黑的東西在竊竊私語,又像是無數只蟲子在啃噬什麼東西。
我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堂屋的門檻上,坐著一個小孩。
碎花布子,兩個小揪揪,脖子上有一道紫的勒痕。正對著我笑,一張一合,無聲地說著兩個字。
“姐——姐——
我媽當年流產過一次,在生我之前。如果那個孩子活下來,應該比我大兩歲,是個孩。
那個孩子沒活下來。
但一直都在。
我媽以為走了。
沒有走。
一直在這口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