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發了一夜的高燒。
我把從紅星村帶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燒得神志不清了,里反復念叨著一些我聽不懂的話。我騎著僅剩的那輛小電驢,趴在我背上,滾燙的臉著我的後頸,燙得我一陣陣地發慌。
凌晨三點,我敲開了縣城衛生院的門。
值班醫生是個年輕姑娘,姓顧,戴著圓框眼鏡,看起來比我也大不了兩歲。給蘇晚量了溫——四十度一,偏低,心率過快。顧醫生皺著眉頭開了退燒針和抗生素,又安排了輸。
“這不像普通的發燒,”顧醫生把輸瓶掛好,小聲對我說,“更像是……驚嚇過度導致的應激反應。你們遇到什麼事了?”
“走夜路,摔了一跤。”我說。
顧醫生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只是叮囑我注意觀察的溫,如果繼續升高就轉去縣醫院。
蘇晚輸上之後,燒慢慢地退了一些,但還是迷迷糊糊的,偶爾說幾句夢話。我守在病床邊,握著的手,的手指冰涼,指甲蓋泛著不正常的青紫。
凌晨四點十七分,蘇晚忽然猛地坐了起來。
的眼睛是睜開的,但那不是蘇晚的眼睛。蘇晚的眼睛是棕的,溫暖明亮,像秋天的栗子。而這雙眼睛是灰白的,瞳孔散開,像一潭死水。
“陳念。”我,聲音不是蘇晚的聲音,是一個蒼老的、沙啞的聲。
“你是誰?”我問。
“我是王陳氏。”那個聲音說,“你我王寡婦就行。你媽欠我的,你來還。”
蘇晚的開始劇烈地搐,輸管被扯斷了,珠從針眼滲出來。我按住的肩膀,力氣大得驚人,一把將我推倒在地,然後直地站在病床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走廊里的燈忽明忽暗,值班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鈴聲尖銳刺耳,一聲接一聲,像是在催命。
顧醫生沖進來,看見蘇晚站在床上的樣子,嚇得手里的托盤掉在了地上。
“按住!”我喊道。
我和顧醫生一起把蘇晚按回床上,掙扎了幾下,忽然安靜了,眼睛一閉,又陷了昏迷。
顧醫生手忙腳地重新給扎針,我站在一旁,看著蘇晚蒼白的臉,心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不是附。
是“借”。
王寡婦沒有直接上蘇晚的,而是借用了蘇晚的來說話。這說明王寡婦的力量還不夠強,強到可以直接控制活人,但可以借。
借一次,力量就強一分。
借多了,就能徹底穿過那扇門。
——我就是那扇門。
天亮的時候,蘇晚的燒退了。
醒來之後,對昨晚的事沒有任何記憶,只記得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見自己在一個黑漆漆的地方走路,怎麼走都走不出去,後來有人拉了一把,就醒了。
我沒有告訴昨晚發生了什麼。
辦好出院手續之後,我帶蘇晚回到了出租屋。神狀態很差,臉蠟黃,走路都有些飄。我讓躺在我床上休息,自己坐在客廳里,把那面銅鏡和那把大鐵剪子擺在面前,又把陳半仙的信拿出來看了一遍。
“那三枚銅錢,別撿。”
但我媽的三枚銅錢,現在就擺在我家老房子的供桌上。
陳半仙不讓我撿,是因為撿了銅錢就等于接了我媽的班,了那些東西的“引路人”。
可是我不撿,我媽就出不來。
被困在鏡子里了。
不,不對——我媽不是“被困”在鏡子里,是自己進去的。
那面穿鏡上的抓痕,是從鏡子外面往里面去的。不是有什麼東西從鏡子里爬出來,而是我媽自己把手進了鏡子里,把什麼東西拽了進去。
在替我把那些東西擋在另一邊。
堵住那扇門。
用自己的。
我想起小時候我媽給我講的那些規矩,其中有一條是這樣的:
“念念你記住,鏡子是兩界的界。午夜不要在鏡子里看自己,因為你看見的未必是你自己。但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鏡子里看見自己以外的人——別怕,那是有人在替你擋著。”
原來從那個時候就在做準備。
從知道自己懷了一個純之的孩子那天起,就在為我鋪這條路。
不是讓我繼承的缽,而是讓我有朝一日,能在倒下之後,自己站起來。
故事二:三次回魂,終是別離
蘇晚在我床上睡了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醒了,說了。我去樓下小賣部買了兩碗方便面和一些零食,回來的時候,蘇晚已經坐在沙發上,裹著毯子,臉還是不太好,但神比早上好了很多。
我們一邊吃泡面,一邊看電視。電視里放著一個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陣一陣的,聽得人煩躁。蘇晚換了好幾個臺,最後停在了本地新聞頻道。
屏幕上正在播一條新聞。
“……據悉,這已經是本月第三起離奇死亡案件。死者均為紅星村村民,死亡時間均在凌晨三點左右,死因為心臟驟停,但死者均無心臟病史。目前警方已介調查……”
畫面切換到紅星村。鏡頭掃過那條悉的村道,掃過李嬸家的院門,掃過那棵老槐樹。
最後定格在了一口井上。
我家的井。
畫面里,那口井的井蓋是開著的,周圍拉著警戒線。一個穿白大褂的法醫蹲在井邊,正在從井里往外撈什麼東西。
一只黑的貓。
被水泡得腫脹發脹,四肢僵,肚皮朝天。它的左耳缺了一個角。
和照片里那只貓一模一樣。
和阿烏一模一樣。
蘇晚捂著,臉又白了。
我拿起手機給老周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老周,新聞我看了。那口井……”
“小陳,”老周打斷了我,聲音很沉,“你現在在哪兒?”
“出租屋。”
“別出門。誰敲門都別開。我二十分鐘後到。”
電話掛了。
老周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穿著一件深的夾克,臉上那道刀疤在路燈下顯得格外猙獰。他後還跟著一個人——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佝僂著背,手里拄著一黑漆漆的木杖,杖頭刻著一個虎頭。
“這是劉婆,”老周介紹道,“你們紅星村的,你媽應該跟你提過。”
劉婆。紅星村除了我媽之外,另一個會看事的人。我媽說“道行不深,但心正”,是信得過的人。
劉婆看了我一眼,目從我的臉上移到脖子上,又從脖子上移到手上,最後落在茶幾上那面銅鏡上。
“這鏡子你媽給你的?”問。
“是。”
“人呢?”
“不見了。”
劉婆沉默了幾秒,拄著拐杖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你媽去了不該去的地方。”轉過來,看著我,“丫頭,你媽這輩子幫了多人和鬼,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但有一樁事,沒幫——王寡婦那樁。”
“王寡婦到底是怎麼死的?”我問。
劉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解開,里面是三枚銅錢。不是乾隆通寶,是更老的五銖錢,銹得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把銅錢放在茶幾上,一字排開。
“你媽起過純卦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媽起了純卦之後,王寡婦回去做了什麼?”
我搖頭。
劉婆深吸一口氣,聲音得極低極低:“王寡婦回去之後,把一家七口全都毒死了。”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毒死的?”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新聞報道里說是食中毒意外——”
“那是老周為了結案寫的。”劉婆看了老周一眼,老周沒有說話,低頭點了煙,“實際上,王寡婦是故意投毒。在全家人的飯里拌了香灰和砒霜,砒霜是趕集的時候買的,香灰是從你家供桌上的。”
“為什麼?”
“因為瘋了。”劉婆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唯一的兒子在那年冬天掉進井里淹死了。十二歲的男娃,家三代單傳的獨苗。那口井就是你家院子里的那口井。”
我的腦子嗡了一下。
王寡婦的兒子,死在我家院子里的井里?
王寡婦的兒子不是掉進去的——他是自己跳進去的。”
“為什麼?”
“因為王寡婦的男人死了。死在外面打工的工地上,賠了幾萬塊錢。兒子被人罵‘克父的掃把星’,不了那個氣,半夜跑到你家院子里,跳了井。”
劉婆的聲音在這間狹小的出租屋里回,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我心上。
“王寡婦恨你媽。覺得你媽占了那口井,井里死了人,你媽沒有做法事超度,害兒子的魂魄困在井里出不去。去找你媽鬧過好幾次,你媽每次都給燒紙、念經、做法事,但王寡婦不依不饒,說兒子托夢給,說他還在井里。”
“所以你媽起了那一卦?”
“對。你媽想起一卦,算算兒子的魂魄到底還在不在井里。銅錢落地,純卦。你媽的臉當場就變了,說卦相不對,讓先回去,明天再說。王寡婦沒聽,當晚就回去投了毒。”
老周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里,接了一句:“一家七口,王寡婦自己、公公、婆婆、兩個兒、一個侄、一個外甥。最小的才四歲。”
我渾的都涼了。
最小的四歲。
那個穿碎花布子、扎兩個小揪揪、脖子上有勒痕的小孩——不是我媽流掉的那個孩子,是王寡婦的外甥。
我認錯了。
那個一直跟著我的小孩,不是我的妹妹,是王寡婦家死去的小孩。
“那為什麼跟著我?”我問,“為什麼一直在我邊?”
劉婆看著茶幾上那三枚五銖錢,緩緩出手,把它們翻了個面。
全是面。
純卦。
“因為你媽欠們的。”劉婆說,“你媽起了那一卦,王寡婦回去投了毒。王寡婦覺得是你媽那卦害了全家。死了之後,怨氣不散,帶著一家七口的鬼魂,在紅星村盤踞了十三年。你媽砌的那堵墻,不是為了擋們出來,是為了擋們去找你。”
“找我?”
“你是純之,你是兩界之間最薄的那堵墻。王寡婦要是找到了你,借了你的,就能從間徹底回到間。到時候就不再是一個游魂,而是——一個活死人。”
我閉上眼睛。
一切都串起來了。
王寡婦一家七口的死,我媽起的純卦,阿烏的死,那堵青磚墻,銅鏡,銅錢,三年前陳半仙的信,還有我媽最後留下的那句話——“媽去找那些人了。媽欠他們的,總要還。”
我媽不是去找王寡婦了。
是去還債了。
用自己,換我。
“劉婆,”我說,“我媽還能回來嗎?”
劉婆看了我很久,久到窗外的風停了,久到墻上那個老式掛鐘敲了九下。
“能。”說,“但只有三次機會。”
“什麼意思?”
“你媽是卦姑,通的人,死了之後不會馬上去地府。有三次回魂的機會。第一次回魂,是在死後第三天。第二次,是在第七天。第三次,是在第四十九天。”
“那如果第三次之後呢?”
劉婆沒有回答。
但我知道答案。
第三次回魂之後,魂魄就會徹底散去,再也回不來了。
“今天是第幾天?”我問。
老周看了一眼手機日歷:“最後一次出現在縣城,是三天前。如果按那天算,今天應該是——”
“第二天。”我說,“明天是第三天。第一次回魂,在明天。”
劉婆點了點頭。
“那會在哪里回魂?”
劉婆和老周對視了一眼。
“在你家,”劉婆說,“在王寡婦家那堵墻前面。”
窗外忽然刮起一陣大風,吹得窗戶砰砰作響。客廳的燈閃了幾下,滅了。幾秒後,又亮了。
茶幾上那三枚五銖錢,有一枚翻了過來。
從面變了面。
劉婆盯著那枚銅錢,瞳孔猛地一。
“你媽……已經在回來了。”的聲音在發抖,“但不是一個人回來的。王寡婦……跟著。”
銅錢的方孔里,滲出了一滴暗紅的。
不是銅銹,不是水漬。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