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從銅錢的方孔里滲出來,沿著銅錢表面的銹蝕紋路緩緩蔓延,像一條微型的紅河流,在茶幾的木質紋理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圓點。
劉婆的手了回來,像是被燙了一下。
“不是時候,”喃喃自語,聲音里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惶恐,“還沒到第三天,不該來的……”
話音未落,燈滅了。
不是一盞一盞地滅,是整棟樓的燈同時熄滅。窗外的路燈、對面樓房的窗戶、遠縣城的萬家燈火,全部在同一瞬間消失了。
世界陷了一種絕對的、純粹的黑暗。
連月都沒有。
老周打亮了打火機,一簇橘紅的小火苗在黑暗中跳,照亮了我們三個人的臉。老周的臉上那道刀疤在火下顯得格外深,像一條干涸的河床。劉婆的臉被火照得忽明忽暗,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茶幾上那三枚銅錢。
三枚銅錢都在。
不是滾,是旋轉。每一枚銅錢都在原地快速旋轉,發出細微的、木頭的沙沙聲,像三只被困在桌面上的甲蟲,拼命地想鉆到什麼地方去。
沙沙沙沙沙沙——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集,像有無數只蟲子在啃噬著茶幾的表面。
“撒米!”劉婆突然喊道,“快,米!”
老周反應極快,轉沖進廚房,從米袋里抓了一大把生米出來。劉婆接過米,圍著茶幾撒了一個圈,把三枚銅錢圈在中間。
銅錢的旋轉速度慢了下來,沙沙聲也變小了,但沒有停。
它們在米圈的邊緣試探,像被困在籠子里的東西,沿著米粒的邊界來回游走,尋找缺口。
“你媽在敲門,”劉婆的聲音繃得像一即將斷裂的琴弦,“不知道自己在敲門,只是……想回來。但回來的路不止一個在走。”
“什麼意思?”我問。
“回魂的路是一條窄路,兩界之間的那條隙,只夠一個人——一個魂——通過。如果有兩個東西同時在那條隙里,就會——”
劉婆的話沒說完。
茶幾上那三枚銅錢同時停了。
不是慢慢減速停下的,是猛地定住,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按住了它們。
房間里安靜了零點幾秒。
然後,電話響了。
不是我的手機,是客廳角落那臺老舊的座機電話。這臺電話從我搬進來就沒有響過,我甚至不知道它還能不能用。但現在它響了,鈴聲急促,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拼命地按重撥鍵。
“別接。”劉婆說。
座機響了十幾聲,停了。
然後我的手機亮了。
屏幕上顯示的來電號碼,是我媽。
我媽的手機號,三天前就已經打不通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手指懸在接聽鍵上方,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別接。”劉婆又說了一遍,聲音嚴厲了許多,“那不是你媽。那是借了你媽的魂在給你打電話的東西。你接了,它就知道了你的位置,知道了你邊有幾個人,知道了你的生辰八字,知道了你所有的——弱點。”
我按下了接聽鍵。
劉婆發出了一聲嘆息,老周把打火機攥了,火晃了一下,差點熄滅。
聽筒里沒有聲音。
不是那種空的沉默,是有容的沉默。我能聽到有人在呼吸,很慢很慢的呼吸,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均勻得像一臺的機。
然後,呼吸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小孩的聲音。
“姐姐。”
不是我媽。是那個穿碎花布子、扎兩個小揪揪的小孩。
“姐姐,”又了一聲,聲音甜甜的,糯糯的,和任何一個四五歲的小孩沒有任何區別,“姑姑說你回來接我,你什麼時候來接我呀?”
姑姑。
王寡婦。
我的手指在發抖,但我把聽筒在耳朵上,沒有掛斷。
“姐姐,我好冷啊。井里好黑好黑,水好涼好涼。姑姑說只要姐姐來了,我就能出去了。姐姐你什麼時候來呀?”
“你是誰?”我問,聲音比我預想的要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我呀,我是囡囡呀。姐姐不記得我了嗎?姐姐小時候來過我家的,姐姐還給我糖吃了呢。”
我記得。
那年去王寡婦家拜年,我媽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我自己跑進去了,堂屋里坐滿了人,一個扎小揪揪的小孩躲在王寡婦後,探出半個頭來看我。我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大白兔糖遞給,接過去,塞進里,笑得眼睛彎兩道月牙。
那是王寡婦的外甥。
那個四歲的、在全家投毒案中死去的、最小的孩子。
“囡囡,”我說,“你姑姑在嗎?”
“在呀,姑姑一直在呀。姑姑說在等姐姐來。”
“讓你姑姑接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把聽筒捂住了,又像是很多人在竊竊私語。然後,一個年人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陳念。”
不是王寡婦的聲音。是我媽的聲音。
我渾的都沖上了頭頂。
“媽!”
“別來。”我媽說,聲音急促,像是在和什麼人爭奪說話的機會,“別來紅星村,別來——在騙你——不是——”
聲音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尖銳的、刺耳的笑聲,很多人的笑聲,男老都有,笑聲重疊在一起,像一首扭曲的合唱。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集,從聽筒里涌出來,充滿了整個房間。
我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
笑聲還在繼續,從手機揚聲里傳出來,震得手機在沙發上微微跳。
劉婆一步過來,從懷里掏出一張黃紙符,啪地拍在手機上。笑聲戛然而止,手機屏幕閃了一下,黑了。
房間里安靜了。
只有老周的打火機還在燃燒,火苗在無風的空氣中微微搖曳,映出三個人蒼白的臉。
“你媽……還在。”劉婆的聲音有些發抖,但眼神里有了一亮,“和王寡婦纏在一起了。王寡婦想借回來,你媽在跟搶路——”
沒有說下去。
但我知道想說什麼。
客廳的燈亮了。
窗外的路燈、對面樓房的窗戶、遠縣城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像是有人從近到遠擰開了一個巨大的開關。
一切恢復了正常。
茶幾上那三枚銅錢安安靜靜地躺在米圈中央,沒有任何異常。手機黑著屏,怎麼按開機鍵都沒反應。座機電話的聽筒靜靜地放在話機上,好像從來沒有人拿起過。
但我知道不是。
因為我的上,有一甜腥的味道。
我手了一下,指尖沾了一點點暗紅的東西。
。
我轉頭看向沙發上的手機。手機的屏幕上,有一道細細的裂,從屏幕的左上角延到右下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