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一夜沒睡。
他蹲在臺上,一接一地煙,煙頭在黑暗里明滅不定,像一盞快要熄滅的信號燈。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劉婆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三個人各懷心思,誰也沒有說話。
天快亮的時候,劉婆站起來,拄著那虎頭木杖走到我面前。
“丫頭,你決定了?”
“決定什麼?”
“明天去接你媽。”
我想說“是”,但這個字堵在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不是因為猶豫,是因為恐懼。那種恐懼不是怕死,是怕——去了也接不回來。
“我陪你去。”劉婆說。
老周從臺上走進來,把最後一煙掐滅在掌心,煙頭燙到皮的聲音很輕,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我也去。”他說。
“你不能去。”劉婆看了他一眼,“你不是這行的人,去了也沒用。”
“我有槍。”老周說。
“槍打不了鬼。”
“能打人。”
劉婆沉默了一會,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還是搖了搖頭:“你可以在村口等著。萬一……有什麼東西從村里跑出來,你在外面攔著。”
老周點了點頭,沒有再爭。
劉婆從的布包里掏出幾樣東西——三紅線,七枚銅錢,一小瓶黑乎乎的東西,聞起來像桐油和香灰的混合。把紅線一端系在銅錢上,另一端系在我的手腕上,三紅線,分別系在左手腕、右手腕和右腳踝上。
“明天你媽回魂,你站在那堵墻前面。紅線系著你和的命,墻那頭的王寡婦不到你。但你記住——不管聽到什麼,不管看到什麼,不管誰在你,都不要邁過朱砂圈。”
“朱砂圈?”
“我會在你周圍畫一個圈,朱砂摻了雄黃和黑狗,純之,進不來。你站在圈里,你媽站在墻那邊,你們隔著那堵墻說話。”
“隔著墻說話?”
“第一次回魂,還沒辦法穿墻。只能站在墻的那頭,你站在墻的這頭。等第三次回魂,就能——”
劉婆的聲音哽住了。
“就能什麼?”我問。
“就能……走到你面前。”劉婆的眼眶紅了,“你媽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你平平安安的。沒做到的,你要替做到。”
我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越來越亮了,晨從窗簾隙里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那道金線慢慢地移,從地板上爬到沙發上,又從沙發上爬到我的腳邊,暖洋洋的,和昨夜那種刺骨的冰冷形了鮮明的對比。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劉婆,陳半仙三年前給我媽寫過一封信,讓我別撿那三枚銅錢。那封信,您知道嗎?”
劉婆的表變了一下。
很細微的變化,眼角的微微了一下,角往下撇了一瞬。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著,本不會注意到。
“知道。”說。
“陳半仙是怎麼死的?”
劉婆沒有回答。
老周替回答了:“我說過,七竅流,腦溢。”
“不是腦溢。”劉婆的聲音很低很低,“是反噬。”
“反噬?”
“給一個人算了一卦,算得太深了,了天機。卦象真的那一刻,所有的因果反噬到了他自己上。七竅流,是因為他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銅錢落地,間睜眼。他沒落地,他是把銅錢舉到了眼前,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劉婆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陳半仙給你媽寫那封信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算出了你媽的路,也算出了你的路。他讓你別撿銅錢,是因為他知道你一旦撿了,就走上了你媽的老路。但你媽讓他寫那封信的時候,知道你一定會撿。”
“為什麼?”
“因為你媽媽姓林。”劉婆說,“林家三代卦姑,你是兒,所以躲不過。”
虎頭木杖的杖尾在地上頓了三下,發出沉悶的聲響。像心跳,又像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