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農歷七月十四。
中元節的前一天。
劉婆說,七月十四的晚上,兩界的屏障是一年中最薄的時候。選在這一天回魂,說明我媽是鐵了心要回來——不是因為日子好,是因為只有在七月十四,才有力氣從王寡婦手里搶回那條路。
我和蘇晚說好了,讓留在出租屋,哪兒都別去。
不干。
“你上次帶我去差點把我嚇死,這次不帶我你自己去,萬一你死了我連你最後一面都見不到!”蘇晚抱著我的背包,說什麼都不肯撒手。
“蘇晚,這次比上次更危險。”
“那更得去了。你一個人去,死了沒人收尸。”
我看著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
“你還笑得出來?”蘇晚瞪我。
“蘇晚,謝謝你。”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把背包還給我,從自己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我手里——那面銅鏡。上次騎車載我的時候,我塞給讓拿著,一直沒還。
“你拿著。”說,“我不懂這些,但我知道這東西能保你的命。你比我更需要它。”
銅鏡著手心,不涼了,溫溫的,像有人一直把它捂在懷里。
“我把它還給你,你得答應我一件事。”蘇晚的眼眶紅了,但用力眨了幾下,沒讓眼淚掉下來。
“什麼?”
“活著回來。”
我握了銅鏡,點了點頭。
傍晚六點,太還沒完全落下去,我和劉婆、老周、蘇晚四個人,兩輛車,駛上了通往紅星村的山路。
蘇晚最終還是跟來了。說服我的理由很簡單——“你不在我邊我更害怕,萬一那些東西來找我呢?”我無法反駁。
夕把整條山路染了橘紅,路兩邊的樹林在逆中變了黑的剪影,一棵挨著一棵,像無數個沉默的旁觀者。
路過那片樹林的時候,我又聽見了那個聲音。
一男一,絮絮叨叨。
“……又來了……四張口……四盞燈……”
“……那個黃服的不該來……的燈最弱……”
“……今晚七月十四……墻會開口……”
這一次,我沒有加速通過。
我在路邊停了車,對著那片漆黑的林子,大聲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們在。我知道你們是被困在這里的,出不去,走不了。如果我今天能活著回來,我來送你們走。但現在,別擋我的路。”
林子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我聽見了那個聲,清晰得像是有人站在我面前說話:“卦姑的兒,說話算話。”
“算話。”
林子里再無聲音。
劉婆從後面的車上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目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欣。
“你比你媽強。”說,“你媽一輩子都不敢跟它們說話。”
“我媽不是不敢,”我說,“是不想讓我知道它們真的存在。”
“那你現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
我重新發小電驢,車燈的柱切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了通往紅星村的最後一段路。
路的盡頭,那堵青磚墻在暮中沉默地矗立著。
墻頭上系著的那塊紅布,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面褪了的旗幟。
墻前已經有人了。
不是活人。
灰白的、半明的人形廓,整整齊齊地沿著墻站了一排。我數了一下——七個。
男老,高矮胖瘦,他們的臉模糊不清,但的廓能看出大致的年齡和別。一個老太太,佝僂著背;一個老頭,雙手背在後;兩個中年婦,形相似,像是姐妹;一個年輕男人,肩膀很寬;一個半大孩子,個頭到我口;還有一個小孩,扎著兩個小揪揪。
王寡婦一家七口。
不,是六口。
王寡婦本人不在。
我的目從這六個影子上掃過去,最後落在那排影子的盡頭——墻,蹲著一個小孩,碎花布子,兩個小揪揪,脖子上那道紫的勒痕清晰可見。
囡囡。
抬起頭,朝我笑了笑。那個笑容和四歲孩子沒有任何區別,天真、爛漫、純粹。
但如果我再多看一秒,我就會看見笑的時候,角裂開的弧度不對勁——那不是人能做到的角度,的角一直裂到了耳。
“姐姐來了。”說。
聲音不大,但在這片寂靜中傳得很遠,在山谷里回了好幾遍。
那些灰的人形廓開始了。它們的頭慢慢地轉過來,沒有臉的“臉”朝著我的方向,像是發現了獵。
劉婆拄著拐杖走到我前面,從布袋里抓出一把黑的末,揚手撒了出去。末在空中散開,落在地上,畫出一道烏黑的弧線。末落地的地方,地面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被燒灼了一樣。
那六個影子同時往後退了一步。
劉婆蹲下來,用木杖在地上畫了一個圓。畫得很慢,一筆一劃都要用很大的力氣,虎頭木杖的杖尖在地面上刻出深深的痕跡。畫完之後,沿著那個圓撒了一圈朱砂,又撒了一圈雄黃,最後在圓的四個方向上各埋了一枚銅錢。
“進來。”說。
我邁進那個圈,雙腳踩在圓圈的中心。
一剎那,周圍的溫度驟然升高了。
不是真的熱,是一種從腳底升起的、暖洋洋的覺,像是站在冬天的火爐旁邊。劉婆說這是朱砂和雄黃的力量,它們在地面上畫出了一個獨立的空間,兩界的規則在這里暫時失效。
墻頭上的那塊紅布忽然不了。
風停了。
墻下那六個影子也停了,它們不再後退,也不再前進,就那麼僵在原地,像六尊石像。
墻的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腳步聲。
很慢很慢的腳步聲,一下,兩下,三下,像是有人穿著布鞋踩在松的泥土上。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最後停在了墻的另一邊。
安靜了幾個世紀那麼長。
然後,一只手從墻的隙里了出來。
不是灰白的、腐爛的、指甲里塞滿香灰的那種手。是一雙活人的手,皮偏黃,手指糙,指甲剪得很短,指節有些變形——那是常年干活、常年握著銅錢的手。
我媽的手。
墻里出的那五手指,慢慢地張開,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索著尋找什麼。
“念念。”
墻的那頭,我媽的聲音。
不是從手機聽筒里傳出來的那種被扭曲過的、夾雜著雜音的聲音,是真真切切的、我媽的聲音。沙啞,疲憊,帶著哭腔,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媽。”我說。
我的聲音沒有發抖,這一點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念念,媽的時間不多。”墻那頭的人說,語速很快,像是要在有限的時間里把所有的話都說完,“王寡婦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想借你回來,借你的純之,回到間。不恨媽,恨的是這個世界。男人死了,兒子死了,一家人都死了,覺得自己被所有人拋棄了,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媽,你怎麼出來的?”
“我沒出來。”我媽的聲音頓了一下,“我現在在的里。”
“什麼?”
“七月十四,門開。王寡婦想借這一天穿過那堵墻,我就搶在前面,進了的魂魄里。現在出不去,我也出不去。我們倆纏在一起了,誰也不了。”
“那你怎麼跟我說話?”
“因為今天是我的回魂日。回魂日這天,間的規矩大過一切。王寡婦攔不住我,但能拖著我,讓我回不去。”
墻頭上的紅布猛地繃了,像有什麼東西在墻的那頭用力拽了一下。
我媽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起來。
“你聽媽說。那三枚銅錢,你撿不撿都行,但有一條——你撿了,就要做。你媽我做了二十多年的卦姑,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把你生在了這門里,讓你從小就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但你記住,看見不是錯,看不見也不是福。那些東西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以為它們不存在,它們就真的不存在了嗎?”
“媽——”
“別打斷我。”我媽的聲音忽然嚴厲了起來,和二十多年來每一次教我規矩時一模一樣,“時間不多了。你聽好了,墻下那七個人——不,六個,王寡婦不在——那六個人不是來害你的,是被王寡婦困住的。你幫不了媽,但你能幫它們。你幫了它們,那堵墻就倒了,王寡婦就沒了藏的地方。”
“我怎麼幫?”
“那個四歲的小丫頭囡囡,脖子上的勒痕不是淹死的痕跡,是姑姑掐的。投毒之前,王寡婦先掐死了。因為囡囡看見往飯里拌砒霜了。”
我渾的汗都豎了起來。
“囡囡死了之後魂魄不全,一直跟在王寡婦邊,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你要告訴——告訴死了,告訴要走了,不能再待在這兒了。你說了,就明白了。明白了,其他五個人也就明白了。他們明白了,王寡婦就困不住他們了。”
“然後呢?”
“然後墻就倒了。墻倒了,你就能看見我。”
“看見你?”
“對。”我媽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耳語,“念念,媽想讓你看看媽現在的樣子。”
墻那邊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這一次是很多人的腳步聲,雜、急促,像是在追趕什麼。
我媽發出一聲悶哼。
“要搶回去了。答應媽一件事。”
“你說。”
“不管媽最後變什麼樣,別怕媽。”
墻頭上那塊紅布猛地從鋼筋上離了,被風吹起來,在空中翻卷了幾下,落到了我的腳邊。
紅布上有一行字,用筆寫的,墨跡已經被雨水沖得模糊了,但我還是認出了那是什麼——
“念念,媽在墻那邊等你。”
墻的後面響起了王寡婦的聲音,沙啞、尖銳,像金屬刮玻璃:
“林秀蘭!你回不去了!你兒也進不來!你們母倆,一個在這邊,一個在那邊,這輩子都別想見面!”
我媽沒有回答。
但墻里那只手,又往前了一寸。
五手指的指尖,已經穿過了墻的厚度,暴在墻的這一邊。我看見了指甲——灰白的,沒有,指甲里塞著暗紅的東西,像是干涸了很久的。
那不是我媽的手。
那是王寡婦的。
我媽搶了王寡婦的,王寡婦的魂魄纏著我媽。墻那邊現在只有兩個東西——我媽和王寡婦,共用同一。
那只灰白的手開始往回,一寸一寸地,慢慢地消失在墻里。
“念念——”我媽的聲音越來越遠,“銅錢落地,眼睜開——你從出生那天就睜著眼——別閉——”
聲音斷了。
那只手徹底了回去。
墻的後面恢復了死寂,連風聲都沒有了。
我低頭看著腳邊的紅布,彎腰撿起來,疊好,塞進口袋。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墻下那六個灰的人形廓。
囡囡蹲在最邊上,兩個小揪揪跟著的作一晃一晃的。在用一樹枝在地上畫畫,畫的是一個圓——不,不是圓,是一張臉。沒有五的臉,只有廓。
畫的是自己。
因為不記得自己長什麼樣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了朱砂圈。
劉婆在後面喊了一聲:“丫頭,別出去!”
我沒理。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墻下,蹲下來,蹲在囡囡對面。
的是半明的,我能過的肩膀看見後面的青磚墻。的手很小,像一小團霧氣凝聚的形狀,握著那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畫著。
“囡囡。”我。
抬起頭,沒有五的臉上,浮現出兩個黑的眼窩,和一張彎彎的。
在笑。
“姐姐。”
“囡囡,你幾歲了?”
“四歲。”出四個手指頭,數了數,“不對,不對,我死了的時候四歲,現在……現在……我不記得了。”
“囡囡,你是怎麼死的?”
歪著頭想了一會兒。
“姑姑掐我的。好疼呀,可是姑姑一邊掐一邊哭,說囡囡乖,囡囡不疼的,一下就好了。我就忍著了,沒哭。後來我就不疼了,但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你還想回家嗎?”
囡囡沉默了一會兒。
“我回不去了,對不對?”抬起頭,那張沒有五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在變化,“姐姐,我已經死了對不對?”
這不是疑問,是確認。
知道答案,只是需要有人告訴。
“對,你死了。”我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死了很久了。你不能一直待在這兒,你要走了。”
囡囡低下頭,看著自己半明的小手。
“姐姐,我走了之後,姑姑怎麼辦?”
“你姑姑也要走。會走另一條路。”
“那條路疼不疼?”
“不疼。”
囡囡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把手里的樹枝扔了,站起來,拍了拍子上不存在的土。
“姐姐,謝謝你告訴我。”
轉過,朝墻下另外五個灰的人形廓走過去。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的臉是完整的。
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翹翹的小鼻子,角有一顆小小的黑痣。一個普通的、四歲的、扎著兩個小揪揪的小孩。
對我笑了笑,然後拉起那個老太太的手,又拉起那個年輕男人的手。五個灰的人形廓漸漸靠攏,圍一個圈,像一家人在飯桌前坐下。
他們的越來越淡,越來越淡,像霧氣在下消散。
從邊緣開始,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明,明的廓變淡淡的灰影,灰影變若有若無的霧氣,霧氣被夜風吹散,消失在黑暗中。
最後消失的,是囡囡的兩只小揪揪。
頭頂上,一顆星星亮了。
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麼星,但那一刻我知道了——那是囡囡。
墻下空無一。
那六個人,走了。
我後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堵青磚墻,從中間裂開了一條。
不是倒塌,是裂開。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從中間把它掰開,磚塊向兩邊傾倒,香灰拌桐油的末從磚里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場灰白的雪。
裂越來越大,越來越寬,從墻頂一直延到墻。
墻的那邊,是一條窄長的巷子,巷子的盡頭,是一棟黑漆漆的老房子。
老房子的門是開著的。
門檻上坐著一個人。
灰的對襟褂子,花白的頭發,佝僂的背。
我媽。
坐在門檻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安詳,像在自家門口等兒回家吃飯。
但我沒有走過去。
因為我看清了的臉。
那不是我媽的臉。
那張臉的皮是灰白的,像放了很多年的舊報紙,皺的,布滿了褐的老年斑。張開著,出里面黑的口腔——沒有舌頭,沒有牙齒,什麼都沒有。
兩只眼睛是睜開的,但眼眶里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
從黑里,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滲。
不是眼淚,不是。
是香灰。
灰白的香灰,從的眼眶里緩緩地、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流過角,流到下,滴落在灰的對襟褂子上,和服的融為一。
張著,好像在說什麼。
但只有香灰從里涌出來,堵住了所有的聲音。
這是我媽。
也不是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