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腳像釘在了地上。
那不是我媽。那是王寡婦用我媽的——不,不對。劉婆說過,我媽搶在王寡婦前面進了的魂魄里,現在們兩個纏在一起了。所以這既是王寡婦的,也是我媽的。
那張臉是王寡婦的。
但那件灰的對襟褂子,是我媽的。
那雙手,那雙放在膝蓋上的、骨節變形的手指糙的手,是我媽的。
門檻上坐著的那個人,慢慢地抬起頭來。沒有眼珠的眼眶對準了我的方向,香灰從眼眶里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在臉頰上沖出兩道灰白的痕跡,像干涸的淚痕。
的張開了,嚨深發出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不是,是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嗡鳴,像蜂在閉的罐子里振翅。嗡鳴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集,從嚨深涌出來,穿過那張沒有舌頭沒有牙齒的,在空氣中擴散。
地面的碎石在震。
墻頭上殘留的磚塊在。
我口袋里的銅鏡發出一聲尖銳的鳴。
“念念——走——!”
是我媽的聲音。從那張不屬于的里,出了屬于的聲音。那聲音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被水浸泡過,被泥土過濾過,微弱但清晰。
“醒了——看到你了——走!”
門檻上那個人的猛地搐了一下,像是有兩個靈魂在劇烈地撕扯。的頭劇烈地左右搖擺,時而是王寡婦那張灰白的、沒有眼珠的臉,時而又浮現出我媽的廓——眉眼、鼻梁、,像水面的倒影一樣在皮底下若若現。
“陳念!”王寡婦的聲音從那張里沖出來,尖銳刺耳,“你媽搶了我的,我就搶你媽的魂!這輩子別想投胎,你也別想好過!”
“王陳氏!”劉婆在我後大喝一聲,虎頭木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你一家七口已經走了六個,就剩你一個了!你再不收手,連你最後的魂都保不住!”
門檻上的人沉默了。
只有香灰還在從眼眶里流淌,像兩條無聲的瀑布。
然後,笑了。
那張灰白的、布滿老年斑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向兩邊咧開,出黑的口腔,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無邊的黑暗。
“走了?”說,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死了十三年的厲鬼,“你以為他們走了?他們只是被你陳念騙了。那些蠢貨,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被人一提醒就乖乖上路了。可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死了,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我什麼都不怕了。一個什麼都不怕的鬼,你們拿什麼攔我?”
劉婆的臉變了。
我見過劉婆的表變化,但從來沒有見過出這種神——不是恐懼,是絕。那種知道對手無懈可擊時的、無能為力的絕。
“丫頭,”劉婆低聲說,“我們走。”
“不行——”
“走!”劉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現在太強了,我們攔不住。今天是七月十四,門大開,的力量是平時的十倍。你站在這里,等于站在一扇敞開的大門前,在門里面,你在門外面,隨時可以手把你拉進去。”
門檻上的人站了起來。
站起來的姿勢很奇怪,不是用部的力量撐起來的,而是整個像被一無形的線從頭頂吊起來,直地上升,膝蓋沒有彎曲,腳掌沒有用力,就像一被懸掛在空中的木偶。
邁出了第一步。
左腳過了門檻,踩在了巷子的泥地上。
巷子里的野草在接到腳掌的瞬間,以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發黑、卷曲,像被火焰過。
邁出了第二步。
第二步比第一步大了一倍,向前傾斜,雙臂在兩側張開,像一只展開翅膀的鳥。那件灰的對襟褂子在無風的空氣中鼓脹起來,像灌滿了什麼東西。
“銅錢落地,眼睜開。”念道,聲音不再是王寡婦的尖銳,也不再是我媽的沙啞,而是兩種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兩個人在同時念同一句話,“純之,之門。陳念,你就是那扇門。我穿過了你,就穿過了。”
“你穿不過的。”我說。
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要穩。
“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死。”
門檻上的人停住了。
第三步懸在半空中,沒有落下。
我看著那張灰白的、沒有眼珠的臉,心里忽然很平靜。不是那種視死如歸的平靜,而是一種想通了什麼之後的釋然。
“你找我找了十三年,為什麼一直沒有得手?”我說,“不是因為我媽砌的那堵墻,不是因為銅鏡,不是因為那些朱砂和符紙。是因為我還活著。我是純之沒錯,我的質是兩界之間最薄的那層屏障也沒錯,但那層屏障有一個前提——它必須是活的。純之的活人,屏障才薄。純之的死人,屏障就不存在了。”
門檻上的人緩緩收回了那只懸在半空中的腳。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等了十三年,等的不是我,是我的死。我死了,那扇門就徹底打開了。所以你不敢殺我,你也殺不了我。因為你殺了我,門就開了,進來的不止你一個——所有在間等著的東西,都會從那扇門里涌出來。到時候,你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王寡婦沉默了。
劉婆在我後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周把手按在了槍套上。
蘇晚地攥著銅鏡,指節泛白。
夜風吹過巷子,吹起地上的香灰末,在月下形一道灰白的煙塵。那煙塵從我和門檻上那個人之間穿過,像一條分界線,又像一桿秤。
“陳念,”王寡婦終于開口了,聲音里的尖銳和憤怒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靜,“你說得對,我不殺你。但我可以等。等你生病,等你老去,等你出意外——你總會死的。你死了,門就開了。我等了十三年,不介意再等十三年,二十三年,三十三年。”
“你不會等到的。”我說。
“為什麼?”
“因為我媽會先把你送走。”
門檻上的人猛地一震。
我媽的聲音從那張里了出來,比之前更清晰,更有力:“念念說得對。王陳氏,你以為你纏住我就贏了?你以為你搶了我的就能為所為?你忘了我是誰。我是卦姑。通的人,死了也是卦姑。你纏著我,是我故意讓你纏的。你不纏著我,怎麼會上我的?你上了我的,怎麼會被我困住?”
王寡婦的聲音尖起來:“你騙我——!”
“對,我騙你。”我媽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故意回魂,故意讓你跟著我,故意讓你上我的。你以為你抓住了我,實際上是我抓住了你。你困在我里,就再也出不去了。外面那堵墻倒了,你的六個家人走了,你沒了幫手,沒了藏的地方。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跟我走,或者自己消失。”
“跟你走?去哪里?”
“去你該去的地方。”
巷子里安靜了很久。
月照在門檻上那個人的上,把的影子投在後的泥地上。影子很長很長,一直延到老房子的門檻里面,消失在黑暗的堂屋里。
那個影子在變小。
不,不是在變小,是在收。像一張被皺的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折疊、、變薄。影子從地上爬起來,順著的往上爬,爬上的腰,爬上的背,最後匯聚在的頭頂,像一頂黑的帽子。
的開始變得明。
從腳開始,灰白的皮變得稀薄,能看見下面的泥土和野草。小、膝蓋、大、腰腹,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掉的鉛筆畫,一筆一筆地消失。
“姐姐。”
最後一個聲音,從那張已經沒有形狀的里傳出來。
不是王寡婦的尖銳,不是我媽的沙啞,而是一個小孩的聲音。甜甜的,糯糯的,帶著笑。
囡囡。
沒有走。
一直在。
在那個灰白的、沒有眼珠的里,在那個被兩個年人的靈魂撕扯了十三年的軀殼里,那個四歲的小孩,一直蜷在最深,不聲不響,不爭不搶,只是安靜地待著。
“姐姐,”說,“我要走啦。這次是真的走啦。”
“囡囡——”
“姑姑也走。姑姑其實早就想走了,只是不知道怎麼走。姐姐的媽媽會帶走的,對不對?”
“對。”
“那就好。”小孩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姐姐,謝謝你給我糖吃。大白兔糖,甜的。”
最後一下消失了。
門檻上什麼都沒有了。
灰的對襟褂子落在地上,空空的,像一張被剝下來的人皮。服上沾滿了香灰和泥土,領口有一小片暗紅的跡,已經干涸了不知多久。
我走過去,蹲下來,把那件褂子撿起來。
褂子是涼的,沒有溫殘留,但有一淡淡的氣味——洗皂的味道。是我媽一直用的那種老式洗皂,黃的,方方正正的,有一的堿味。
我把褂子疊好,抱在懷里。
頭頂上,多了一顆星星。
比囡囡那顆更亮,更大,在夜空中微微發著藍白的。
兩顆星星挨得很近,像一個人牽著一個小孩的手。
劉婆拄著拐杖走過來,站在我邊,抬頭看著那兩顆星星。
“你媽走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告訴我。
“我知道。”
“不會回來了。第二次回魂不會有了,第三次也不會有了。騙了王寡婦,也騙了你。說有三次機會,其實只有一次。第一次就把自己當了餌,和王寡婦同歸于盡了。”
“我知道。”我說。
“你知道?”
我把那件灰的對襟褂子地抱在懷里,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說‘媽想讓你看看媽現在的樣子’。知道自己回不來了,只是想讓我看最後一眼。那一眼看完了,就走了。”
劉婆沒有再說話。
老周把槍套扣好,走過來,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他的手掌很大很厚,帶著煙草和火藥的氣味,暖洋洋的。
蘇晚從後面抱住我,把臉埋在我後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比我厲害。
夜空中的那兩顆星星,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