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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8章 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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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回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了。

老周把我和蘇晚送到出租屋樓下,囑咐了幾句注意安全之類的話,開著車走了。劉婆跟著老周的車一起走的,說是要去老周家借住一晚,明天一早再來找我。

出租屋的樓道燈還是壞的。

我和蘇晚黑爬上六樓,打開門,把所有的燈都打開。蘇晚去衛生間洗臉,我把那件灰的對襟褂子疊好,放在床頭。

然後我坐在床邊,把銅鏡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膝蓋上。

銅鏡的鏡面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紋,從中心延到邊緣。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裂的,也許是今晚,也許是更早。

我盯著那道裂紋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了什麼。

“蘇晚,”我朝衛生間喊了一聲,“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小時候的事?”

“什麼事?”蘇晚含著牙刷,聲音含混不清。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從小就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

蘇晚從衛生間探出頭來,牙膏沫掛在角,表有些茫然:“你說過啊。你說你能看到黑影,黑的影子,像人形的廓。你說你小時候經常看到,後來長大了就了。”

“對,黑的影子。”我說,“我一直沒跟你說的是——每次我看到那種黑的影子,邊就會有人死。”

蘇晚的牙刷從里掉了下來,砸在洗臉池里,發出咚的一聲。

“你……你說什麼?”

“我第一次看見黑影子,是六歲。那年冬天,我跟外婆去趕集,在集市上看到一個黑的影子站在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後。那個影子很高,比老頭高出一個頭,彎著腰,把臉在老頭的後腦勺上。我指著那個老頭對我外婆說‘你看,那個人後面有個人’。我外婆什麼都沒說,拉著我就走了。第二天,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死了,死在回家的路上,心梗。”

蘇晚從衛生間走出來,臉上的牙膏沫還沒干凈,但的臉已經白了。

“第二次是八歲。鄰居張叔來我家串門,我看到一個黑的影子蹲在他肩膀上,像一只貓。我跟我媽說了,我媽當天晚上就去張叔家坐了很久。第二天,張叔在工地上從腳手架上摔了下來,當場死亡。”

“第三次是十二歲。那年我剛上初中,開學第一天,我看到一個黑的影子站在班主任老師後。那個影子很高很瘦,彎著腰,把兩只手搭在老師的肩膀上。一個月後,班主任老師查出了肝癌晚期,不到三個月就死了。”

“第四次是十五歲。中考前一天,我在考場門口看到一個黑的影子站在一個穿校服的生背後。那個生我不認識,但那個影子我很悉——和之前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樣的形狀,一模一樣的姿勢,彎著腰,把臉在人的後腦勺上,像是在聞什麼,又像是在吸什麼。我猶豫了很久,沒有告訴。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說。‘喂,你後有個黑的東西,你可能要死了’——誰會信呢?第二天,那個生在考試途中突發心臟病,倒在了考場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蘇晚坐在我旁邊,握著我的手,的手在抖。

“陳念,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是個怪。”我說,“而且,那些黑影子後來確實了。我以為它們不會再來了。我以為我媽的那些法子起了作用,把它們都擋在外面了。”

“後來呢?後來又出現過嗎?”

“出現過。”我說,“大學的時候,出現過一次。”

“誰死了?”

我沉默了幾秒。

“沒有人死。”

蘇晚愣了一下:“你不是說每次看到黑影子,就必定會有人死嗎?”

“對,每次都會有人死。但大學那次,我看到黑影子之後,沒有人死。”

“那——”

“因為我看到的是我自己的影子。”

蘇晚的瞳孔猛地收了。

那是大三下學期的事。

那天下午,我從圖書館出來,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很好,教學樓的玻璃幕墻反著刺目的白,路邊的小花園里有人在拍畢業照,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我路過小花園的時候,忽然覺得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種被人注視的覺,而是一種更直接的、更原始的警覺,像獵被捕食者盯上了。

我停下腳步,慢慢轉過頭。

教學樓的玻璃幕墻上,映出了我的影子。

但那個影子不對。

從西邊照過來,我的影子應該在我的東邊,落在草地上。但玻璃幕墻上映出的那個“我”,方向和實際的太方向完全相反。那不是反,是另一個源從另一個角度投下的影子。

那個影子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黑,是一種比黑暗更黑的黑,像一塊被從現實中摳掉的空缺,邊緣不清晰,像火焰一樣在微微跳。

那個影子的姿勢和我不一樣。

我站著,雙手自然下垂。那個影子的右手舉著,像是在向我招手。

我盯著那個影子看了三秒鐘,然後它消失了。

我以為是玻璃反造的視覺錯覺,沒當回事。

三天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站在一口井邊,井很深很深,水面倒映著我的臉。但水里的那張臉不是我的——是那個穿碎花布子、扎兩個小揪揪的小孩的。對我笑,然後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腳踝。

我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全,枕頭和被子都是的,床邊的地上有一小灘水。

我給我媽打了電話。

說:“念念,最近有沒有夢見水?”

我說有。

說:“接下來的日子,你要小心了。”

那個電話之後,我媽給我寄了那面銅鏡。銅鏡掛在我宿舍的床頭之後,我再也沒有在玻璃幕墻上看見過那個黑的影子。

但我一直記得那天下午的那個畫面。

那個比黑暗更黑的、邊緣跳的、右手舉著向我招手的影子。

那不是我。

那是另一個我。

一個從間過玻璃幕墻,看向間的我。

“陳念。”蘇晚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嗯?”

“你剛才說,你每次看到黑的影子,邊就會有人死。那如果你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影子呢?”

我沒有回答。

蘇晚的臉白得像紙,但沒有松手,一直地握著我的手。

“陳念,你聽我說。不管你看到什麼,不管你上有什麼能力,你都不是一個人。你不是怪,你是陳念,是我的朋友。那些影子是什麼,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你真的會死,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死。”

“蘇晚——”

“別說了。”蘇晚打斷了我,眼睛紅紅的,但語氣堅定得像塊石頭,“今晚我陪你睡。你睡里面,我睡外面。不管什麼東西來了,先過我這關。”

關了燈,爬上床,睡在靠門的那一側。

黑暗中,我覺到的手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的手不涼,溫溫的,有脈搏在跳。

活人的溫度。

我把銅鏡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但我不敢睡。

因為我怕一閉眼,就會看見那個黑的影子。

那個沒有源的、比黑暗更黑的、右手舉著向我招手的影子。

那個影子今天是不是出現過?

今天在紅星村,在那堵墻前面,在門檻上那個人站起來的時候,我有沒有看到過類似的黑?

我拼命回想。

沒有。

今天我看到的是王寡婦的灰白,是囡囡的半明,是我媽的明——都是灰調的、有廓的、約能看見形狀的影子。

沒有那種黑的、比黑暗更黑的、邊緣跳的影子。

從大三那年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媽說,那種影子“死影”。

不是鬼,不是魂,不是任何間的東西。它是間的倒影,是活人里那個“即將死亡”的部分提前顯現出來的樣子。每個人都有一個死影,但大多數人的死影只有在死亡的那一瞬間才會顯現。

我能在死亡前幾天、甚至幾周前就看見它。

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另一種能力。

比看見鬼更可怕的能力。

因為鬼是別人,死影是你自己。

或者是你邊的人。

窗外的風停了。

樓道里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有人穿著布鞋踩在水泥臺階上。

一步,兩步,三步。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蘇晚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握著我的手微微松了一些。

我不想醒。

我把銅鏡從枕頭邊拿起來,握在手心,銅鏡冰涼,鏡面上那道裂紋在黑暗中發出幽幽的微。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不是六樓的門,是五樓到六樓之間的樓梯拐角。

停在那里,不了。

我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敲門聲,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

是一聲嘆息。

很輕很輕的嘆息,像一個很累很累的人,終于走到了一扇門前,卻不敢推門進去。

我慢慢從床上坐起來,赤著腳走到門邊,把眼睛在貓眼上。

貓眼里一片漆黑。

不是樓道里沒有——樓道里有一盞聲控燈,雖然壞了,但樓梯間的窗戶進了月,不可能什麼都看不見。

貓眼的另一邊,有什麼東西著門板,把整個貓眼都堵住了。

黑的。

不是灰白,不是半明,是那種比黑暗更黑的、邊緣微微跳的黑。

那個東西正站在門外,彎著腰,把臉在貓眼上。

從貓眼里看進去,什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無盡的、濃稠的、像墨一樣的黑暗。

但我覺到有什麼東西在看我。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整個存在在凝視我。

我後退了一步。

門板上傳來一個聲音——

輕輕的,一下。

不是敲,是。

像有人用額頭輕輕地了一下門板。

然後是第二下。

第三下。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輕,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猶豫。

第四下的時候,那個聲音忽然變了。

不是額頭門板的聲音,是指甲刮門板的聲音。

很輕很輕,從門板的上端開始,慢慢地往下刮,一直刮到門板的底端。

滋——啦——

指甲劃過木門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像一條蛇在木板上爬行。

蘇晚在床上翻了個,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過去。

我站在門後,握著銅鏡,一不。

指甲刮門板的聲音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聲音。

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很多年沒有喝過水。

“陳念。”

我不回答。

“陳念,開門。”

聲音好像悉。

但我記不起在哪里聽過。

“陳念,我是你認識的人。”

我的手不自覺地抬了起來,手指到了門鎖的開關。

就在我要按下開關的那一刻,銅鏡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像一針扎進了我的耳。

我的手猛地了回來。

門外的那個聲音變了,從低沉沙啞變得尖銳刺耳,像金屬刮玻璃:“你看不見我嗎?你以前能看見我的!你看見我的時候就知道要發生什麼了!你為什麼不看了?你為什麼把眼睛閉上了?”

我的後背著門板,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你是誰?”我問。

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不像一個在門外刮了一夜門板的東西。

“我是陳半仙。”

我渾的都凝固了。

“你不是死了嗎?”我說。

“死了。”門外的聲音說,“死了三年了。但我的死影還在。你不是能看見死影嗎?你看不見我?我就在你門外,你打開貓眼,就能看見我。”

“你找我干什麼?”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陳半仙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什麼聽見,“你媽今天走了,王寡婦也走了。但你沒有贏。你只是把們送走了,把你自己留給了更危險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你自己。”

門板上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像有人用頭狠狠地撞了一下。

“陳念,你看見的那些黑的影子,不是來提醒你誰要死了。是來提醒你——你自己快死了。你每看見一個死影,你自己的壽命就短一截。你替那些死人提前看到了他們的結局,你就替他們承擔了一部分因果。”

“你在說什麼?”

“我說——你從小看到的那些黑影子,不是別人的死影,是你自己的死影分裂出去的碎片。你每看見一個將死之人,你自己的死影就會分出一小塊附在那個人上,提前把那個人的死亡‘標記’出來。這是你的能力,也是你的詛咒。你看得越多,你自己的死影就越碎。當你的死影完全碎裂的那一天——”

門外沉默了。

“那天會發生什麼?”我問。

陳半仙沒有回答。

但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從門板的另一邊傳來的,很輕很輕,像什麼東西在碎裂。

咔嚓。

咔嚓。

咔嚓。

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脆,更細,像冰塊在溫度上升時慢慢裂開。

我低頭看著腳下。

門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滲進來。

不是水,不是,不是香灰。

是黑的、比黑暗更黑的、像墨一樣的東西,從門下面緩緩地、無聲地流淌進來,在地板上蔓延開來,像一只巨大的、張開的手掌。

那只“手掌”的五“手指”慢慢分開,朝不同的方向延。

一指向客廳。

一指向廚房。

一指向衛生間。

一指向蘇晚睡的床。

最後一,指向我。

黑的手停在我的腳前一寸的地方,不再前進。

銅鏡在我手里劇烈地震,鏡面上那道裂紋開始擴大,從中心向邊緣蔓延,像冰面上的裂在加速擴散。

門外的陳半仙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當你的死影完全碎裂的那一天,你就不是你了。”

銅鏡的鏡面上,映出了一個影子。

不是門外的陳半仙,不是房間里的蘇晚,不是我自己。

是另一個我。

站在我後,彎著腰,把臉在我的後腦勺上。

黑的,比黑暗更黑的,邊緣微微跳的。

那是我自己的死影。

它在聞我。

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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