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的影子在我的後腦勺上,像一頂不合時宜的帽子。
我能覺到它——不是重量,是一種存在,像有一雙眼睛在我的腦後睜開了,正過我的頭骨,從部注視著我的大腦、我的思想、我的靈魂。
銅鏡的鏡面已經完全被黑覆蓋了。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比黑暗更深的、吞噬一切線的黑,像一面通往虛無的窗戶。
鏡面里的那個“我”慢慢直起了腰。
——不,它——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但又不完全一樣。它的五是我的五,但表不是我的表。它的角微微上翹,掛著一種我從未在鏡子里見過的笑容。那不是笑,是嘲諷,是憐憫,是看著一個將死之人而不忍心說破的、殘忍的溫。
它在聞我。
像一只的野在聞獵的氣息。
“陳念……陳念!”
蘇晚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
我猛地回過神來。
銅鏡掉在了地上,鏡面朝下,黑的芒被地板遮住了。房間里的燈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滅了,只有窗外的月過窗簾的隙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慘白的細線。
蘇晚坐在床上,手里攥著手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開著,白花花的柱在房間里胡掃。的臉在柱的照下白得像紙,在發抖,但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種在極度恐懼中依然保持理智的清醒。
“陳念,你剛才站在門邊一不的,我了你好幾聲你都不理我。你……你在看什麼?”
我張了張,想說“沒什麼”,但那三個字堵在嚨里,像一塊吞不下去的骨頭。
我看到了我自己。
那個在我後腦勺上的、黑的、會的、在聞我的我自己。
“我看到了一個影子。”我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黑的,……在我自己上。”
蘇晚從床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我面前,把手機手電筒往我臉上照了照,又繞到我後照了照。
“什麼都沒有啊。”說,語氣里有明顯的心虛,“你背後什麼都沒有。”
“你看不見的。”我說,“那種東西,只有我能看見。”
蘇晚把手電筒關了,房間里重新陷月營造的昏暗。拉著我回到床邊,把我按坐在床上,然後自己坐在我對面,強迫我看著的眼睛。
的眼睛是棕的,溫暖明亮,在昏暗的線里像兩顆琥珀的寶石。
“陳念,”我的全名,語氣認真得不像平時的,“你聽我說。我不懂你看到的那些東西是什麼,我也不懂什麼啊鬼魂啊之類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是人,活生生的人,有有會疼會哭的人。不管你上有什麼能力,不管你看到什麼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首先是一個人。人的是有極限的,人的神也是有極限的。你剛才站在門邊那個樣子,像是魂被人走了一樣,很嚇人很可怕。”
“我怕的不是鬼,”蘇晚的眼眶紅了,“我怕的是你變另外一個人。”
我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蘇晚,如果我有一天真的變了另外一個人——”
“那我就把你打醒。”蘇晚打斷了我,舉起那只攥著手機的手,晃了晃,“看到沒,這個手電筒,我照你臉上。你要是被什麼臟東西上了,我就用照你。你不是說那些東西怕嗎?那我就一直照著,照到它們滾蛋為止。”
我看著舉著手機、一臉認真的樣子,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苦笑或者強歡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笑什麼?”蘇晚瞪我。
“笑你你有點可。”我說。
蘇晚愣了一下,把手電筒關了,嘟囔了一句“神經病”,然後鉆進被窩里,把被子拉到下,背對著我。“睡覺!”
但的手從被子下面出來,握住了我的手。溫溫的,有脈搏在跳。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水漬的痕跡,形狀像一朵雲,又像一只張開的手掌。
我盯著那只“手掌”看了很久,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剛才貓眼里那片無盡的黑暗,和門板上那三聲輕響。
陳半仙說他的死影還在。
一個死了三年的人,死影還能留在間,到游,敲門,說話?
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種事。
教我的所有規矩里,沒有一條是關于“死人的影子”的。
也許也不知道。
也許知道,但不想告訴我。
就像不想告訴我王寡婦的事,不想告訴我純之的真相,不想告訴我用自己的命去換我的命。
總是這樣。把最重的東西自己扛著,把最輕的東西留給我。
“陳念。”蘇晚的聲音從被子下面傳出來,悶悶的。
“嗯?”
“你們說的那個陳半仙,我很好奇給我講講。”
我沉默了一會兒。
“一個算命先生。”我說,“三年前死了。我媽跟他打過道,他給我媽寫過一封信,信上讓我別撿那三枚銅錢。”
“那三枚銅錢就是你媽留在老家供桌上的那三枚?”
“對。”
“你撿了嗎?”
“……沒有。”
“那你打算撿嗎?”
我看著天花板上那只“手掌”,沒有說話。
蘇晚翻過來,面對著我,月照在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和的廓。
“陳念,我不是想勸你別去還是怎麼的。我就是想告訴你,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陪著你。你不讓我去的地方我不去,你不讓我做的事我不做,作為朋友你懂我的。”
“我知道。”我說。
“那睡吧。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蘇晚閉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就變得均勻了。
但我沒有睡意。
我的腦海里反復浮現出那個畫面——銅鏡的鏡面被黑完全覆蓋,鏡面里的那個“我”慢慢直起腰,角掛著那種殘忍的、憐憫的笑。
那個笑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我媽。
不是笑的方式像,是笑的含義像。
我媽每次做出什麼重大的、不可逆轉的決定之前,臉上就會浮現出那種笑。不是開心,不是釋然,而是一種“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我別無選擇”的認命。
鏡面里那個“我”的笑,和我媽的笑,一模一樣。
那不是我的笑。
那是我媽的。
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銅鏡里。
或者說,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我上。
我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但越是不想去想,那些畫面就越清晰——
王寡婦灰白的、沒有眼珠的臉。
囡囡圓圓的臉蛋和兩個小揪揪。
我媽坐在門檻上,香灰從眼眶里流淌出來。
還有那個黑的、在我後腦勺上的、在聞我的影子。
它們像走馬燈一樣在我腦海里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得我頭疼裂,轉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但我記得最後一個念頭——
明天,我還要回一次紅星村。
把那三枚銅錢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