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不是昨晚那種森森的、指甲刮門板的聲音,是正常的、活人的敲門聲,三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節奏。
蘇晚還在睡,我沒醒,自己爬起來去開門。
門外站著劉婆。
換了一服,黑的棉布褂子,黑的子,黑的布鞋,從頭到腳一黑,像戴孝似的。手里拄著那虎頭木杖,杖頭上系著一小塊白布,白布在晨風里輕輕飄。
“丫頭,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兒?”
“紅星村。”劉婆看了我一眼,目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確認什麼,“昨晚的事,你媽沒有做完。王寡婦走了,但那堵墻倒了,那扇門還開著。你得去把那扇門關上。”
“怎麼關?”
劉婆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解開,里面是三枚銅錢。
不是我媽的那三枚乾隆通寶,是三枚更老的銅錢,外圓方,字跡已經完全磨沒了,只剩下銅綠覆蓋的表面。
“這是我用了四十年的銅錢,”劉婆說,“今天給你。你用這三枚銅錢,替你媽把那扇門封上。”
我看著那三枚銅錢,沒有接。
“劉婆,我媽的那三枚銅錢還在老家的供桌上。”
“我知道。”
“我要用我媽的。”
劉婆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緒。
“丫頭,你媽的銅錢,你不能。”
“為什麼?”
“因為那三枚銅錢上有你媽的命。”劉婆的聲音很低,“你媽起了一輩子的卦,那三枚銅錢跟著三十年,每一枚上都沾了的心、的因果、這輩子幫過的人和得罪過的鬼。你了那三枚銅錢,就等于接了你媽的全部因果。那些幫過的人不會找你,但那些得罪過的鬼——全都會來找你。”
蘇晚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從被窩里探出頭來,睡眼惺忪地看著門口。
“劉,您說的那些鬼,比王寡婦還厲害嗎?”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問題問得異常清醒。
劉婆看了蘇晚一眼,目里的緒從復雜變了意外。
“你這丫頭,倒是一下就問到了點子上。”說,“王寡婦是厲害,但只是一個鬼。而陳念媽得罪過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這幾十年來,林秀蘭送走了多亡魂?說也有幾百個。這幾百個里面,大部分都老老實實地走了,但也有那麼一小部分——是不愿走的。它們是被林秀蘭強行送走的,心里有怨氣。林秀蘭活著的時候,它們不敢來找。林秀蘭死了,它們就沒了顧忌。”
蘇晚從床上坐起來,頭發得像窩,但眼神異常清明。
“所以您的意思是,如果念念撿了媽的銅錢,那些本來應該找媽的鬼,就會來找?”
“對。”
“那如果不撿呢?”
劉婆沉默了一會兒。
“不撿,那些鬼也會來找。只是早晚的事。”劉婆嘆了口氣,“是純之,本就是一扇門。不管撿不撿銅錢,那些東西都會被吸引過來。銅錢只是給了一個工,讓有能力去應對。當然,也讓更快地被那些東西盯上。”
蘇晚從床上跳下來,著腳走到門口,站在我邊,看著劉婆。
“那就是說,撿也是死,不撿也是死?”
“不是死。”劉婆糾正道,“是行。了這一行,你就不是普通人了。你的一只腳在間,一只腳在間。你能幫人,也能幫鬼。但你每幫一個,就欠一份因果。欠得多了,總有一天要還。你媽就是還不起了,才用自己的命去填那個窟窿。”
客廳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越來越亮,照在地板上,照在劉婆黑的布鞋上,照在蘇晚著的腳丫上。一只麻雀落在窗臺上,嘰嘰喳喳了兩聲,又飛走了。
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讓人覺得昨晚的恐懼只是一場噩夢。
但我知道不是。
因為我的後腦勺上,還有那個影子的余溫。
不,不是余溫,是余寒。像有一小塊冰在我的頭皮上,慢慢地融化,冰水順著頭發往下淌,流到脖子里,冷得我一個激靈。
“劉婆,”我說,“我決定好了。”
劉婆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要用我媽的銅錢。”
劉婆閉上了眼睛,像是早就知道我會這麼說。
“好。”把那三枚磨沒了字跡的老銅錢重新包好,塞回懷里,“既然你決定了,那就走吧。趁天還亮著,把事辦了。天黑之前,必須離開紅星村。”
蘇晚回房間換服的時候,我站在臺上,看著樓下的街道。
縣城已經開始了一天的生活。早餐攤的油煙味飄上來,賣豆腐腦的大叔在吆喝,幾個穿校服的小學生追著一條流浪狗跑,狗汪汪著鉆進了一條巷子。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巷子里拐出來,車筐里裝著幾把青菜,後座上坐著一個扎馬尾辮的小孩,小孩手里舉著一個風車,風車在晨風里呼呼地轉。
那個騎自行車的人經過樓下的時候,照在上,在地上投下一個影子。
正常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