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紅星村的路上,蘇晚坐在我後座上,摟著我的腰,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念念,你小時候在紅星村長大,那邊有什麼好玩的地方嗎?”
“沒有。”
“你們村有沒有什麼特別恐怖的傳說?”
“有。”
“說說唄。”
秋天的風從耳邊吹過,帶著干燥的稻稈氣息。路兩邊的白楊樹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從樹葉隙里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我想了想,覺得反正路還長,就說一件事吧。
一件關于騎自行車人的事。
一件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一直纏繞到現在的事。
我第一次見到那個騎自行車的人,是在我十歲那年。
那年秋天,我去世了。
走得突然。那天早上還吃了一碗玉米粥,跟我媽說今年的杏子結得多,等霜降了曬杏干吃。到了中午,說困了,回屋睡個午覺。下午三點多,我媽去起床,發現已經走了。躺在床上,手放在口,臉上帶著笑,像睡著了一樣。
村里人都說這是“喜喪”,無病無災,壽終正寢。
但我媽的表不對勁。
不是悲傷,是疑。像是有哪里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按照風俗,停靈三天,第三天出殯。
出殯那天,天氣不好,天,風很大。
北方的喪葬風俗,出殯要撒紙錢。長方形的黃草紙上用木槌打著銅錢印,撒紙錢的人走在隊伍最前面,每走幾步就往天上撒一把。紙錢被風吹得到都是,有的落在路邊的水里,有的掛在樹枝上,有的飄到了遠的莊稼地里。
我走在送葬隊伍中間,我媽走在我前面,我爸和我姑和叔叔,大伯走在棺材兩邊。
走到村口那條路上的時候,出事了。
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公路那頭飛快地騎過來,風把的頭發吹得七八糟,車筐里放著一個紅塑料袋。低著頭趕路,沒有注意到前面的出殯隊伍。等抬起頭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不是撞上了,是紙錢。
一把紙錢正好被風吹起來,朝著那個人的方向飛去。紙錢在空中散開,像一群黃的蝴蝶。其中一張不偏不倚地在了那個人的臉上。
那個人“啊”地驚一聲,單手扶車把,另一只手去扯臉上的紙錢。自行車歪歪扭扭地晃了幾下,差點沖進路邊的排水。好不容易穩住車,把紙錢從臉上扯下來,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人臉刷地白了,把紙錢扔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罵了一句“晦氣”,然後騎著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媽站在送葬隊伍里,看著那個人的背影,臉上的表變了。
下葬後,一切恢復了正常。
但五天後,那個騎自行車的人找上了門。
不是自己來的,是男人用三車把拉來的。躺在車鬥里,蓋著一床舊棉被,臉蠟黃,眼窩深陷,干裂起皮,整個人像水了一樣,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
男人姓周,是隔壁鎮上開雜貨店的。他一進院子就撲通跪下了,磕頭磕得砰砰響。
“林大姐,求求你救救我媳婦!”
我媽把他扶起來,讓他慢慢說。
事是這樣的。
那個人從紅星村回去之後,當天晚上就開始發高燒。不是普通的高燒,是那種反反復復、退不下去的燒。退燒藥吃了,溫降下來,過幾個小時又燒回去,一次比一次高。
第二天,開始說胡話。說的不是人話,是一種誰也聽不懂的語言,嘰里咕嚕的,像念經,又像在跟什麼人吵架。男人說那聲音不像自己的,像一個老太太的嗓音,沙啞糙,像了一輩子旱煙。
第三天,不說話了。不吃不喝,眼睛睜著,但眼神是空的,像魂被人走了。縣醫院做了全檢查,醫生說所有指標都正常,查不出任何病。
第四天,上開始出現淤青。不是磕的那種,是一塊一塊的、圓形的淤青,分布在肩膀、後背、腰上。那些淤青的形狀很規則,外圓方——
像銅錢。
和紙錢上的銅錢印一模一樣。
男人掀開棉被讓我媽看。我媽盯著那些淤青看了很久,然後出手,按在其中一塊淤青上。
淤青在發燙。
我媽的手指了回來,臉沉了下來。
“以前打過胎?”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聲音很小:“結婚第二年,懷了一個,沒保住。後來……就再也沒懷上過。”
“那個孩子葬在哪兒了?”
“沒……沒葬。太小了,醫院說不到月份,不算人。我們用布包了,埋在鎮東頭的老墳地邊上。沒有立碑。”
我媽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那不是紙錢。”我媽說,“那是你的孩子。在墳地里等了八年,一直想跟你回家。那天你路過,借著紙錢上了你的。不是要害你,只是想你了。”
那個人在床上翻了個,里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在“媽媽”。
我媽當天晚上就去了鎮東頭的那片老墳地。
是一個人去的,沒有帶任何人。我跟在後面,躲在遠的土坡後面,看見我媽在那棵大槐樹底下站了很久。
那棵槐樹很大,樹干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天蔽日,月一點都不進去,樹底下黑得像一口深井。
我媽蹲下來,在樹周圍挖了半尺深的坑。坑里沒有白骨,沒有腐爛的布片,什麼都沒有。
但樹上有東西。
樹的表面,有一層一層的紋路,像樹的年。但那些紋路不是木頭的紋理——是骨頭。麻麻的、細小的、嬰兒的骨頭碎片,鑲嵌在樹皮底下,一圈一圈,像被樹吞噬了。
我媽站了起來,對著那棵槐樹說了一句話。
“你不是的孩子。你是這棵樹。你借的樣子,騙了那個母親八年。”
樹沒有回答。
但我媽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槐樹的葉子全部翻了過來。不是風吹的,是每一片葉子在同一瞬間翻了個面,出灰白的葉背。整棵樹像一只巨大的、翻白眼的眼睛,盯著我媽。
我媽從懷里掏出七桃木釘,一一地釘進樹干。
每釘一,樹上就流下一道暗紅的,像。
釘到第五的時候,樹冠里傳出一個聲音。不是樹葉的沙沙聲,是一個小孩的聲音,細細的、糯糯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媽媽……媽媽……”
我媽的手頓了一下。
那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連躲在遠的我都差點以為真的是一個小孩在媽媽。
但我媽沒有停。
把七桃木釘全部釘了進去,然後在樹周圍撒了一圈黑狗和朱砂,又在樹干上了三道符。
最後,對著那棵樹說了一句話。
“你吸了那個孩子的尸骨,長了這棵樹。你以為你變了,但你不是。的魂魄早就散了,你只是一棵會騙人的樹。”
樹冠里傳來一聲尖嘯,像金屬刮玻璃,刺得人耳發疼。
我媽沒有回頭,轉走了。
我跟著往回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槐樹。
所有的葉子都落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落,是同時落的。像一把巨大的綠傘在一瞬間被收了起來。禿禿的枝丫向天空,像無數只干枯的手在抓撓什麼。
第二年春天,一個雷雨夜,一道閃電劈下來,把那棵槐樹劈了兩半。
樹干裂開的時候,里面是空心的。
空心的樹干壁上,麻麻地嵌滿了細小的骨頭碎片,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
有人說那是那棵樹吞掉的嬰兒尸骨。
有人說那是樹自己的骨頭。
沒有人知道答案。
那個騎自行車的人後來怎麼樣了?
我媽給做了一場法事。用黃紙畫了符,燒灰拌了白酒讓喝下去,又把一枚銅錢用紅繩穿了掛在脖子上。讓七天之不能下床,不能見生人,不能吃葷腥。
七天之後,的燒退了,上的淤青開始消退,蠟黃的臉上漸漸有了。
醒來後說,做了一個夢。
夢見一個小孩,扎著兩個小揪揪,手里舉著一個紅的風車,站在一條很黑很黑的路上。風車在轉,小孩在笑。
小孩對說:“媽媽,我走了。你別等我了。”
然後小孩轉過,沿著那條黑路越走越遠,紅的風車在黑暗里轉啊轉,越來越小,最後變一個紅點,消失了。
那個人哭了一場,哭完之後,病就好了。
不知道那個小孩是誰。
但我知道。
那不是的孩子。
那是那棵樹。
那棵被孩子的尸骨滋養了八年、長出了骨頭、學會了媽媽的樹。
它在最後一刻,用了那個孩子的聲音,了一聲媽媽。
也許它是真心的。
也許不是。
沒有人知道一棵樹有沒有心。
路邊的樹林里傳來一陣風,吹得樹葉嘩嘩作響。幾片枯葉從樹上飄下來,落在我的肩膀上,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