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紅星村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我站在一間電影院里,銀幕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麻麻的雪花,沙沙沙地響。放映廳里的燈全亮著,慘白的照在空的紅座椅上,座椅的扶手上有黏糊糊的東西,暗紅的,像是沒干凈的可樂,又像是別的什麼。
放映廳的出口亮著綠的“安全出口”標志,我朝那個方向走過去,推開門,門外不是走廊,是一片小樹林。
月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天上掛了一盞巨大的日燈。每一棵樹都看得清清楚楚,樹皮上的紋路、樹枝的分叉、樹葉的脈絡,一切都過于清晰了,清晰到像是有人在用最細的筆畫出來的一幅畫。
樹林中間有一條土路,彎彎曲曲的,通向深。我沿著那條路往前走,走了一會兒,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風吹樹葉的聲音,不是蟲鳴鳥的聲音。
是唱戲的聲音。
咿咿呀呀的,拖得很長,像一細細的線在夜空中飄。唱的是什麼我聽不清,但那調子很老,老到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凄涼。
我循著聲音往前走,走到一片空地。空地上沒有樹,只有一座破敗的戲臺。戲臺的木頭已經發黑發朽,臺面上的木板缺了好幾塊,出下面黑漆漆的空。戲臺的頂棚塌了一半,殘存的木雕在月下投下奇怪的影子,像無數只向天空的手。
戲臺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著——是在走臺步。
他穿著一件褪了的戲服,的,上面繡著已經看不清圖案的花紋。臉上畫著濃重的戲妝,白打底,胭脂紅從眼角一直暈染到顴骨,眉心的那一點朱紅在月下格外刺目。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戲臺腐朽的木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水袖甩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又收回來,像一只白的蝴蝶在月下撲棱翅膀。
他在唱。
沒有伴奏,沒有觀眾,只有一個破敗的戲臺和一片安靜的樹林。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那片寂靜中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井底撈上來的,帶著水汽和寒意。
“……奴本將門之後,奈何淪落風塵……”
他唱的是《蘇三起解》。
一個男旦。
一個死在這座戲臺上的男旦。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走臺步,一遍又一遍地唱同一段戲。他的作越來越慢,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力氣在一點一點地耗盡,又像是被困在一個永遠醒不來的夢里,反復做著同一件事,走不出去。
他忽然停了下來。
水袖落在地上,他的頭慢慢地轉過來,那張畫著濃妝的臉對準了我的方向。白底下的眼睛是黑的,瞳孔散開,像兩顆被水泡過的黑豆,沒有焦點,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的了,說了一句不是唱詞的話。
“你也是來看戲的嗎?”
我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板上那只“手掌”形狀的水漬還在那里。窗外的天還沒亮,月從窗簾隙里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蘇晚在我旁邊睡得很沉,呼吸均勻,一只手還攥著我的角。
我躺在那里,心臟跳得很快,但腦子里很清醒。
那個戲子。
那座戲臺。
那片樹林。
電影院旁邊的那片小樹林,在很多年前,不是一個電影院,是一座戲臺。我小時候聽我媽說過,紅星村和縣城之間有一條古道,古道邊上有一座老戲臺,民國時候建的,每逢年節都有戲班子來唱戲。後來戲臺荒了,拆了,在原地建了電影院。再後來電影院也關了,只剩下一片沒人打理的綠化帶,種了幾排樹,就了今天的“小樹林”。
但有些東西,拆不掉。
那個戲子,死在了那座戲臺上。死因沒有人知道——也許是唱戲唱到一半倒在了臺上,也許是被人害了丟在了臺底下,也許是不了梨園行的苦自己了斷了。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沒有人記得他唱了什麼戲,甚至沒有人記得有過這樣一個戲子。
但他沒有走。
他還在那座戲臺上,走臺步,甩水袖,唱《蘇三起解》。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從戲臺還在的時候唱到戲臺被拆,從戲臺被拆唱到電影院建起來,從電影院建起來唱到電影院關門。他唱了不知道多年,觀眾從滿座唱到空無一人,從空無一人唱到連戲臺都沒有了。
他還在唱。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或者說,他知道,但他不想走。戲臺是他唯一站得住的地方,戲是他唯一會說的話。離開了戲臺,他什麼都不是;不唱戲,他連聲音都沒有。
那座戲臺拆掉之後,他在那片土地上畫了一個圈。不是故意畫的,是他的執念在土地上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像一張老唱片上的劃痕,唱針走到那里就跳不出去,一遍又一遍地重復同一段旋律。
那個圈,就是鬼打墻。
所有走進那片樹林的人,都會走進他的圈。不是樹在,不是路在繞,是那片土地被一個死去了很多年的戲子的執念困住了,變了一個閉環。
走進去的人,會聽到他的戲。
會看到他的影子。
會走進他畫的那個圈里,陪他演一出沒有觀眾的戲。
有的人走出來,有的人走不出來。
走不出來的,就了他新的觀眾。
永遠坐在那個空的觀眾席上,聽他唱同一段戲,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也忘記了自己是誰。
第二天一早,我沒有去上班,而是給老周打了個電話。
“老周,三年前那個失蹤案,周浩,你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我頓了一下,“夢見了一個唱戲的。”
電話那頭又是幾秒鐘的沉默。老周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聲音得很低:“你來局里,我跟你細說。”
我到公安局的時候,老周已經在檔案室等著了。桌上擺著那個牛皮紙袋,編號X-117,封面上著一張照片——一個小男孩,圓臉,嬰兒,鼻梁上有一顆小痣。穿著藍的薄外套,對著鏡頭笑得很開心。
“這個案子是我經手的。”老周點了一煙,吸了一口,煙霧從他鼻子和角同時冒出來,模糊了他臉上那道舊刀疤。“三年前的暑假,七月十五號,晚上八點多,周浩跟他姐姐周婷去電影院看電影。散場的時候是晚上十點半,從電影院出來,要經過旁邊那片小樹林才能到大路上。”
老周彈了彈煙灰,聲音沉了下去。
“周婷後來跟我們說,和弟弟走進樹林之後,走了很久都走不出去。說那天晚上樹林里有人唱戲。”
“唱戲?”我明知故問。
“對,唱戲。說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唱什麼‘蘇三離了洪縣’,調子拖得很長很長,像有人在哭。問弟弟有沒有聽到,弟弟說聽到了,說唱戲的人在那邊,然後拉著往聲音的方向走。”老周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周婷說不想往那個方向走,但弟弟一直說‘姐姐你看,那邊有’,抬頭看的時候,真的看到了一點。”
“什麼?”
“戲臺上的。說前面的樹林里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有人點了一排燈,燈底下是一座戲臺,戲臺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的戲服,臉上畫著妝,正在唱戲。弟弟松開的手,朝那座戲臺跑過去,追了幾步,摔了一跤,爬起來的時候,弟弟不見了。戲臺不見了,燈也不見了,樹林里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結上下滾了一下。
“在樹林里找了很久,最後不知道怎麼就走出來了,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家。到家才發現弟弟沒有跟回來。父母當晚就報了警,我們組織了搜救隊,把整片樹林翻了個底朝天,連個腳印都沒找到。”
“那片小樹林,以前是不是一座戲臺?”我問。
老周看了我一眼,目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知道?”
“我媽提過。民國時候的戲臺,後來拆了建了電影院。”
“對。”老周點了點頭,“我查過縣志。那座戲臺是民國十八年建的,‘永樂臺’,據說是當時縣城最氣派的戲臺。每年正月十五、端午、中秋都有戲班子來唱戲,有時候一唱就是三天三夜。後來抗戰發,戲臺就荒了。抗戰勝利後有人重修過,但沒過幾年又荒了。五八年大煉鋼鐵的時候,戲臺的木料被人拆去燒了,只剩下一片空地和幾柱子。再後來八十年代建電影院,就把剩下的東西全推平了。”
“那個唱戲的呢?”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
“縣志上沒有記載。但我聽一個老人說過,民國三十六年,有一個戲班子來永樂臺唱戲,班子里有一個男旦,唱得特別好,每次登臺都座無虛席。那一年的中秋夜,他唱的是《貴妃醉酒》,唱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倒在了臺上。人們把他抬下臺,請了大夫來看,說是心疾,當場就斷了氣。戲班子的人把他埋在了戲臺後面的荒地里,連塊碑都沒有立。”
“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戲班子走了,那個男旦就埋在那里,沒有人來上過墳,沒有人記得他的名字。再後來戲臺拆了,電影院建起來了,那片荒地變了綠化帶,種了樹,鋪了路,誰也不知道地底下埋著一個人。”
老周把茶杯放下,看著我。
“小陳,你媽活著的時候,跟我提過這個地方。說那片地氣重,不是因為底下埋了死人,而是因為那個死人不知道自己死了。他還在等觀眾。每走進去一個人,他就以為是來看他唱戲的。他會在那些人面前亮燈,搭臺,開嗓,唱他最拿手的戲。有的人被嚇跑了,有的人迷了路,有的人——”
“有的人留下了。”我說。
老周沒有說話,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周浩呢?”我問,“他還留在那里嗎?”
老周從屜里拿出一個證袋,里面裝著一只藍的兒運鞋,鞋碼是32,鞋面上沾滿了干涸的泥。
“這是我們在那片樹林里找到的唯一一樣東西。他媽媽確認過,是周浩失蹤那天穿的鞋。只有一只。另一只鞋和他的鞋的主人一樣,不見了。”
我盯著那只鞋看了很久,腦子里反復回放著昨晚夢里的那個畫面——戲臺上畫著濃妝的男旦,一遍一遍地走臺步,一遍一遍地唱《蘇三起解》。他在等觀眾,他在等人來看他唱戲,他等了幾十年,等到的觀眾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他的圈里。
周浩不是走丟了。
他是走進了那座已經不存在的戲臺,坐在了那個已經不存在的觀眾席上,聽一個已經死了幾十年的男旦唱戲。
他坐下來的時候,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因為那個男旦不讓他走。
他是他的觀眾。
觀眾走了,戲就沒人看了。
一個沒有人看的戲子,還算什麼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