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我請了半天假，騎著小電驢去了縣城電影院。
電影院在縣城東邊，是一棟三層的舊建筑，外墻刷著米黃的涂料，招牌上的字褪了，只剩“人民影劇院”五個字的模糊廓。電影院早在兩年前就關門了，大門上掛著鐵鏈鎖，臺階上落滿了枯葉和灰塵。
旁邊那片小樹林和電影院的停車場連著，是一條窄窄的綠化帶，種著兩排楊樹和幾棵柳樹，中間鋪了一條水泥小路，從電影院門口通到外面的大路。那片樹林很小，站在電影院門口就能看到另一頭的馬路，走路不超過五分鐘的距離。
白天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從樹葉隙里下來，地上落滿了斑駁的點，幾只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我沒有貿然走進去。
我在樹林邊上停下來，把那三枚銅錢從口袋里掏出來，放在掌心里。
銅錢沒有震，沒有發，沒有任何異常反應。
我把銅錢收回口袋，站在樹林邊上，仔細地看。
、樹影、麻雀、落葉、水泥小路——一切都對，但我總覺得了什麼。
聲音。
這片樹林太安靜了。沒有鳥，沒有蟲鳴，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沒有。那些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但它們的一張一合的，像是在，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不是沒有聲音。
是聲音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像有一個巨大的、看不見的漩渦，把這片樹林里所有的聲音都卷了進去，卷進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地方。
那個地方，就是幾十年前埋在地下的、那個唱戲的男旦的嚨。
他在唱戲。
他把所有的聲音都吸到了自己那里，用它們來填充那段永遠唱不完的戲。
“蘇三離了洪縣，將來在大街前——”
我聽不到，但我知道他在唱。
每一個走進這片樹林的人，都聽到了。
我媽說過，有些東西死了，但聲音還活著。聲音會鉆進土里，鉆進石頭里，鉆進樹里，鉆進去就不出來了。它們在地下發酵，像種子一樣等待發芽。等到某一天，有人從上面走過，腳步聲震了泥土，那些聲音就會破土而出，鉆進那個人的耳朵里，在他的腦子里唱起來，唱到他瘋，唱到他死，唱到他分不清哪是唱詞哪是自己的心聲。
那個男旦的聲音，在地下埋了幾十年。
他沒有死。
他在等。
等一個能聽見他的人。
周浩聽見了。
他走進了那片樹林，聽到了那個聲音。聲音說：來，來看戲，這里有，有燈，有好看的戲服，有唱不完的戲。
周浩就去了。
他再也沒有回來。
老周把煙掐滅之後，又從屜里翻出了一份泛黃的報紙，遞給我。
“你看看這個。這是去年年底的縣報，社會新聞版。”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標題是《熱心外賣小哥深夜送餐途中失蹤三小時，警方出搜尋》，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人穿著一件了麼的藍工服，站在派出所門口，左手纏著繃帶，臉很白，像是剛從水里撈上來的。
趙磊。
“這個人你也認識？”我問。
“不算認識。去年冬天這個案子報上來的時候，我出過警。”老周指了指報紙上的照片，“這個人趙磊，二十三歲，外賣騎手。去年十二月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多，他接了一個送餐單，從電影院旁邊那家炸店送到對面小區，要經過那片小樹林。正常騎車也就五分鐘的路，但他走了將近三個小時沒出來。他朋友打他電話打不通，報了警。”
“後來怎麼找到的？”
“他自己出來的。凌晨兩點多，他渾是地從樹林里沖出來，在大路上攔了一輛出租車，去了醫院。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了十幾針。他說是自己把手進電車輻條里絞的。”
我皺了一下眉頭。“自己絞的？”
“對。他說他遇到了鬼打墻，怎麼都走不出去，後來用這個辦法破了那個圈。”老周把報紙收回去，疊好，放回屜，“他出院之後來派出所做筆錄，我跟他聊了很久。他說他在那片樹林里看到了一座戲臺，戲臺上有一個唱戲的男旦，穿著一件的戲服，臉上畫著濃妝，唱的是《蘇三起解》。戲臺下面第一排坐著一個小男孩，穿著藍外套，手里捧著一桶米花。”
我心頭一。“他認識那個小男孩？”
“不認識。但他拍了照。”老周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給我看，“這是他從派出所走的時候，我拍的他手機里的照片。他說他在那片樹林里不知道為什麼，鬼使神差地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出來之後看照片，發現照片里有一個人。”
照片很模糊，線很暗，但能看出拍的是那片樹林里的水泥小路。路的盡頭，月照下來，有一個小小的影，坐在路邊，低著頭。
藍的外套。
和周浩失蹤那天穿的一模一樣。
“趙磊說他從樹林里跑出來之後，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到那座戲臺，夢到那個唱戲的男旦，夢到那個小男孩。小男孩坐在第一排，一邊吃米花一邊看戲，笑得特別開心。趙磊說他每次從夢里醒過來，枕頭都是的。”
“的？出汗？”
“不是汗。是眼淚。”老周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他說他不知道為什麼哭，就是覺得心里特別難，像丟了什麼東西，找不到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老周，我想見見這個趙磊。”
老周看了我一眼，沒有問為什麼，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趙磊嗎？我是老周。上次那個案子的……對，有點事想問你。你下午有空嗎？……好，那三點，老地方，電影院門口見。”
掛了電話，老周看著我說：“他答應了。但他最近狀態不太好，你注意點。”
“什麼意思？”
“他上個月出了個車禍，”老周說，“不是別人撞他，是他自己騎著車往樹上撞的。他說他在路上看到那個小男孩站在路邊朝他招手，他一恍惚，車就撞上去了。人沒事，但車報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