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電影院門口。
趙磊比我想象的要年輕,看起來二十出頭,但眼神很老,老到不像一個二十三歲的人。他穿著一件灰的衛,左手腕上纏著一圈繃帶,繃帶下面約能看到一條凸起的疤痕。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老周一眼,沒有說話。
“我是趙念。”我說,“周浩姐姐的朋友。”
趙磊的表變了一下。
“周浩的姐姐……是不是那個……”他沒有說下去。
“死了。”我說,“一年前。”
趙磊低下頭,沉默了很久。風吹過那片小樹林,樹葉沙沙作響。但我知道,那聲音不是真實的。真實的樹林是沒有聲音的,有聲音的樹林,說明那個唱戲的今天沒有在唱。
“你是不是也看到了?”趙磊忽然抬起頭,看著那片樹林,聲音很低,“那個戲臺,那個唱戲的,還有那個小孩。”
“我沒有進去過。”我說,“但我夢到過。”
“夢?”
“對。夢到那座戲臺,那個唱戲的,他穿著的戲服,畫著妝,唱《蘇三起解》。他問我是不是來看戲的。我說不是,我是來接人的。”
趙磊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去。
“你接不走他的。”他說,“我試過。我每次做夢都想把他拉出來,但他不聽我的。他只認那個唱戲的。那個唱戲的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你說他是被他困住的,我覺得不是。我覺得他是自己不想走。”
“為什麼?”
“因為他從來沒有被人那樣對待過。”趙磊的聲音有些發抖,“你是沒見過那個唱戲的看他的眼神。那不是看觀眾的眼神,是看自己孩子的眼神。我打聽過,周浩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他媽在超市上班,早出晚歸,他姐姐上高中,作業多到寫不完。沒有人陪他。他經常一個人來看電影,一個人回家,一個人走那條路。那個唱戲的是唯一一個等他的人。不管他什麼時候來,戲臺的燈都亮著,水袖都甩著,戲都唱著。他來了,就有人對他笑,有人給他唱戲,有人在他吃米花的時候遞給他一張紙巾。”
趙磊的眼眶紅了。
“我小時候也沒有人陪我。”他說,“我爸在我三歲的時候跑了,我媽在工廠上班,每天加班到很晚。我一個人在家,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寫作業,一個人睡覺。我特別理解那個小孩。如果有人在那條路上等我,每天晚上都等,不管刮風下雨都等,我也不想走。”
“但你走出來了。”我說。
趙磊擼起袖子,出那道猙獰的傷疤。
“我是用這個走出來的。”他說,“疼,,讓我清醒了。但他沒有。他走進去的時候,沒有人提醒他疼,沒有人讓他流,沒有人告訴他那不是真的。他只是看到了一個對他好的叔叔,然後就走過去了。他沒有摔跤,沒有流,沒有疼。他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走了過去,坐下了,再也沒有站起來。”
“你知道他姐姐的事嗎?”我問。
趙磊點了點頭。
“知道。老周跟我說過。周婷,那個姐姐,來樹林里找過弟弟。也聽到了唱戲的聲音,也看到了戲臺的燈,也摔了一跤。但爬起來的時候,弟弟不見了。出去之後,就再也沒有來過那片樹林。不是不想來,是不敢來。怕來了之後,自己也走不出去。死了。死的時候手里攥著一顆米花,焦糖味的。”
趙磊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片樹葉,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我想過很多次,”他說,“如果那天晚上我去的不是那片樹林,或者我沒有停下來,或者我沒有拍那張照片,我就不會知道那個小孩的存在。但我已經知道了。我每天晚上都夢到他,夢到他坐在戲臺下面吃米花,夢到那個唱戲的對他笑。我想把他們兩個都帶出來,但我做不到。我只是一個送外賣的,我不懂這些啊鬼魂啊之類的東西。我唯一會的,就是用疼來讓自己清醒。但他不會疼了。他已經不是活人了。”
“他還在嗎?”我問。
趙磊沉默了很久。
“在。”他說,“我昨天晚上還夢到他了。他坐在戲臺下面,米花吃完了,桶空了。他舉著那個空桶朝戲臺上晃了晃,說‘叔叔,沒有了’。那個唱戲的停下來,從戲臺上走下來,蹲在他面前,了他的頭,說‘明天給你買’。他說‘明天’。”
趙磊站起來,把手里那片樹葉扔進了樹林里。樹葉飄了幾下,落在一棵柳樹的樹旁邊。
“你知道‘明天’意味著什麼嗎?”他問我。
“意味著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在那里待了三年。”我說,“他的時間停在第一天了。對他來說,每一天都是同一天。他以為自己明天就能出去,但明天永遠都不會來。”
趙磊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我看著他纏著繃帶的手腕,忽然覺得這個人和我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聯系。我們都是那個小孩路過的人——他是在夢里路過,我是在現實里路過。我們都看到了那個坐在戲臺下面吃米花的小男孩,都聽到了那個唱戲的聲音,都知道了那個“明天”永遠不會來。
但他是普通人,他不懂這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夢里哭,在現實里把自己的手絞進車輻條里,用疼來證明自己還活著,用傷疤來記住那個小孩還困著。
“趙磊,”我說,“如果我能把他帶出來,你愿不愿意幫我一個忙?”
趙磊抬起頭看著我。
“什麼忙?”
“你夢里那個戲臺,你還能找到嗎?”
趙磊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每天晚上都找得到。”他說,“那條路我已經走了幾百遍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到。”
“下次你夢到的時候,不要醒。”我說,“你在夢里走到戲臺前面,坐到那個小男孩旁邊,陪他看一會兒戲。你跟他說,外面有一個人,長得像他姐姐,但不是他姐姐。那個人會來接他,帶他去找真正的姐姐。”
趙磊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真的能接走他?”
“我不確定。”我說,“但我媽留給我的東西,從來沒有讓我失過。”
趙磊沉默了很久,然後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一顆米花。
焦糖的,已經得像石頭了,焦糖表面發白,像蒙了一層霜。
“這是我上次從樹林里跑出來的時候,在口袋里發現的。”趙磊說,“我不知道它怎麼進去的。但我每天晚上做夢,那個小孩都會朝我笑一下,然後看一眼我放米花的口袋。我覺得他是在提醒我,別忘了給他買。”
我把那顆米花接過來,放在掌心里。很小,很輕,邦邦的,像一顆琥珀。
“我會還給他的。”我說。
趙磊點了點頭,轉走了。他走得很慢,左腳有點跛,像是上次撞樹留下的傷還沒好利索。他的影子在午後的下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到那片安靜的樹林里。
影子的末端,有一顆小小的、圓圓的、像米花一樣的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錯覺,還是趙磊的影子真的把那顆米花的形狀帶進了那片樹林。
也許是他的執念。
也許是他替那個小孩留的。
也許是那個小孩通過他的影子,在向他揮手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