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立刻去那片樹林。
白天不行，那些樹在下看起來太正常了，正常到讓我覺得一切都是我的幻覺。但我知道不是幻覺，因為趙磊給我的那顆米花，在我口袋里和我媽留下的三枚銅錢放在一起，銅錢在發熱，米花在發涼，一熱一涼，像兩個人的心跳。
我回到公安局，把X-117號卷宗重新翻出來，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周浩，男，2000年7月15日失蹤，時年7歲。高118厘米，重21公斤，失蹤時穿藍薄外套、深藍牛仔、白運鞋。左側鼻梁有一顆米粒大小的黑痣。父親周建國，在縣城建筑工地打工；母親王秀梅，在超市做收銀員；姐姐周婷，時年17歲，縣一中高二學生。
卷宗里附了一份周婷的詢問筆錄。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問：你們走進樹林之後，發生了什麼？
答：剛開始沒什麼，就是正常走路。走了一會兒，我聽到了一個聲音，有人在唱戲，調子拖得很長，很凄涼。我問浩浩有沒有聽到，他說聽到了，說唱戲的人在那邊，然後拉著我往聲音的方向走。我不想往那個方向走，但浩浩一直說‘姐姐你看，那邊有’。我抬頭看的時候，真的看到了一點。
問：什麼樣的？
答：像是舞臺上的燈，黃黃的，暖暖的，照得那片樹林像白晝一樣。下面是一座戲臺，木頭做的，很舊，但很干凈。臺上站著一個人，穿著的戲服，臉上畫著妝，正在唱戲。他的袖子很長很長，甩起來像蝴蝶的翅膀。
問：你認識那個人嗎？
答：不認識。但是浩浩好像認識。
問：什麼意思？
答：浩浩松開我的手，朝那座戲臺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叔叔，叔叔，我又來看你唱戲了’。他說‘又’。他以前見過那個人。
問：你們以前來過這片樹林嗎？
答：來過。我和浩浩每周都來看電影，每次都經過這片樹林。但浩浩從來沒跟我提過什麼戲臺，什麼唱戲的人。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見過那個人的。
問：後來呢？
答：浩浩跑過去之後，戲臺的燈更亮了，亮到我睜不開眼。我用手擋住眼睛，等手放下來的時候，戲臺不見了，燈也不見了，浩浩也不見了。樹林里黑漆漆的，什麼都沒有。”
我放下筆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叔叔，我又來看你唱戲了。”
一個七歲的孩子，說出一個“又”字。
他不是第一次走進那片樹林，不是第一次聽到那個聲音，不是第一次看到那座戲臺、那個穿戲服的男旦。
他來過很多次。
也許每次看完電影，趁姐姐不注意的時候，或者走在姐姐前面的時候，他都跑進那片樹林，去看那個唱戲的人。
他他“叔叔”。
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間，捧著焦糖米花，笑呵呵地看戲。
他聽不懂，但他喜歡。
他喜歡那個叔叔甩水袖的樣子，喜歡那個叔叔唱戲時的表，喜歡那個叔叔偶爾看向他時角那一若有若無的微笑。
那個叔叔，也許是他短暫一生中，除了家人之外，對他最好的一個人。
一個會因為他來看戲而高興、會因為他不在而等待的——孤魂。
然後有一天，那個孤魂不想讓他走了。
不是因為貪心，是因為害怕。
怕他下次不來了，怕他長大了就不喜歡看戲了，怕他忘記了那個穿戲服、畫著濃妝、在空無一人的戲臺上唱了半輩子戲的人。
一個從來沒有被任何人記住過的人，最怕的事不是死，是被忘記。
他困住周浩，不是為了害他，是為了讓他永遠記得自己。
用困住的方式。
一個扭曲的、自私的、可悲的、讓人又恨又心疼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