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的事之後,我以為可以歇幾天。
那片樹林恢復了正常。白天有鳥,晚上有蟲鳴,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會沙沙地響,像一個普通人家的後院該有的樣子。電影院的鐵鎖還在,臺階上的枯葉越積越多,但那片綠化帶重新變了一個普通的、可以安心走過的地方。
老周說,縣城的規劃里明年要拆了電影院,建一個小廣場,種些花,擺幾條長椅,讓附近的人有個散步的地方。我說好啊。老周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拆了建,建了拆,地底下埋著的東西不會因為上面換了建筑就消失。但我沒接他的話。有些事,說了也改變不了。
蘇晚最近來得更勤了。
自從紅星村那晚之後,幾乎每天都來。有時候帶兩杯茶,有時候帶一袋水果,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在我旁邊看我整理檔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不說那天晚上在紅星村看到了什麼,我也不問。但睡覺的時候開始攥著我的手,像是怕我半夜消失。
我理解。換了誰,親眼看到一個灰白的、沒有眼珠的人從墻頭爬過來,都不會輕易忘記。
那天是周五,蘇晚下了班直接來了我這兒。帶了一袋橘子和兩包泡面,說要給我做晚飯。我說你會做飯嗎,說不會,但泡面總會煮吧。我說你上次煮泡面把鍋燒穿了,說那次是意外。我說你每次都是意外。
我們像兩個普通的孩一樣,在廚房里嘻嘻哈哈地煮了兩碗泡面,加了兩顆蛋,坐在茶幾前面邊吃邊看綜藝。蘇晚笑得前仰後合,把泡面湯灑在了沙發上,我用紙巾了半天沒干凈,說“反正沙發也是房東的,臟了讓他自己”。我說你這人怎麼這樣。
吃完面,綜藝看完了,蘇晚說困了,先去睡了。我收拾完碗筷,洗了個澡,關燈上床的時候已經睡得很沉了,呼吸均勻,一只手還攥著我的睡下擺。
我閉上眼睛,聽著窗外的蟲鳴,慢慢有了睡意。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窗外來的,是從樓下。
咚。咚。咚。
很輕,很有節奏,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敲墻壁。每一下之間間隔兩三秒,不急不緩,像心臟跳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
這棟樓是六層的老式居民樓,我住在六樓。樓下是五樓,住著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耳朵背得厲害,平時連敲門都聽不見,不可能半夜敲墻。五樓以下是四樓,空了很久,門上著招租廣告,落了一層灰。三樓住著一家三口,孩子才兩歲,每天晚上九點準時睡覺,雷打不。二樓——
咚。咚。咚。
又來了。比剛才更清晰,像是從正下方傳來的,穿過地板、穿過樓板、穿過我的床墊,震在我的脊椎骨上。
我慢慢坐起來。蘇晚的手從我角上落,翻了個,嘟囔了一句什麼,又睡了過去。
我赤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水泥的,鋪了一層薄薄的地板革,涼意從腳底板往上躥。我走到客廳,趴在客廳的地板上,把耳朵在地面上。
咚。咚。咚。
不是從樓下傳來的。
是從這層樓的下方——但不是正下方。
這棟樓的一樓是商鋪,早就關了門,卷簾門拉得嚴嚴實實。商鋪的後面,有一個地下室。房東跟我說過,那個地下室是整棟樓的配電房和水泵房,平時鎖著,沒人進去。他說鑰匙在樓道消防栓的後面,萬一跳閘了可以去拉一下。
我從沒下去過。也從沒想過要下去。
但此刻,那個聲音正從那個地下室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傳上來。
我站起來,走到樓道里。消防栓的鐵皮門生了一層銹,我拉開它,手進去索,在鐵皮箱的最深到了一把冰冷的鑰匙。鑰匙很大,鐵制的,像幾十年前的那種老式門鑰匙,齒痕磨得發亮,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只有樓梯拐角的窗戶進來一點月。我穿著睡,赤著腳,攥著那把鑰匙,站在六樓的樓梯口。
樓下的黑暗像一口深井,一層一層地往下延。
我站在樓梯口,沒有下去。
不是不敢,是時候不對。
我媽說過,半夜聽到地下傳來的聲音,不要去找源頭。因為地下傳來的聲音不是聲音,是地底的氣在找出口。你去找它,它就不在地下待著了,它會跟著你上來,跟著你回家,跟著你上床,跟著你睡覺,跟著你做夢,跟著你醒過來,跟著你吃飯,跟著你走路,跟著你去每一個你去的地方。
我回到屋里,把門反鎖,把銅鏡掛在臥室門背後,把三枚銅錢在枕頭底下。
然後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等天亮。
蘇晚在旁邊睡得像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
蘇晚是第二天下午出的事。
上午好好的,還拉著我去菜市場買菜,說要給我做真正的飯,不是泡面。買了兩條鯽魚,一把青菜,幾個西紅柿,還買了一袋面,說要包餃子。我說你連面都不會和,說“我可以學”。我說你上次學包餃子把餃子皮搟了正方形,說“那次也是意外”。我說你每次意外大同小異。
我們提著菜往回走,經過小區門口的時候,蘇晚忽然停下來,朝小區里面那棟樓的後面看了一眼。
“陳念,那邊是什麼?”
“什麼那邊?”
“那邊那個門。”指了指。
我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小區的東南角,六號樓和圍墻之間有一塊空地,空地上長滿了雜草,雜草中間有一扇生銹的鐵門,半開半合,門後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臺階,通向地下室。
白天看起來沒什麼異常。普通的配電房口,門上的鎖早就銹斷了,鐵門被風吹開了一半,臺階上落滿了枯葉和塵土。
“地下室。配電房和水泵房,沒什麼好看的。”我說。
蘇晚“哦”了一聲,跟著我回了家。
下午兩點多,我正在沙發上整理檔案,蘇晚說出去買瓶醬油。我說你剛買的菜里沒有要醬油的,說“我想吃醬油拌面”。我說你不是要吃米飯嗎,說“我改主意了”。我沒多想,把鑰匙給了。
出去了二十分鐘,沒回來。
半個小時,沒回來。
一個小時,沒回來。
我給打電話,沒人接。再打,關機了。
我換了鞋下樓,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老板說看到蘇晚往小區里面走了,沒出去。我在小區里找了一圈,沒找到。經過六號樓的時候,我看到那扇生銹的鐵門,開得更大了。
像有什麼東西把它從里面推開了。
臺階上,有一串腳印。運鞋的腳印,不大,鞋底的紋路是波浪形的。
蘇晚的鞋。
我站在鐵門外面,朝下面喊了一聲:“蘇晚?”
沒有回答。
臺階往下延了十幾級,拐了一個彎,消失在黑暗里。地下室的深,有什麼東西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聲音在狹窄的空間里回,像一個人在竊竊私語。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三枚銅錢,握在手心。銅錢不燙也不涼,溫溫的,正常得不像話。這意味著地下室里沒有什麼要傷害我的東西,或者——有什麼東西太強了,強到連銅錢都不敢做出反應。
我下去了。
臺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冰涼刺骨。我的運鞋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拐過那個彎,地下室的門出現在我面前——木頭的,很舊,門板上的油漆起了一層泡,像被水泡了很久。門沒有鎖,虛掩著,門里出一的、發霉的氣味,混著鐵銹和什麼腐爛了的東西。
我推開門。
地下室的燈壞了,只有墻上的一個小窗戶進來一點。很弱,只能照到門口一小塊地方。更深的地方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黑暗,和黑暗里傳來的滴水聲。
滴答。滴答。滴答。
還有另一個聲音。
呼吸聲。
很輕很輕的呼吸聲,在滴水聲的間隙里若若現,像一個人在用力抑著自己的恐懼,怕被什麼東西聽到。
“蘇晚?”
沒有回答。但呼吸聲變重了一瞬,像溺水的人聽到了岸上的聲音。
我把手機的打開,微弱的柱切開了黑暗。
地下室不大,大概二十來平,堆著一些七八糟的東西——幾個銹跡斑斑的水泵,一堆纏在一起的舊電線,幾個空油漆桶,一張斷了的桌子。墻上掛著蜘蛛網,地上有一層黑的淤泥,不知道是積了多久的灰還是別的什麼。
蘇晚蹲在地下室最里面的角落里,背靠著墻,雙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里。的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蘇晚!”我跑過去,蹲下來,手去拉。
猛地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泥,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針尖大小。的在哆嗦,牙齒在打,發出咯咯咯的聲音。想說什麼,但張了半天,只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蘇晚,是我,陳念。你怎麼了?你看到了什麼?”
蘇晚的眼睛慢慢有了焦點,認出了我,然後猛地撲進我懷里,死死地抱住我,把臉埋在我口。的冰涼,像一塊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我在後背上一遍一遍地拍,像安一個被噩夢嚇醒的孩子。
“鬼……念念……有鬼……在這里……一直在……”
“誰?你看到了誰?”
蘇晚沒有說話。從我懷里抬起頭,慢慢地、抖地抬起一只手指,指向地下室的更深——那個我手電筒柱沒有照到的地方。
我把手機微弱的轉過去。
角落里,放著一個水泵。水泵的後面,有一面墻。
墻上有字。
不是用筆寫的,是刻的。一筆一劃,很深很深,像用指甲一點一點摳出來的。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辨。
“救救我。”
三個字。刻在墻上,嵌在水泥里,像一個人的絕被澆鑄進了這棟樓的基。
墻的下面,有一小堆灰白的末。
不是灰,不是土。
是骨頭。
被磨了末的骨頭。
我把蘇晚從地下室背上來的時候,的一直抖到樓上。我給裹了毯子,倒了熱水,抱著杯子,手還在抖,水灑了一地。
“蘇晚,你告訴我,你在下面看到了什麼?”
蘇晚看著我,眼眶里全是淚水。的還在哆嗦,但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嚨里往外。
“我……我只是想下去看看……我看到那個門開著,就……就走了下去。下面很黑,我開了手機,找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找到。我正要上去的時候,聽到了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有人在哭。”蘇晚的聲音開始發抖,“很輕很輕的哭聲,像一個孩子在捂著哭。我以為下面有人,就喊了一聲‘誰在那里’。哭聲停了。然後——”
的聲音斷了。把杯子放在茶幾上,雙手捂住臉,肩膀一聳一聳的。
“然後怎麼了?”我握著冰涼的手。
“然後有人在背後拍了我一下。”
我渾的汗豎了起來。
“我回頭,沒人。我用手機的照了一圈,還是沒人。我以為是自己嚇自己,轉要走,又被人拍了一下。這一次,我看到了。”
蘇晚把手從臉上拿開,的臉白得像紙,眼睛下面有兩道深深的黑影,像一個幾天沒睡的人。
“一個的,穿著白的子,子很舊很舊,像幾十年前的那種款式。的頭發很長,長到腰,漉漉的,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臉——”
蘇晚的牙齒開始打。
“的臉是爛的。”
“爛的?”
“嗯。不是流的那種爛,是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那種爛。皮發白發脹,起了一層一層的褶子,像被泡爛的紙。的眼睛是閉著的,但在看著我。我知道在看著我。的手搭在我肩膀上,冰得我整個人都麻了。”
“說了什麼沒有?”
蘇晚搖了搖頭。
“沒有說話。但出手,指了指那面墻。墻上刻的字——‘救救我’。指了三次,然後就消失了。我想跑,但不聽使喚了。我蹲在那個角落里,不了。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沒電了,什麼都看不見。我就蹲在那里,聽著滴水的聲音,一直蹲到你來找我。”
蘇晚說完這段話,整個人像被空了一樣,靠在我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我了一下的額頭。
燙的。
發高燒了。
燒了一整夜。
我給吃了退燒藥,用巾敷額頭,量了三次溫。第一次三十八度七,第二次三十九度二,第三次三十九度五。燒不但沒退,反而越來越高。
的干裂起皮,臉由白轉青,眼睛閉著,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轉,像在做夢。我趴在耳邊,沒有反應。我握著的手,的手指冰涼,指甲蓋上出現了青紫的紋路。
蘇晚在床上搐了一下。
的眼睛猛地睜開了。
但不是蘇晚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灰白的,沒有瞳孔,沒有虹,只有一片均勻的、渾濁的灰白。像死人的眼睛,像地下室那面墻上的灰,像被泡爛了的紙。
“蘇晚?”我。
的張開了,發出一個聲音。不是蘇晚的聲音,是一個陌生的聲,很年輕,帶著哭腔,像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傳上來的。
“救救我。”
和墻上刻的字,一模一樣。
“你是誰?”我問。
蘇晚的張著,那個聲音從的嚨里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漉漉的,沉甸甸的。
“我宋小禾。我死在這棟樓的地下室里。死了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這棟樓是九十年代建的,到現在剛好二十多年。是和這棟樓一起死的。
“你怎麼死的?”
蘇晚——或者說宋小禾——沉默了很久。然後的手慢慢抬起來,指著自己的口,指甲陷進皮里,留下一道紅痕。
“被埋的。活埋的。”
我的後背一陣發涼。
“誰埋的你?”
“建這棟樓的人。”那個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死了二十三年的鬼,“這棟樓的地基挖到一半的時候,我掉進了基坑里。他們聽到了我的聲,但他們沒有停下來。他們把混凝土澆下來了。我站在基坑底,看著灰白的泥漿從四周涌過來,淹到我的腳踝,淹到我的膝蓋,淹到我的腰,淹到我的口,淹到我的脖子。最後一口空氣吸進去的時候,泥漿灌進了我的里。”
蘇晚的猛地一,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然後的眼睛閉上了,了下去,又陷了昏迷。
我拿起銅鏡放在的口上,銅鏡沒有震,安安靜靜的,像一面普通的鏡子。但鏡面上多了一樣東西——一行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和地下室墻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救救我。”
不是刻在鏡面上的,是從鏡面里面刻出來的。
在這面鏡子里。不,不對——不在鏡子里,在蘇晚的里。鏡面只是用來和我說話的工。太弱了,弱到連一個完整的都聚不起來,只能借別人的開口,借鏡面留下字跡,借每一次呼吸的間隙發出那兩個字。
救救我。
一個死了二十三年的人,還在求救。
我坐在床邊,看著蘇晚蒼白的臉,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宋小禾說是被活埋在基坑里的。這棟樓的地基,就在那個地下室的正下方。和水泥一起凝固了,和這棟樓一起立起來了,和這個小區一起存在了二十三年。不是鬼,是這棟樓的骨頭。這棟樓的地基里嵌著的尸骨,的魂魄散不開,只能一寸一寸地從地基往上爬,從地下室的地面爬到墻面,從墻面爬到天花板,從天 花板爬到一樓的地板,從一樓的地板爬到樓道里。
二十三年,只爬到了地下室。
因為太慢了。一個人,太慢了。
需要一個活人帶出去。不是帶走,是讓附在活人上,借用活人的氣,沖出地下室那扇門,沖到地面上,沖到太底下,沖到有風有雨有人聲的地方。
蘇晚是等了二十三年等到的第一個人。
但太急了。
不該蘇晚的。了蘇晚,蘇晚的氣就被吸走了。蘇晚現在發燒、昏迷、都是因為吸了太多氣。自己還不知道。以為只是在求救,只是想讓蘇晚幫。不知道的存在本就是一種傷害——一個死了二十三年的人,無論你的執念是什麼,你都已經不再屬于活人的世界了。
凌晨兩點,蘇晚溫在吃了退燒藥之後還直線上升。
這是氣。
蘇晚的臉白得嚇人了,人也不醒。像一個人走進了很深很深的夢里,找不到回來的路。
我守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太快落山的時候,我開始害怕了。不是怕醒不過來,是怕的魂丟了。
我媽說過,人被臟東西沖撞之後,高燒不退,不醒,指甲蓋發青發紫,不是病了,不僅僅是被鬼魂氣吸去了,也恐怕是魂丟了。魂丟在外面,人就醒不過來。魂丟了一天兩天還能找回來,丟久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
李桂枝。東北來的,嫁到縣城二十多年了,在城南開了一家雜貨店。我媽在的時候跟打過幾次道,說“有東西”——不是貶義,是說上帶著東北那套本事。我媽是卦姑,通,斷生死,靠的是銅錢和黃紙。李桂枝靠的不是這些,靠的是“出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