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守義的老婆林秀蘭是個五十多歲的人，頭發已經白了一半，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剛哭過。
確認死者份的通知，是上午上門送的。下午，陸沉淵帶著周凱登門做筆錄。
老小區的兩居室，收拾得很干凈，茶幾上擺著兩杯早就涼了的茶。林秀蘭坐在沙發邊沿上，手張地攥著角，指節發白。
"林大姐，節哀。"陸沉淵在對面坐下，語氣比平時緩和了幾分，"有些問題，需要您配合回答一下。"
林秀蘭點了點頭，聲音哽咽："您問……"
"趙守義失蹤前，有沒有什麼異常？比如，有沒有提到過什麼人、什麼事，或者緒不對？"
林秀蘭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啊……他那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說去工地看看，晚上回來吃飯。結果等到半夜都沒回來，電話也關機了……我就報案了。"
"他平時和誰有過節嗎？"
"沒有的……"林秀蘭了眼淚，"老趙這個人脾氣好，從不跟人紅臉。工作上的事我不太懂，但他沒得罪過什麼人。"
"那他最近有沒有接過什麼陌生人？或者提過一個張衛國的人？"
林秀蘭愣住了。
"張衛國？"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皺著眉想了想，"好像……有點印象。"
陸沉淵的目一凜。
"您見過？"
"不是我見過，是老趙提過一次。"林秀蘭說，"大概是……半個月前吧，有天晚上他回來得特別晚，臉也不好。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工地上出了點事，有個做裝修的老板找他麻煩，好像就……張衛國？"
"找他麻煩？什麼麻煩？"
"我沒細問，老趙也沒細說。"林秀蘭搖搖頭，"他工作上的事不跟我說，怕我擔心。我就知道好像是裝修質量出了什麼問題，那個張衛國想讓老趙擔著，老趙沒同意。"
陸沉淵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敲了敲。
裝修質量問題。
張衛國是做裝修的，趙守義是建筑設計院的工程師——如果張衛國的裝修公司承接了趙守義負責的某個項目的裝修工程，那兩人確實會有集。
如果裝修出了質量問題，趙守義作為甲方的工程師不肯通融，那張衛國就會賠錢。
而張衛國正好欠了兩百萬高利貸……
"林大姐，您知道趙守義最近在負責哪個項目嗎？"
"知道，城西那個什麼……盛景廣場的項目。"林秀蘭說，"就是那個在建的商業綜合。"
陸沉淵點點頭。
和他猜的一樣。
"還有一個問題。"陸沉淵看著，"趙守義的左腳大腳趾，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比如指甲蓋過傷，或者涂過什麼東西？"
林秀蘭愣了一下。
"左腳大腳趾？"想了想，"哦，對了！老趙有灰指甲，左腳大腳趾最嚴重，他一直在涂一種綠的藥膏。說是醫院開的，效果還不錯。"
綠藥膏。
陸沉淵的眼神了。
蘇晚說的"綠質"，原來是藥膏。
"謝謝您的配合。"陸沉淵站起，"後續如果有什麼問題，可能還需要麻煩您。"
林秀蘭也站起來，眼淚又掉了下來："陸警……老趙他……到底是怎麼死的？是誰殺了他？"
"我們正在查。"陸沉淵的語氣很沉穩，"一定會給您一個代。"
陸沉淵和周凱剛回到警局，吳維安立刻迎了上來。
"陸隊，李建軍那邊排除了。"他說，"就是純放貸的，張衛國的債還不到期，他沒急著要錢，也沒摻和別的事。他手底下幾個小弟案發那晚都在一起喝酒，能互相印證。"
"嗯。"
"還有，"旁邊的老彭的表有點興，"我和小許去了張衛國的衛國裝修公司，他們確實承接了盛景廣場部分樓層的室裝修工程！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三個月前，盛景廣場的裝修出了一次事故，一個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摔了重傷。"老彭說，"那次事故的責任認定，就是趙守義做的。他說是因為裝修材料不合格，加上施工不規范，責任在衛國裝修。"
"然後呢？"
"然後張衛國的公司就賠了一大筆錢，好像……有八十多萬。"老彭說，"從那之後，張衛國的資金鏈就斷了，開始借高利貸。"
陸沉淵的眼神沉了下來。
所以這不僅僅是騙保。
這是復仇。
張衛國恨趙守義——如果不是趙守義的責任認定，他不會賠那麼多錢，不會落到借高利貸的地步。
所以他殺了趙守義，然後用趙守義的尸偽裝自己死亡，既報了仇，又能騙保跑路。
一舉兩得。
好算計。
"張衛國的行蹤呢？"陸沉淵問。
"還在查。"方晴說，"他的手機從案發前一天下午開始就關機了，銀行卡也沒有消費記錄。”
”我們查了機場、火車站、汽車站，都沒有他的購票記錄。"周凱補充道。
"那他還在江城。"陸沉淵篤定地說。
"可是江城這麼大，找一個人……"
"不用找全城。"陸沉淵打斷，"先查盛景廣場。"
周凱愣了："盛景廣場？"
"趙守義是三天前失蹤的，失蹤前說是去盛景廣場的工地。"陸沉淵的目很冷，"如果張衛國要抓趙守義，最方便的地方就是工地。如果張衛國現在還沒逃，他最可能藏在哪？"
周凱眼睛一亮："還是工地！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止。"陸沉淵說，"盛景廣場是個在建項目，樓基本完工了，但部還沒裝修。空房間多，監控，藏一個人太容易了。"
"而且——"他頓了一下，"張衛國是做裝修的，對工地的結構比誰都。"
周凱猛地一拍大："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陸沉淵抬眼看向周凱，指令清晰干脆：“立刻聯系技偵組，調取盛景廣場工地外所有可用監控、周邊道路卡口、臨街商鋪錄像，回溯近七十二小時畫面。重點排查深夜出工地的陌生人員、長期停靠的無牌車輛，鎖定有沒有人長期滯留、蔽活的痕跡。”
“另外，查一下工地的值班表和夜間巡邏記錄，確認每晚的值守點位和巡邏空檔。再核對盛景廣場項目的施工圖紙，標出所有監控盲區、廢棄隔間、地下夾層以及未通車的消防通道。”
周凱立刻應聲：“收到！我馬上對接！”
"還有條線。"老彭翻開手邊的材料，"這兩千五百萬的保單，不是他直接找保險公司買的——三年前經一個保險中介手上辦的，中介收了他八萬塊'服務費'，後來卷款跑了，到現在沒抓到人。"
"查他的下落。"
"在查了。"老彭又出一張復印件，"對了，陸隊，保單存檔的回執聯上，業務員簽名旁邊有個章，印泥發暗，只蓋了半個弧，看不出是什麼圖案。保險公司說他們的公章是圓的，這個對不上。"
陸沉淵掃了那張復印件一眼，沒往心里去。
一樁騙保案里全是鬼名堂，但當務之急還是先抓到張衛國。
他"嗯"了一聲，"先讓丁妍登記存檔。"
三十分鐘後。
對講機里傳回技偵的初步反饋：盛景廣場後半段工地多監控損壞未修，夜間無固定巡邏人員，凌晨兩點後基本無人值守，部大量空層完全于失控盲區。且近兩晚都有模糊人影在樓棟深活，刻意避開了所有量可用的監控。
線索徹底對上。
陸沉淵攥手中的對講機，眼神凜冽，終于抬步朝外走去。
“全員集結，出發盛景廣場。”
“全程便蔽，分組包抄，近盲區潛行，不許開燈、不許鳴笛，嚴控聲響，絕對不能打草驚蛇。”
晚上九點。
盛景廣場。
這座高達三十八層的商業綜合還在建設中，外圍圍著綠的安全網，在夜里像一個沉睡的巨人。工地上沒有燈，只有門口的保安室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陸沉淵帶著11個隊員，悄悄地了進去。
"分四組，A組查1-10層，B組查11-20層，C組跟我查21-30層，D組跟我查31-38層。"陸沉淵低聲音，"分局的人已經把外圍所有出口封死了，我們只管里面。注意安全，張衛國是殺人嫌犯，可能有兇。發現況立刻呼支援。"
"是！"
四組人分開行。
陸沉淵帶著周凱、小許，從消防通道往上走。樓道里很黑，只有手機屏幕的微映著兩人的臉。
"陸隊，你說張衛國真的會藏在這里嗎？"周凱小聲問。
"不知道。"陸沉淵的聲音很穩，"但這是目前最有可能的地方。"
"可是他為什麼不跑啊？殺了人，還偽造了自己死亡，不應該趕跑路嗎？"
"他跑不了。"陸沉淵說，"兩千五百萬的保險金，需要警方出死亡證明。他現在跑了，保險金拿不到，那他殺趙守義、偽造死亡，就都白忙活了。"
周凱恍然大悟："哦！對哦！他得等我們確認'張衛國'死了，開出死亡證明，他老婆才能去領保險金！所以他現在必須藏起來等著！"
陸沉淵"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所以他不會跑遠。他得盯著這邊的靜，確認'死亡'的事坐實了，才會離開。"
周凱聽得脊背發涼。
這個張衛國，也太膽大了吧。殺了人，還不跑，就藏在警察眼皮子底下？
一行人往上爬，一層層地搜。空的樓層里回響著他們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搜完三十四層的時候，對講機里傳來A組、B組和C組的匯報——都沒有發現。
"繼續搜。"陸沉淵說。
他們繼續往上。
三十四層……三十六層……
就在他們搜到三十七層的時候，周凱忽然"噓"了一聲。
"陸隊，你聽！"
陸沉淵停下腳步。
寂靜中，他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
"咔噠。"
是打火機的聲音。
有人在煙。
在三十七層的某個房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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