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殺的。"
張衛國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從嚨里出來的。
"趙守義……是我殺的。"
陸沉淵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示意他繼續。
張衛國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三個月前，盛景廣場的裝修出了事故，一個工人摔下來了。"他的聲音干，"那事兒……不全是我的責任。腳手架是總包那邊搭的，有問題，我早就跟他們說過，他們不修。結果摔了人，趙守義那王八蛋，一口咬定是我的責任——"
"說我材料不合格，施工不規范……他媽的，全推到我頭上！"
張衛國的緒激起來，手銬撞在桌子上發出哐哐的聲響。
"我賠了八十萬！八十萬啊！"他的眼睛通紅，"我那小公司，總共也就值那麼多錢！賠完之後，資金鏈直接斷了，工人工資發不出來，材料商天天堵著門要錢……"
"我沒辦法，就去借了高利貸。"他慘笑了一聲，"兩百萬，五分利。我以為能緩過來，結果……結果越陷越深。"
陸沉淵沒說話，只是聽著。
"後來我就想……我要是死了，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張衛國的眼神空，"我買了保險，兩千五百萬，我老婆兒子下半輩子就不愁了。可是……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這麼死了。更不甘心趙守義那個王八蛋好好活著！"他的語氣陡然變得怨毒，"要不是他，我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嗎？他一句話，毀了我一輩子！"
"所以你就殺了他。"陸沉淵說。
張衛國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是。"他說，"我想了很久，想出了這個辦法——殺了趙守義，用他的尸代替我，既報了仇，又能騙保。等我老婆拿到保險金，我就離開江城，換個份重新開始。"
"你怎麼抓到趙守義的？"
"他每周三下午都會去工地巡查，這個我早就清了。"張衛國說，"三天前，也就是周三，我提前在地下車庫等他。他下來開車的時候，我從後面勒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我沒想那麼多……就是……就是一不做二不休……"
"尸呢？你把尸藏在哪了？"
"藏在工地的冷庫里了。"張衛國說，"盛景廣場有一個備用冷庫，還沒啟用，是空的。我把他藏在那里，放了三天。"
"案發那天晚上，我把尸搬到了江邊碼頭，澆上汽油燒了。然後把我的份證、錢包塞進他口袋里，偽裝是我被人殺了焚尸。"
"燒完之後呢？你怎麼離開的？"
"江堤北邊有條排水涵，通到堤外的舊貨市場。"張衛國低著頭，"我來之前就踩好點了，那條道，沒監控。"
陸沉淵的手指停了下來。
冷庫。
蘇晚報告里單獨注明的那行字浮了上來——"尸疑似經過冷藏，實際死亡時間可能更早"。分毫不差。
"你做得倒是周全。"他的語氣聽不出緒，"可惜，你了一樣東西。"
張衛國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什麼？"
"牙齒。"陸沉淵說，"你把臉燒了，把指紋燒了，但你忘了，牙齒也能判斷年齡。"
張衛國愣住了。
"牙……牙齒？"
"法醫通過牙齒磨損程度，一眼就看出來死者不是三十六歲，而是五十多歲。"陸沉淵的語氣很平靜，"張衛國，你以為你很聰明？你那點小聰明，在專業面前，不堪一擊。"
張衛國的臉徹底白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像是被走了所有的力氣。
"就因為……牙齒？"他喃喃自語，"就因為牙齒……"
陸沉淵沒再理他，站起，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外，周凱正等著。
"陸隊，都招了？"周凱問。
"嗯。"陸沉淵點點頭，"故意殺人、焚尸、騙保，證據鏈完整。後面的流程你跟進一下。"
"是！"周凱應了一聲，又忍不住說，"陸隊，您太神了！您怎麼一猜一個準啊？"
陸沉淵瞥了他一眼。
"不是猜的。"
"啊？那是……"
"是證據。"陸沉淵說，"法醫的證據，監控的證據，現場的證據——把所有證據串起來，答案自然就出來了。"
周凱撓了撓頭："哦……"
他想了想，又說："不過說真的，蘇醫生也厲害的啊。要不是發現死者年齡不對，咱們說不定真被張衛國騙過去了。"
陸沉淵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晚……
他想起了下午在電話里，蘇晚冷靜清晰地分析死者特征的樣子。
那個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走了。"陸沉淵收回思緒，繼續往前走。
"哎，陸隊，等等我！"周凱趕跟上。
凌晨一點。
陸沉淵的辦公室。
案子破了，按理說應該松口氣，但陸沉淵卻沒有毫睡意。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趙守義的尸檢報告。
不是初步報告，是蘇晚下午剛發過來的完整報告。
報告很詳細，從死者的高重、年齡推斷，到死因、死亡時間、兇特征，再到各種化驗結果……每一項都清清楚楚，邏輯嚴，沒有任何模糊的地方。
陸沉淵一頁一頁地翻著，看得很認真。
他不得不承認，這份報告的分量，比他預想的還要重。
換做一般法醫，可能在發現份證後就順著證走了，本不會去較真牙齒磨損這種細節。但不僅注意到了，還僅憑這一點就推翻了證指向的份，白紙黑字寫進報告，連"尸疑似冷藏"這種容易招麻煩的疑點都單獨注明了。
膽子大，心細，專業。
這樣的法醫……不多見。
陸沉淵翻到最後一頁，忽然愣住了。
報告的最後一頁，空白，有一行手寫的小字。
字跡很清秀，筆鋒卻很利落——
"建議排查建筑行業失蹤人口，年齡52-歲，男，有腰椎手史。——蘇晚"
陸沉淵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他拿起手機，翻出了蘇晚的號碼。
這一次，他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了。
"陸隊長？"蘇晚的聲音帶著一剛睡醒的沙啞，比白天清冷的調子多了一點溫度。
"是我。"陸沉淵說，"案子破了。"
"嗯？"
"張衛國抓到了，人也招了。"陸沉淵的語氣不自覺地緩和了幾分，"死者確實是趙守義，建筑工程師，五十四歲，腰椎做過手——和你推斷的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哦。"蘇晚的聲音很淡，"那就好。"
"你……"陸沉淵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死者是建筑行業的？"
"肺部有建筑塵，腳趾有綠藥膏——趙守義有灰指甲，涂的是綠的抗真菌藥膏，對嗎？"蘇晚說。
陸沉淵愣了一下。
"你連藥膏都能看出來？"
"沒看出來，猜的。"蘇晚的語氣依舊平淡，"綠的、涂在腳趾甲上的、常見的，大概率是抗真菌藥膏。灰指甲的人很多，尤其在工地跑的人，環境，更容易得。"
"加上肺部塵、握筆老繭、腰椎手——建筑行業的技人員，是最合理的推斷。"
陸沉淵沉默了。
這些話，報告里一個字都不會有——報告只寫檢見，不寫人心。可把尸之外的東西，也讀了下去。
"陸隊長，還有事嗎？"蘇晚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沒了。"陸沉淵說，"謝謝你。"
"不客氣。"蘇晚說，"這是我的工作。"
電話掛了。
陸沉淵拿著手機，站在辦公室的窗邊，著樓下。
夜很深了，法醫中心的小樓里，只有一盞燈還亮著。
是蘇晚的辦公室。
也沒睡？
陸沉淵盯著那盞燈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把手機放在桌上。
算了。
案子都破了，想這些干嘛。
他拿起外套，在值班室瞇下了眼。
睡了不到四個小時，清晨六點，電話還是把他醒了。
是值班室。
"陸隊，有人報案。"值班民警的聲音很急，"說……說發現了一尸。"
陸沉淵的作停住了。
"在哪？"
"城南玫瑰園小區。"民警說，"死者是，被割了，而且……背後有一個玫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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