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中心,蘇晚的辦公室。
陸沉淵推門進去的時候,蘇晚正站在窗邊,手里拿著一份報告。
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的側臉上。金邊眼鏡反著,讓人看不清的眼神。
"什麼發現?"陸沉淵開門見山。
蘇晚轉過,把報告遞給他。
"死者的指甲里,除了皮組織,還有一點別的東西。"說。
"什麼?"
"紙纖維。"蘇晚說,"非常細小的紙屑,卡在了指甲里。"
"紙屑?"陸沉淵皺眉,"什麼紙?"
"我讓人化驗了,是普通的A4打印紙。"蘇晚說,"但紙上有字——用墨水寫的字。墨水分是普通的藍黑鋼筆水。"
"鋼筆字?"
"嗯。紙屑太小,只能辨認出幾個字。"
"哪幾個字?"
窗外天著,從百葉窗里進來,在報告紙上切出一條條影。蘇晚出報告里夾的一張放大照片。
"自由……終于……就這幾個字,殘缺不全。"
"終于自由了。"陸沉淵把幾個字接上。
蘇晚點頭。
"我也是這麼拼的。可這只是據殘片推斷,不能當定論。"
一個被殺的人,指甲里卡著一張寫有"終于自由了"的紙片。
陸沉淵把照片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紙屑邊緣不齊,是被指甲生生刮下來的——死者臨死,把這張紙抓在了手里。
兇手殺了人,還在死者手里塞了一張紙。
"終于自由了……"
兇手為什麼要寫這句話?
他是在解放這些人?
"兇手可能和死者認識。"陸沉淵說,"殺,是覺得在幫解。"
"和我想的一樣。"蘇晚說,"死者上那些舊傷——手腕、胳膊,還有左肋下那陳舊傷——都不是一天兩天了。一個長期活在痛苦里的人,在兇手眼里,死了反而是自由。"
"三個死者,可能都長期被傷害、被控制。"
"對。"蘇晚把舊傷照片重新排開,"李娜、王夢婷的尸檢照片,我托人調來了。們上也有大量陳舊傷,被家暴、被侵犯的痕跡,多年累積。當年的案子,一個定殺、一個定搶劫,沒人把這些舊傷當回事。"
頓了一下。
"可三個死者的舊傷,我比對過——造舊傷的人未必是同一個,但們的遭遇是一類。兇手挑的,就是這一類走不出來的人。"
從屜里取出三樣東西,一字排開——李娜的就診卡、王夢婷的安眠藥盒、林薇薇的報警回執復印件。
三個人都在求救,用各自的法子。可最後,們都死了。
"前兩個案子有紙條嗎?"陸沉淵問。
"李娜和王夢婷的尸檢報告里,都沒有提到手心里有紙條。"蘇晚說,"但不排除是當時的法醫沒注意到——畢竟死者的手是攥著的,不掰開看本發現不了。"
陸沉淵的臉很難看。
前兩個案子,辦案的法醫忽略了這個關鍵細節,導致兩個案子都被當獨立案件理,抓錯了人。
"那兩個案子的尸呢?"他問。
"早就火化了。"蘇晚說,"家屬領走了。"
那就死無對證了。
陸沉淵深吸一口氣,下心里的煩躁。
"紋的事呢?"他問,"前兩個死者的紋,和林薇薇的是一樣的嗎?"
"一樣。"蘇晚點頭,"檔案里有照片,我比對過了,是同一朵玫瑰——花瓣的形狀、珠的位置、甚至紋的大小,都一模一樣。"
把兩張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針腳的間距、走線的弧度也一樣——大概率出自同一個紋師之手。不過照片終究是照片,要坐實,得見到原圖。"
"三個死者的紋完全相同。"
陸沉淵的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轉了——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三個人。
同一朵玫瑰紋。
同一種死法。
同一張紙條。
"終于自由了。"
這是一個典型的儀式連環殺人案。
兇手有固定的目標類型、固定的作案手法、固定的"簽名"——玫瑰紋。
"你怎麼看?"陸沉淵忽然問蘇晚。
蘇晚愣了一下。
沒想到陸沉淵會問的看法。在的印象里,這位刑警隊長一向自負,不太聽得進別人的意見。
但還是說了。
"兇手,。"
陸沉淵挑眉:"?"
"嗯。"蘇晚點頭,"幾個理由。第一,死者都是,且沒有被侵的痕跡——如果是男兇手,針對年輕的連環殺人,大概率會有犯罪元素。"
"第二,死者沒有劇烈搏鬥的痕跡。如果兇手是男,要控制一個年并準割,多會有掙扎。但如果兇手是,而且是死者認識的,死者就不會有防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蘇晚的語氣很認真,"殺人機。'終于自由了',這句話更像的表達方式。有一種……'解救'的意味在里面。"
"兇手不是在殺人,是在'救人'。"
"儀式。祈禱姿勢、玫瑰、寫著'自由'的紙條,細膩、克制,不帶意味,也沒有泄憤的多余刀傷,對死者,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東西。"
"憐憫?"
"嗯。一個人,憐憫另一個苦的人,然後殺了。"蘇晚聲音很平,"聽起來矛盾,但這就是我從尸上讀到的。"
停了停。
"三年前我實習時,遇到過一樁案子,一個癱瘓在床的老人,被他老伴捂死了。那老太太說,是不忍心看他再罪。審到最後還問,老頭子是不是不疼了。"
"那種覺,我在林薇薇這案子里,又看見了。"
陸沉淵沉默了。
他看著蘇晚,眼神里帶著某種審視。
"你覺得兇手是在'救人'?"
"自己覺得是。"蘇晚糾正道,"這是一種典型的救世主結——兇手認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在幫助害者'解'。"
"什麼樣的人,會覺得殺了別人是在救?"
蘇晚沉默了幾秒。
"也許……自己經歷過類似的痛苦。"緩緩開口,"覺得活著比死了更難,所以'幫'那些人結束痛苦。"
陸沉淵盯著看了幾秒。
他發現蘇晚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很淡的……波。
不是共,更像是……理解。
這個人,是不是也經歷過什麼?
"陸隊長。"蘇晚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微微偏過頭,"還有一個方向可以查。"
"什麼方向?"
"三個死者都有同樣的玫瑰紋,而且都說是'紀念新生'——們大概率是在同一個地方紋的。"蘇晚說,"找到那家紋店,也許就能找到們之間的聯系。"
陸沉淵回過神。
"你說得對。"
他拿起外套,準備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回頭看向蘇晚。
"蘇法醫。"
"嗯?"
"這個案子……你能不能一起跟進?"
蘇晚愣了一下。
陸沉淵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法醫只負責尸檢,查案是刑警的事。他以前從來沒有主邀請過法醫參與破案。
但話已經說出口了,收不回來。
"我的意思是——"他頓了一下,"這個案子比較特殊,可能需要法醫方面的專業支持。你如果有空的話……"
蘇晚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探究。
過了幾秒,點了點頭。
"好。"
下午五點。
紋店的線索找到了。
周凱拿著資料沖進陸沉淵的辦公室。
"陸隊!查到了!三個死者的移支付記錄里,半年都有一筆轉給同一家店的——'刺青人生',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里!三個人的紋,都是在那兒紋的!"
"店老板呢?"
"周敏,,四十二歲,做紋做了快二十年了,技很好。"周凱說,"那個玫瑰紋是的原創設計,'新生玫瑰',據說是專門給那些'想要重新開始的人'紋的。"
陸沉淵的眼神了。
新生玫瑰……
重新開始的人……
"周敏人呢?"
"在店里。"周凱說,"我已經派人盯著了。"
"走。"陸沉淵拿起外套,"去看看。"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對周凱說:"等一下。"
"啊?"
"順路去法醫中心,接一下蘇法醫。"
周凱愣了:"蘇法醫?也去?"
"嗯。"陸沉淵言簡意賅,"紋針跡的核驗,需要。"
周凱眨了眨眼,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
他沒敢問,只能點頭:"哦,好……"
車子駛出支隊大門的時候,周凱從後視鏡里瞟了一眼。
陸隊正低頭看手機,屏幕停在一個聯系人頁面上,備注只有三個字:蘇法醫。
那一頁,他今天早上就存進收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