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刑偵辦公室燈火通明,安靜得只剩清脆的鍵盤敲擊聲。
方晴熬了一整晚,專心梳理周慧的全部資料。翻遍江城近幾年的家暴警,把周慧的工作室履歷、日常工作、參與過的公益活,全部按時間線整理得清清楚楚,規整了一套完整卷宗。
一旁的丁妍,埋頭核對從心語工作室帶回的咨詢登記本。
一頁頁細細翻查,但凡登記信息空缺、來訪者資料空白的地方,都認真做了標記。
忙完最後一冊本子,了個懶腰。
第二天上午。
周慧的資料放到了陸沉淵的辦公桌上。
周慧,四十八歲,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經營一家名為“心語”的工作室,專攻心理疏導,長期幫扶家暴害。
十年前,因前夫長期家暴離婚。獨子今年二十三歲,跟隨前夫生活,在外省讀研究生。
卷宗里附著麻麻的從業履歷。早年在社區做過八年公益心理咨詢,拿過兩次市婦聯表彰,還留存著幾封來訪者的手寫謝信。
陸沉淵隨手翻了翻那幾封信。
“以前確實幫過不人?”
周凱拿著走訪筆錄站在旁邊回話:“是真的。最早一封是十二年前的,當事人後來開了家花店,前年還特意托人給送花道謝,都是真實可查的。”
"昨天晚上在哪?"陸沉淵問。
"據監控和鄰居的說法,昨天晚上八點就回家了,之後再也沒出來過。"周凱說,"住的那個小區門口有監控,確實沒拍到出去。"
陸沉淵皺眉。
"完的不在場證明?"
"也不算完吧……"周凱猶豫了一下,"家在二樓,窗戶對著小區花園,要是從窗戶爬出去……也不是不可能。但那樣的話,監控就拍不到了。"
"一個快五十歲的人,從二樓爬出去?"
"也不是不行啊……"周凱撓了撓頭,"再說了,萬一是提前布置好的呢?比如定時裝置什麼的……"
陸沉淵瞥了他一眼。
"割殺人,還定時裝置?你推理小說看多了?"
周凱了脖子。
"那……那的嫌疑是不是就小了?"
"不一定。"陸沉淵說,"也許有同伙。也許用了什麼我們沒想到的方法。"
他頓了一下。
"不過,在查清楚之前,先別打草驚蛇。派人盯著就行。"
"是!"周凱應聲。
"陳雨桐的案子呢?卷宗調來了嗎?"陸沉淵轉頭看向老彭。
"調來了調來了!"老彭把一摞文件遞過去,"城南分局那邊把全部資料都送過來了。"
陸沉淵接過文件,翻了起來。
陳雨桐,二十五歲,兒園老師。一個月前,從自家小區的樓頂墜亡。
現場勘查:樓頂有死者的腳印和指紋,沒有第二個人的痕跡。
尸檢驗:死者全多發骨折,顱腦損傷,符合高墜死亡特征。沒有生前被束縛、被毆打的痕跡,沒有藥分。
證人證言:死者生前多次向朋友、同事表達過"活著沒意思"的想法,有抑郁傾向。
結論:自殺。
看起來天無。
但陸沉淵總覺得哪里不對。
四個紋了"新生玫瑰"的人,死了四個——一個自殺,三個他殺?
為什麼偏偏陳雨桐是"自殺"的?
是因為兇手那一次換了手法?還是因為……陳雨桐真的是自殺?
陸沉淵把尸檢報告出來,翻了翻。
報告是城南分局的法醫做的,中規中矩,沒什麼問題。
他想了想,拿起文件,走出了辦公室。
法醫中心。
蘇晚正在看顯微鏡,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
"陸隊長?"
"幫我看一份尸檢報告。"陸沉淵把文件放在桌上,"陳雨桐的,一個月前跳樓死的。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蘇晚拿起報告,翻了起來。
看得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
過了幾分鐘,放下報告,皺起了眉。
"有問題?"陸沉淵問。
"有幾個地方不太對勁。"蘇晚說,"第一,報告上說死者的指甲里很干凈,沒有任何異——但一個人從樓上跳下來,死前會本能地抓東西,哪怕是抓空氣,指甲里也會有一些灰塵或者皮碎屑。太干凈了,反而不正常。"
"第二,死者的腳底很干凈,幾乎沒有灰塵。"接著說,"陳雨桐是從樓頂跳下來的,樓頂是水泥地,不可能那麼干凈——除非跳樓的時候穿著鞋,鞋子掉了。但報告里沒提鞋子的事。"
"第三,也是最可疑的——"蘇晚抬起頭,看著陸沉淵,"死者的後頸有一輕微的淤青。報告說是墜樓時撞擊造的,但那個位置的淤青,更像是被人用手掐過或者擊打過。"
陸沉淵的眼神沉了下來。
"所以,不是自殺?"
"不好說。"蘇晚謹慎地說,"畢竟我沒見過尸,只看報告不能百分之百確定。但如果讓我判斷——這更像是被人打暈了,然後從樓上扔下去,偽裝自殺。"
被人打暈,扔下樓,偽裝自殺。
如果真是這樣,那陳雨桐就是第一個害者。
兇手從一個月前就開始作案了。
"尸火化了?"陸沉淵問。
"嗯,家屬領走了,第二天就火化了。"蘇晚說,"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可以申請開棺驗尸。"蘇晚說,"如果家屬同意的話。"
"都火化了還怎麼驗?"
"骨灰驗不了,但如果是土葬的話……"蘇晚頓了一下,"陳雨桐是怎麼下葬的?"
陸沉淵立刻拿出手機,給方晴打電話。
"查一下陳雨桐的下葬方式,是火葬還是土葬,葬在哪里。"
幾分鐘後,方晴回了電話。
"陸隊,查清楚了。陳雨桐是土葬,葬在老家的祖墳里,在下面的縣里。"
陸沉淵眼睛一亮。
"蘇法醫——"他看向蘇晚。
蘇晚點了點頭。
"我去。"
下午兩點。
陸沉淵和蘇晚驅車趕往陳雨桐的老家。
路程不算遠,一個多小時就到了。
陳雨桐的父母都是老實的農民,聽到警察說兒可能不是自殺,老兩口當場就哭了。
"警察同志……你是說……雨桐……是被人害死的?"陳母哭得直哆嗦。
"現在還不確定。"陸沉淵語氣緩和了幾分,"需要開棺驗尸才能確定。阿姨,叔叔,你們同意嗎?"
老兩口對視了一眼。
陳父抹了一把眼淚,重重地點頭:"同意!我們同意!只要能還我兒一個公道,怎麼樣都行!"
下午四點。
墳地。
陳雨桐的墓被打開了。
棺材被抬了出來,放在地上。蘇晚戴上手套,打開了棺材蓋。
尸已經開始腐爛了,但大致的形態還在。
蘇晚蹲下來,仔細地檢查著。
先看了死者的頸部——後頸的淤青果然還在,雖然因為腐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明顯的手指痕跡。
是被人用手掐過。
又檢查了死者的指甲——指甲里確實很干凈,但指甲邊緣有輕微的磨損,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刮過。
有人特意清理過死者的指甲。
再檢查死者的腳底——腳底很干凈,但腳背上有幾道輕微的傷,像是被什麼東西拖拽過。
死者是被人拖著走的。
最後,檢查了死者的臟——雖然已經開始腐敗,但能看出肺部有量出點,這是窒息的特征。
死者在墜樓前,就已經窒息昏迷了。
蘇晚站起,摘下手套。
"怎麼樣?"陸沉淵走過來問。
蘇晚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不是自殺。是他殺。"
"死者是被人掐暈之後,從樓上扔下去的。兇手清理了死者的指甲,還掉了鞋底的灰塵,就是為了讓現場看起來像是自殺。"
陸沉淵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第四個害者。
也是第一個。
兇手從一個月前就開始殺人了。
"我們回去吧。"陸沉淵說,"這個案子,必須和前三個并案調查。"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暗了下來。
車里很安靜,只有發機的聲音。
蘇晚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像是在休息。
陸沉淵開著車,目看著前方。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你為什麼會做法醫?"
蘇晚睜開眼,偏過頭看他。
"什麼?"
"沒什麼,就是問問。"陸沉淵的語氣淡淡的,"一般孩子,不會選這個職業。"
蘇晚沉默了幾秒。
"我爸是法醫。"說,"我從小就看他解剖尸,聽他講案子。他說,尸是最誠實的證人——活人會說謊,但尸不會。"
"所以你就子承父業了?"
"算是吧。"蘇晚的聲音很輕,"而且……我想讓那些死去的人,能說話。"
陸沉淵側頭看了一眼。
夕的最後一縷從車窗照進來,落在的側臉上。的表很平靜,但眼神里有一種很堅定的東西。
讓那些死去的人,能說話。
這句話,他好像在哪里聽過。
哦,對了——他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
他父親是老刑警,從小就告訴他:"警察的職責,就是為死者冤,為生者維權。"
兩個人的理念,竟然出奇地一致。
陸沉淵收回目,繼續開車。
車里又安靜了下來。
但這一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不知不覺間,悄悄地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