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慘白的燈落在周曉偉臉上。脊背繃得僵,手指反復挲冰涼的桌面邊緣,眼底還殘留著抓捕那天沒散盡的茫然與痛苦。
陸沉淵靜靜看著他,沒有急于開口。
周曉偉先開口,聲音干,帶著一自我說服的固執:“我一直以為,是那些被家暴的阿姨走投無路,求我們幫們解。我媽只是幫們,是們自己想要這個結果。”
陸沉淵指尖輕輕敲了敲桌上一疊打印材料,是死者生前的聊天記錄、日記還有報警回執,語氣平淡:
“你說這些阿姨主求死。們親口跟你說過嗎?”
周曉偉指尖猛地一頓,抿。抓捕現場母親那句“都是為了你”反復在腦子里打轉。這麼多年,母親告訴他,這是慈悲的救贖,他一直信以為真。
“沒有當面跟我說過。都是我媽轉告我的。”周曉偉的聲音弱了幾分,“我媽說,們熬不下去,拜托想辦法解。”
陸沉淵:“我們查了們生前手機、寫的日記,還有當初報警的材料。們確實找周慧吐槽被家暴的難,但所有留下來的記錄,全都是想著怎麼躲開丈夫、怎麼活下去,從來沒說過想要了結自己。”
周曉偉垂下眼皮,避開陸沉淵的目,呼吸沉重。他不愿意接這個結論。從小到大母親是他唯一的依靠,他所有的善惡標尺都是母親教的。一旦承認這一切都是母親的謊言,就等于承認自己親手奪走了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的命,本不是什麼救贖。
“……只是覺得那些人逃不掉。”他還在下意識替母親尋找理由,“我媽說,報警、離婚都擺不掉施暴的丈夫,活著就是無盡煎熬。”
陸沉淵看著他:“想躲開家暴,不等于想死。周慧聽完們的遭遇,清們的行蹤,把信息全部給你,勸你手。你就從來沒懷疑過,傳的這些話,是自己編的?”
周曉偉的肩膀微微抖,沉默下來,不再爭辯。
陸沉淵把周慧的訊問筆錄,輕輕推到桌子中間:“周慧已經代了。所謂這些人求著幫忙解,從頭到尾,就是編出來哄你的。”
這句話像重錘砸在他僅剩的支撐上。周曉偉猛地抬頭,瞳孔收,眼底的固執瞬間潰散。抓捕現場的畫面重新涌進腦海。
良久,他肩膀垮下來,淚水無聲涌出。
“原來……本沒有人求死。”周曉偉聲音沙啞破碎,“我還一直以為,我是在幫那些阿姨離苦海。原來從頭到尾,都是騙我。我只是手里的一把刀。”
陸沉淵:“你手的時候,清楚會奪走們的命。手之前,你就沒想過,親自確認一遍們到底怎麼想?”
“我信。”周曉偉垂著頭,指尖不停發抖,聲音徹底垮了,“小時候我護不住,我總想著長大能替做點什麼。說救人是積德,是慈悲,我就真的信了。”
他眼眶通紅,頭哽咽,整個人像瞬間被空了所有力氣。
“我以為我在救贖別人。到頭來……我只是幫殺了幾個只想活下去的人。”
這句話落下,審訊室徹底陷死寂。
燈慘白,映得他狼狽又可悲。
周曉偉徹底垮了。
肩膀劇烈抖,抑的哭聲卡在嚨里,不敢放聲,只剩下無盡的頹然與死寂。
他終于清清楚楚明白——
自己從來不是救贖者,只是被母親控的劊子手。
陸沉淵看著他,沒再說話。
該問的,全都問了。
隔壁審訊室,周慧早已認罪。
全程平靜,毫無悔意,自始至終都固執地認定自己在拯救蒼生、超度苦難。
一瘋一愚,母子二人,葬送五條人命。
那些困在家暴深淵、拼盡全力想活下去的人,躲過了丈夫的拳頭,卻死在了一個自詡“救贖者”的偏執人手里。
最惡的從不是直白的施暴。
是披著善意的皮囊,行最荒唐的殺戮。
這場持續半年的玫瑰紋連環殺人案,告破了。
案子結束的那天,天放晴了。
連續下了好幾天的雨終于停了,過雲層灑下來,把整個城市照得暖洋洋的。
陸沉淵站在辦公室的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
蘇晚正從法醫中心的小樓里走出來,站在下,微微仰著頭,閉上眼睛,像是在曬太。
的白大褂在下泛著淡淡的,長發被風吹得微微飄。
陸沉淵看著的影,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
"陸隊?"小周的聲音從後傳來,"您笑什麼呢?"
陸沉淵立刻收起笑容,轉過,恢復了慣有的冷臉。
"沒什麼。"他說,"案子結了,後續的流程都走完了?"
"走完了走完了!"周凱笑著說,"周慧和周曉偉都認罪了,證據鏈完整,移檢察院了。前兩個案子的錯案也在翻案了,抓錯的那兩個人已經放出來了,國家賠償也在走流程。"
陸沉淵點點頭。
"嗯。"
"陸隊,"周凱猶豫了一下,"有個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說。"
"就是……蘇法醫這幾天也辛苦了,天天跟著我們跑前跑後的。"周凱撓了撓頭,"您看……要不要請人家吃個飯,謝一下?"
陸沉淵瞥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這些事了?"
"我這不是……"周凱嘿嘿笑了兩聲,"我這不是看您和蘇醫生般配的嘛……"
陸沉淵的臉一沉。
"胡說八道什麼。"
"哎哎,我不說了不說了!"周凱趕擺手,"我走了陸隊!"
周凱一溜煙跑了。
陸沉淵站在原地,看著窗外蘇晚的影,眼神有點飄忽。
般配嗎?
好像……是有那麼一點。
他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想什麼呢。
人家蘇法醫是正兒八經的法醫,他一個糙漢子刑警,哪配得上。
下午,蘇晚來送結案的法醫報告。
走進陸沉淵的辦公室,把文件放在桌上。
"結案報告。"說,"全部尸檢結果都在這里了。"
"辛苦你了。"陸沉淵拿起報告,翻了翻。
"應該的。"蘇晚說,"沒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
"等等。"陸沉淵住。
蘇晚回頭:"還有事?"
陸沉淵合上報告,看著。
"晚上有空嗎?"他問。
蘇晚愣了一下。
"怎麼了?"
"請你吃飯。"陸沉淵的語氣有點不自然,"案子破了,謝你幫忙。"
蘇晚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玩味。
"陸隊長請吃飯?"挑眉,"是只有我一個,還是全隊都去?"
"只有你。"陸沉淵說,"全隊的話,改天再請。"
蘇晚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那個淺淺的梨渦又出現了。
"好啊。"說,"什麼時候?"
"晚上七點,我去接你。"
"好。"
蘇晚轉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陸沉淵。"
"嗯?"
"你耳尖紅了。"
說完,笑著走了。
留下陸沉淵一個人在辦公室里,了自己的耳朵。
好像……確實有點熱。
晚上七點,城南一家私房菜館。
地方不大,但很安靜,裝修得也很有格調。
陸沉淵選了個靠窗的位置,蘇晚到的時候,他已經點好了菜。
"你怎麼知道我吃這些?"蘇晚看著菜單,有點驚訝。
"猜的。"陸沉淵說。
其實是他特意問過周敏——蘇晚去找周敏了解案的時候,兩人一起吃過飯,周敏記得的口味。
當然,這種事他是不會說的。
蘇晚也沒多問,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一頓飯吃得很愉快。
他們沒有聊案子,聊的都是一些日常的小事——比如陸沉淵小時候的糗事,蘇晚上學時的趣事,還有各自喜歡的電影、音樂。
兩個人意外地聊得來。
吃完飯,陸沉淵送蘇晚回家。
車停在蘇晚家樓下。
蘇晚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蘇晚。"陸沉淵忽然。
"嗯?"
"下個禮拜,有一部新電影上映,聽說好看的。"陸沉淵的語氣有點別扭,"你……要不要一起去看?"
蘇晚看著他,笑了。
"陸隊長,"說,"你這是在約我嗎?"
陸沉淵的耳尖又紅了。
"就……一起看個電影而已。"他別開臉,"你不去就算了。"
"去啊。"蘇晚說,"為什麼不去。"
陸沉淵猛地回頭看。
"你答應了?"
"嗯。"蘇晚笑著點頭,"不過——"
"不過什麼?"
"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蘇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下次破案,不許再把法醫排除在外了。"
陸沉淵愣住了。
他看著蘇晚認真的眼神,忽然笑了。
"好。"他說,"以後每一個案子,都有你一份。"
蘇晚也笑了。
那個梨渦,在夜里格外好看。
"一言為定。"
蘇晚上樓了。
陸沉淵坐在車里,看著房間的燈亮起來,才發車子離開。
他的角,一直揚著。
手機響了,是周凱發來的微信:
【陸隊!怎麼樣?飯吃得還愉快嗎?(狗頭)】
陸沉淵看著那條微信,笑了笑,回了兩個字:
【滾蛋。】
然後,他把手機扔到副駕駛座上,繼續開車。
窗外的夜很,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往後退,像流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