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第一場雨,下了整整三天。
雨停的那天早上,青螺山的護林員老陳,在一片荒坡上發現了那白骨。
準確地說,是被野狗刨出來的。
老陳活了六十多歲,山里的死貓死狗見得多了,但人的骨頭,還是頭一次見。他當時就了,連滾帶爬地下山報了警。
接到報警是上午十點。
陸沉淵帶隊趕到青螺山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正午時分。
陸沉淵帶隊抵達山腳,吳維安跟在陸沉淵側,手里拿著對講機。老金帶著痕檢隊員也在隊伍里,背著勘查包。
雨後山路泥濘,車輛無法通行。一行人棄車徒步,踩著滿路積水落葉,往上攀爬了一個多小時,才終于抵達荒坡現場。老彭走在隊伍外側,一路留意周邊山勢,小許跟在後面,神繃。
雨剛停,山里霧氣很重,又又冷,樹葉上的水珠往下滴,打了。空氣里彌漫著泥土、腐葉和不知名野花的味道,混著一極淡的、只有陸沉淵能聞出來的腐臭。
"陸隊,就在前面。"
帶路的片警指著一片荒坡,臉發白。
荒坡上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幾個民警守在旁邊,臉都不太好看。
陸沉淵走過去,低頭一看。
土坑里,一白骨仰面躺著,周圍的泥土被翻得七八糟——顯然是被野狗刨過的。
骨頭還算完整,但很多地方有啃咬的痕跡,顱骨上有兩個,肋骨也斷了幾。
旁邊散落著幾片爛得不樣子的布片,還有一只鞋底,是老式的解放鞋。
小許咽了口唾沫,低聲音:“陸隊,這得埋多年了,都白骨了。”
老彭環顧一圈四周山坡,沉聲開口:“荒坡偏僻,平時很有人過來。野狗刨開土層才出來,要是沒這場雨,說不定還埋在底下。”
陸沉淵蹲下,目慢慢掃過骸骨。“皮全都爛干凈了,骨頭風化嚴重,肯定不是近幾年的。吳維安,跟所里打好招呼,讓戶籍那邊提前準備。老金,你帶人先勘土坑周邊,記錄土層擾痕跡。”
“收到陸隊。”老金應下,打開勘查包,拿出標尺和取證袋,帶著痕檢隊員散開,小心勘察土坑周圍。
旁邊片警小聲揣測:“青螺山常年有驢友進山,會不會是早年意外失足……”
陸沉淵沒有接話。他的視線,定格在左手指骨上。左手兩節指骨整齊缺失,斷面平整利落。絕非野啃咬,也絕非失足摔砸能造的傷勢,更像是利刃生生劈砍截斷。
“蘇法醫到了嗎?”陸沉淵抬頭。
“蘇法醫他們到山腳了,正在往上趕。”周凱應聲。
話音剛落,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蘇晚著全套法醫防護服,帽檐低,口罩遮面,只出一雙清冷沉靜的眼眸。側跟著助手吳霜,提著大號法醫勘查箱,山路難走,吳霜小心翼翼護著箱子。
“陸隊。”蘇晚微微頷首,徑直走到土坑邊蹲下。
吳霜把箱子輕輕放在一側,打開箱蓋,拿出測量尺、取證鑷子擺在一旁,小聲提醒:“蘇法醫,采樣工都準備好了。”
"來了?"陸沉淵站起。
“嗯。”蘇晚應了一聲,目自上而下,一寸寸掃過整骸骨,細致專注,不放過任何一細微痕跡。
山間瞬間安靜下來,只剩風聲穿林的沙沙輕響。
足足五分鐘後,蘇晚清冷的聲線緩緩響起,清晰篤定。
“男,四十五至五十歲,高一米七五上下,形偏瘦。”
“死因?”陸沉淵追問。
蘇晚抬手,戴著手套的指尖輕輕托起顱骨,迎著天仔細觀察骨與創口。
“顱骨兩致命鈍傷。頭頂放狀骨折,重大力擊打造;顳骨凹陷骨折,是死後補擊泄憤形。”
小許心頭一:“那就是他殺?”
“確定他殺。”蘇晚放下顱骨,視線落回殘缺的左手骨,“死者左手食指、中指整節缺失,斷面鋒利規整,是生前抵抗襲擊時,被銳直接砍斷的防傷。”
全場靜了一瞬。意外、自殺的可能,徹底被推翻。這是一樁塵封多年的深山兇殺案。
周凱結滾,低聲追問:“蘇法醫,能判斷埋了多久嗎?”
“結合骨質風化程度,還有這片山地土壤的腐蝕特點。”蘇晚微微停頓,“白骨風化到這個程度,保守估計至八年,大概率接近十年,年限要回實驗室檢測,會有幾年誤差。”
小許倒吸一口氣:“接近十年?埋這麼久都沒人發現?”
老彭眉頭鎖,緩緩開口:“荒坡人跡罕至,兇手挑的地方夠蔽。”
“能否鎖定份?”陸沉淵神凝重。
“十年左右的骨,DNA降解嚴重。”蘇晚輕輕搖頭,“能不能提取有效生信息不好說,得帶回實驗室深度擴增比對。吳霜,先標記骨片位置。”
“好。”吳霜拿起標記筆,小心在勘查記錄表上標注點位。
蘇晚視線下移,定格在死者右脛骨位置。
“但有明確排查特征。死者右脛骨有大面積陳舊骨痂,重度碎骨折愈合留下的痕跡,愈合畸形,死者生前右明顯跛行。”
中年男、一米七五、右跛腳、左手雙指殘缺、十年前後失蹤。
幾條特征疊加,排查范圍瞬間清晰可控。
人還蹲在土坑里,不知道在看什麼。
"怎麼了?"他問。
蘇晚抬起頭,眼神有點復雜。
"陸沉淵,"的聲音很輕,"你看死者的右手。"
陸沉淵又蹲下來,看向白骨的右手。
右手是完整的,五手指都在。
骨節分明,指骨壯。
"怎麼了?"
"你看他的指關節。"蘇晚說,"右手的指關節,比一般人大很多,而且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這是常年握槍留下的。"
握槍。
陸沉淵的瞳孔猛地一。
"你的意思是……"
"死者生前,很可能是警察。"蘇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而且是常年用槍的老警察。"
陸沉淵目快速掃過眾人,開口安排任務:“老彭,帶小許往外搜一圈。”
“收到。”老彭一擺手,示意小許跟上。
陸沉淵轉頭看向吳維安:“聯系轄區戶籍,篩選十年前失蹤、符合這些貌特征的男。重點查下符合條件的民警。”
“好。”吳維安抓起對講機立刻聯絡。
陸沉淵看向周凱和老金:“周凱,留在現場幫蘇法醫收骨。老金,土壤和那些織碎片全部取樣打包,帶回化驗。”
“沒問題。”兩人應聲。
十年埋骨荒山,一樁被暴雨掀開的舊案,正式拉開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