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
四十多歲。
十年前死在青螺山。
右手有常年握槍的痕跡。
這幾個關鍵詞在腦子里串到一起，一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狠狠攥住陸沉淵。
他父親陸正國，十年前因公殉職，也是干了一輩子的老刑偵。犧牲那年，正好四十八歲。
還有父親那條過重傷的右……
“陸隊？陸隊！”
周凱的聲音把他猛地拽回山間的濃霧里。
“你臉白得嚇人，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周凱皺眉，擔憂地看著他。
陸沉淵閉了閉眼，下心頭翻涌的雜念，輕輕搖頭。
“沒事。”聲音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沙啞，“先把尸骨運回法醫中心。”
“好。”
蘇晚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陸沉淵繃的側臉。方才推斷死者是老警察的那一刻，他渾僵了一瞬。
看在眼里，卻沒有當眾追問。干這行的，誰心底都藏著不愿的舊事。
下午，尸骨運回法醫中心。蘇晚帶著助手拎上勘查箱進了解剖室，埋頭開展骨骼勘驗。
陸沉淵回到辦公室，翻看青螺山尸骨案件的初步記錄。
他父親陸正國，原江城市刑偵支隊隊長。十年前追捕逃犯時中彈犧牲，在江邊發現。當年案子轟全城，追捕三個月，兇手最後在外地被擊斃，卷宗歸檔，案子徹底了結。
葬禮那天人山人海。二十二歲的陸沉淵剛從警校畢業，一孝服跪在靈前，一滴眼淚都沒掉。他接過父親的警號，一路走到今天。
眼前這尸骨的信息，不斷勾起他對舊案的回憶。
晚上八點，陸沉淵接到蘇晚來電。聽筒里是疲憊的聲音。
“勘驗做完了，有一骨痕電話不好說清楚，你直接來解剖室。”
陸沉淵合上卷宗，快步過去。解剖室門虛掩，他輕輕推開門。
蘇晚站在解剖臺邊，臉發白，口罩拉到下，白骨靜靜鋪在臺上。手指向骸骨左側第七肋骨。
“DNA提取功，樣本量很，但足夠上機擴增，可以錄全國失蹤人口庫比對份。”蘇晚著酸脹脖頸，緩緩開口，“死因是顱腦鈍損傷，不是槍殺。兇手重擊將人擊倒後，又對著顳骨補了一擊，屬于死後傷，仇怨極深。”
陸沉淵凝神：“怎麼判斷？”
“骨質斷裂形態不一樣。”蘇晚看向肋骨，“重點在這里，你看。”
陸沉淵俯細看。肋骨表面一個小小的圓形凹痕，直徑大約九毫米，不仔細看極易忽略。
“這是什麼？”
“一開始我懷疑是野啃咬。”蘇晚搖頭，“但邊緣規整，深淺均勻，不是齒造的。更像是子彈留下的舊傷。九毫米彈頭撞擊肋骨，沒有穿。大概率遠距離擊，能耗盡，彈頭卡在組織里。皮腐爛後彈頭落，只在骨頭上留下這個凹痕。屬于早年舊傷，和本次致死的鈍傷無關。”
陸沉淵呼吸微頓，盯著那骨痕。
中年男人，多年刑警，右手握槍磨出骨繭、右陳舊骨傷，再加這道肋骨彈痕。一堆特征疊在一起，莫名和父親對上。
“陸沉淵？”蘇晚察覺到他神沉了下去。
“沒事。”陸沉淵直起，聲音恢復平穩，轉走出解剖室，到走廊撥通電話。
“王叔，是我，沉淵。”
“沉淵？稀客啊，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聽筒傳來蒼老疲憊的聲音。
王志國，陸正國當年的搭檔，現已退休。
“王叔，想跟您打聽當年的事。”陸沉淵聲音沉下來，“我爸犧牲那天，江邊辨認的況，還有他上兩槍傷，麻煩再確認一遍細節。”
電話那頭安靜幾秒。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今天到一樁無名白骨案，死者是中年刑警，上發現早年槍傷，我想起當年的案子，隨口問問。”
王志國嘆了口氣：“我是第一個趕到江邊現場的。一共兩槍，一槍打在前，貫通傷；致命那一槍擊中面顱，面部骨骼碎了，糊在一起，五完全分辨不出。軀干四肢還算完整，他上那件沖鋒、手腕戴了十幾年的舊手表，還有前的警號都在。我倆搭檔十幾年，形我一眼就能對上，你母親也來辨認，當時就認定是老陸。”
“當年，沒做DNA核驗嗎？”陸沉淵追問。
王志國頓了頓，語氣悵然：“十年前，支隊DNA檢測資源張，周期也長。現場彈殼、槍戰痕跡，全都和追捕況吻合，隨品全對上，家屬也確認。所有線索看上去閉環，就沒再額外送DNA檢測，直接走後續流程火化了。放到現在肯定要做，但當年標準不一樣。”
“就是前貫通傷和面顱這一，兩槍沒錯吧？”
“沒錯，就這兩槍。前那一槍穿了，致命傷是臉上這一槍。怎麼了？”王志國有些疑。
“沒什麼。”陸沉淵聲音很穩，“就是核對下舊傷形態。”
“你這孩子，辦案辦得連你爸的舊案都翻細賬了。”王志國笑了一聲，又嘆口氣，“老陸要是看見你現在這麼認真，肯定高興。”
“嗯。”陸沉淵應著，“王叔，不耽誤您休息了。”
掛斷電話，陸沉淵靠在走廊墻壁上。
父親中兩槍，一槍前貫通，一槍擊中面顱，都是致命傷。這骸骨只有肋骨一陳舊彈痕，子彈沒有打穿，損傷形態完全不同。當年父親火化，他全程在場，絕不可能是同一個人。
只是年齡、職業、滿勞損，再加上這道肋骨彈痕，多項特征齊刷刷重合在一起，得他口發悶。
過槍傷的老刑警不在數，但所有特點湊得這麼齊，實在罕見。
他從未懷疑過當年父親犧牲的定論，只是這層層巧合堵在心口，莫名憋得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