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紐約,外百老匯。
與永遠明,到充斥著棕櫚樹和跑車的杉磯不同,初春的紐約依然著一料峭的寒意。
冷風如同鋒利的刀片,裹挾著哈德遜河的氣,刮過曼哈頓下城的街道。
距離《馬戲之王》中安妮·惠勒的主要戲份結束已經過去了兩天。
對于卡特琳娜來說,除了一個月後需要回杉磯補拍一些涉及到大場景的背景鏡頭和幾段高難度的群舞戲份外,迎來了進好萊塢後第一個難得的長假。
克里斯·詹娜原本準備在山別墅的豪宅里為籌備了一場奢華的“好萊塢首秀慶祝派對”。但卡特琳娜在殺青的第二天,就悄無聲息地提著一個黑行李袋,登上了飛往紐約的航班。
在一棟不起眼的舊建筑前,推開了一扇沉重的鐵門。
鐵門後,是一條狹窄且昏暗的走廊,空氣中彌漫著一混合著陳年舊木頭、劣質咖啡和廉價排練服汗水味的奇特氣息。
對于任何一個習慣了帶淋浴間豪華房車的明星來說,這種氣味絕對是一場災難。
這里是《Hadestown/冥界》劇組的臨時排練現場。
劇組的資金此時缺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連正式演出的劇院都還在死磕租金,前期的排練只能在這種連暖氣都時斷時續的破舊倉庫里。
排練室里十分簡陋,地上有各種的熒膠帶出來的走位標記。角落里放著一臺音有些不準的舊立式鋼琴,十幾把掉漆的金屬折疊椅散地擺放著。
幾個穿著隨意的演員和劇組人員正端著紙杯咖啡,圍著一張破舊的折疊桌討論著什麼。
聽到門軸發出的“吱呀”聲,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回過頭。
卡特琳娜摘下頭上的冷帽,解開圍巾,出那張甚至不需要任何化妝就已經得極侵略的臉龐。
那雙綠眼眸在排練室昏暗的白熾燈下,閃爍著一種靜謐的芒。
排練室里的空氣在這一秒鐘,詭異地凝固了。
一個正準備喝咖啡的男演員,手一抖,滾燙的咖啡直接灑在了自己的帆布鞋上,但他竟然連都沒出聲,只是像見鬼一樣死死地盯著門口的孩。
短暫的死寂過後,一陣抑不住的竊竊私語聲在角落里如同煮沸的水一般炸開了。
“老天……那是誰?我是不是眼花了?”
“不是在杉磯拍休·杰克曼那部幾千萬金的大制作電影嗎?TMZ前幾天還在發和扎克·埃夫隆在片場的路照!”
對于在這間屋子里的音樂劇演員們來說,卡特琳娜這個名字,代表著一種復雜的。
他們更早認識卡特琳娜并不是通過那個著名的卡戴珊家族真人秀,而是十一歲就作為主要卡司參與《瑪爾達》全球巡演的履歷,以及後來一開票就售罄所有場次票房的《Wicked》北巡演。
但再後來,的名字開始頻繁地與“卡戴珊家族”、“休斯頓火箭隊緋聞”、“空降好萊塢A級大制作”這些充滿了流量味道的詞匯掛鉤。
在所有人看來,已經完了從“戲劇演員”到“好萊塢明星”的躍升。一旦踏那個怪陸離的電影名利場,擁有了千萬級別的曝和片酬,就再也沒有人會愿意回到這個工資可能連房租都付不起的百老匯舞臺了。
他們當時在私底下聊起時,語氣里多是惋惜,嘆戲劇屆又失去了一個擁有萬里挑一天賦的天才。
所以當此刻真真切切地站在這個寒酸的外百老匯排練室里時,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種荒誕的錯位。
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坐在折疊桌正中央的兩個人站了起來。
留著一頭短發眼神銳利的導演——瑞秋·查夫金;和後的,則是抱著一沓厚厚曲譜的創作者兼作曲家——阿奈斯·米切爾。
“沒有走錯。”瑞秋導演拍了拍手,打破了排練廳里詭異的死寂,的聲音洪亮而果斷,“伙計們,都停下手里的話。介紹一下,這是卡特琳娜·詹娜。今天是來進行歐律狄刻這個角的最終面試的。”
事實上,卡特琳娜出現在這里,絕對不是什麼心來。
其實早在好幾年前,當《冥界》還只是一張由阿奈斯創作的獨立民謠概念專輯時,卡特琳娜就已經把那張專輯聽了無數遍。
那種將古希臘神話中俄耳浦斯與歐律狄刻的悲劇,放置在一個充滿大蕭條時期工業蒸汽朋克的世界觀設定,以及新奧爾良爵士與民謠織的音樂節奏,深深地迷住了。
當聽說這個概念專輯要被改編真正的舞臺音樂劇時,就像個狂熱一樣暗中關注著這個項目。
一個月前,得知《冥界》外百老匯劇組正在招募演員,甚至等不及讓經紀人去通,直接在片場的化妝拖車里,用手機簡陋地錄了一段自己清唱概念專輯里歌曲的視頻,發到了劇組那個幾乎無人問津的招募郵箱里。
不知道的是瑞秋導演在自己的舊公寓里看到這個視頻,足足按了十遍重放鍵。
卡特琳娜對周圍那些充滿了懷疑和審視的眼神視若無睹。迎著瑞秋和阿奈斯的目,坦然地走上前。
“很高興見到你們,瑞秋,阿奈斯。”卡特琳娜出手,與兩人用力地握了握,“我說過我會來的,幸好趕上了最終面試。”
瑞秋導演轉過頭,看著周圍那些依然于石化狀態的劇組人員,拍了拍手打破了僵局:“好了,各位,收起你們下。現在,清空場地把鋼琴留出來。”
卡特琳娜下風,隨手搭在旁邊的一把破折疊椅上,大步走向排練室中央那片被膠帶框出來的“臨時舞臺”。
沒有任何燈,沒有任何舞,甚至連伴奏都只有一臺音不準的舊鋼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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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卡特琳娜站定在那片空地上的那一刻,整個人的氣場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微微垂下肩膀,脊背失去了一種拔的張力,仿佛被某種無形的生活重擔彎了腰。的手指在側細微地痙攣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空迷茫,著一種在極度寒冷和中掙扎求生的麻木。
這就是歐律狄刻。
一個為了生存最終向冥王哈迪斯妥協,將靈魂賣給地底世界的。
“音樂。”瑞秋的眼神一凜,沉聲對旁邊的鋼琴伴奏師說道。
鋼琴伴奏緩慢地響起,像是一滴滴水珠砸在冰冷的巖石上。
卡特琳娜要試唱的曲目,是下半場最重要的一首獨唱——《Flowers》。
這首歌發生在歐律狄刻來到冥界之後。逐漸失去了對人間和人俄耳甫斯的記憶,在忘川河畔,回想起自己當初只是想要一口充的食,卻最終永遠地困在了這個沒有四季的黑暗世界里。
“What I wanted was to fall asleep...” (我想要的,只不過是沉沉睡去...)
當卡特琳娜唱出第一句歌詞時,整個排練室的空氣仿佛瞬間降了十度。
這首歌絕對不是《魔法壞巫》里艾芙芭那首《Defying Gravity》那樣,需要用恐怖的強混聲和撕裂的高音去震撼全場的“大歌”。它考驗的,是演員對聲音質的極致控制力。
在空曠又沒有任何混響修飾的排練室里,這種歌往往是最難演的。一旦緒不夠,整個表演就會顯得干癟無聊,甚至讓舞臺顯得“空曠”。
但卡特琳娜卻展現出了一種令人骨悚然的舞臺控制力。
緩緩地抱住自己的雙臂,像是在抵冥界深刺骨的寒風。的步伐拖沓地在膠帶框出的舞臺上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記憶的碎片上。
“Close my eyes and fold my hands...” (閉上雙眼,雙手疊...)
的聲音里加了一種妙的氣聲。那不是唱功不穩的氣,而是一種經過千錘百煉後,能夠準控制聲帶閉合度的演唱技巧。這種帶著強烈呼吸的聲音,像是一看不見的線,瞬間纏住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
沒有看任何人,的眼睛看著虛無的半空。那雙原本應該璀璨奪目的綠眸里,此刻滿是令人心碎的灰燼。
“Now I'll never see the sun again...” (如今,我再也無法見到太...)
唱到這一句時,的頭緩慢地偏向一側,眼神中閃過一對人間的微弱的,但很快,那就像是被冥界的風吹滅了。眼里的徹底黯淡下去,甚至連臉部的都呈現出一種失去靈魂的僵。
絕了。
坐在監視桌後的瑞秋導演,雙手死死地摳著桌子的邊緣,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在戲劇界,有一種可以說是玄學的特質,被稱為“舞臺存在”。
有的演員即使聲嘶力竭地在臺上狂奔,你依然覺得舞臺空空;而有的演員,哪怕只是靜靜地站在角落里嘆一口氣,也能把整個舞臺填得“滿滿當當”。
卡特琳娜就是後者。
不僅讓這塊幾平米的膠帶空地變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冥界,的聲音甚至穿了這個破舊的排練室,帶著一種直擊靈魂的破碎,重重地砸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
“Flowers... I remember fields of flowers...” (花朵...我記得那片花海...)
最後一句尾音,沒有使用任何音,而是用了一種漸漸弱化到幾乎聽不見的直聲。就像是歐律狄刻最後的一記憶,在這個黑暗的世界里徹底消散。
鋼琴的最後一個和弦落下,余音在空氣中飄。
卡特琳娜依然保持著那個抱臂低頭的姿勢,足足停頓了五秒鐘。
整個排練室陷了宛如墳墓般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