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臨江像一口扣在灶上燒干了的鍋。
傍晚七點左右，西邊那太燒一團刺目的白，把整座城市的空氣都煮得黏稠滾燙，街面上的梧桐葉子曬得發蔫，連地面上的影子都得又短又小。
臨江第一中學高三（1）班的教室里，空調從早上八點就開始呼呼地吹了。
五十二個穿著校服的年統一埋著頭，頭頂四盞護眼燈發著暖，卻被教室這口冷白的盒子吞沒了所有溫度。
講臺上那摞剛批完的模擬卷堆了兩寸高，紅筆的痕跡在卷面上虬結著。
這個班是臨江一中的理科重點班，能坐進來的全是年級前五十，學校在這間教室上砸的錢比別的班多出兩倍不止，講臺後面那臺新換的互式黑板就花了小十萬，誰進來看了都得說一句“對親兒子真舍得”。
焦棠坐在靠窗第三排。
數學卷子攤在桌上，最後一道軸題驗算了三遍，草稿紙上的矩陣排得整整齊齊，像打印出來的一樣。
窗戶關著，玻璃側凝了一層薄薄的霧汽，外面場上那排香樟樹被熱浪蒸得廓模糊，樹冠一不，空氣里一熱風都引不過來。
抬起手把落到眼前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拇指指腹蹭過耳垂的時候，忽然想起早上媽媽站在藥鋪門口沖喊的那句“晚自習下了去校門口，我給你送湯”。
教室門口有人喊。
“焦棠。”
抬起頭，看見班主任王老師站在門邊。
王老師今年四十五歲，教了十二年化學，平時嗓門敞亮，整層樓都能聽見罵後排那幫男生“作業寫得比狗啃的還難看”。
此刻卻靠在門框上，一只手扶著門把手，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推門進來敲講臺，只是沖焦棠招了招手，了，聲音輕得幾乎被空調的送風聲蓋過去。
焦棠放下筆起。
椅在地磚上蹭出輕微一響，前座的生回頭看了一眼，目飛快地掃過平靜的臉，又轉回去了。
走廊里沒開燈，線從盡頭的窗子進來，昏昏沉沉的，把墻壁上的那些紅喜報都染了暗褐。
空調的冷氣從走廊頂上的出風口打下來，比教室里還要涼上幾分，焦棠一走出來就覺得胳膊上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王老師等出了門，手把教室門輕輕帶上，門鎖合上的咔嗒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小棠，你跟我過來。”
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是從嚨里碾出來的。
焦棠跟在後面往辦公室走，看見王老師的後背繃得筆直，肩膀微微往扣著，步伐比平時短了將近三分之一。
走廊兩邊的墻上著模考的榮榜，焦棠的照片排在第一張，底下印著一行小字“全市三模總分第一”，照片里的生扎著馬尾，角有一點點弧度，眼神清亮。
每天從這里路過三趟，從沒有認真看過這張照片。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里面只亮了一盞臺燈，是王老師桌上那盞用了三年的舊臺燈，燈罩上著褪了的笑臉紙。
王老師推門進去，側讓焦棠也進來，然後把門合上了。
辦公室里只有們兩個人。
其他老師的桌上攤著沒批完的作業本，杯子里的水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白氣，電腦屏幕全都黑著。
王老師在辦公桌旁邊站住，沒有坐下，兩只手疊在一起擱在桌面上，指節泛白。
“小棠，”開了口，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我剛收到消息，今天下午五點半左右，你媽媽在鋪子里暈倒了，街坊打了急救電話。”
焦棠站在原地，兩腳釘在辦公室的灰白地磚上，手指不知不覺攥住了校服子的側。
王老師說到這里，用力咽了一口，結繃又松開，“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醫院那邊說是心源猝死，走得很急，沒什麼罪。”
臺燈的從側面打在王老師臉上，照出眼角的細紋和微微泛紅的眼眶。
桌上的時鐘指針走得很慢，嘀嗒，嘀嗒，每一聲都像踩在焦棠的耳上。
看見臺燈的束里有一顆極細的灰塵在浮游，飄到王老師肩膀的位置，轉了一圈，落下去了。
“小棠，”王老師繞過桌子，兩步走到面前，兩只手握住的肩膀，掌心干燥而燙，“我已經幫你了車，在校門口等著，家里那邊村長在幫忙理，你回去見你媽媽最後一面，別的什麼都別想。”
焦棠點了點頭。
的了，想說謝謝老師，嗓子里卻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一個字都不出來。
轉過朝門口走，走了兩步，忽然跑了起來。
教學樓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一盞地被跑的風帶亮，又在後一盞一盞地暗下去。
沖下樓梯，拐過一樓的轉角，門廳的黑板上用彩筆寫著“距高考還有25天”，最末那個“天”字被人蹭掉了一個角。
沒停下來看，推開玻璃門，一頭扎進了傍晚滾燙的暑氣里。
校門口的出租車已經等在那里了，司機是個中年男人，胳膊搭在搖下來的窗框上，著一口本地腔調朝喊：“小姑娘，老街三十七號的吧？快上來快上來。”
焦棠拉開後座的門鉆進去，車門關上的悶響讓的耳嗡了一下。
車子發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見臨江一中的大門在黃昏的線里緩緩後退，門衛大爺提著一把灑水壺站在門口澆那排冬青，水珠子濺在葉片上亮晶晶地滾落。
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景——咬著半片面包從屋里跑出來，媽媽端著碗從廚房追到門口，碗里臥著一只荷包蛋，湯面上漂著蔥花，“小棠，糖心兒的，吃一口再走！”
頭也沒回地喊“來不及了媽，早自習要遲到了”，面包渣從角掉下來，落在藥材鋪門口的青石板上。
出租車穿過新城區的幾條主干道，窗外的建筑從嶄新的樓盤和商業街慢慢變矮變舊，六車道的柏油路收窄兩車道的水泥路。
兩邊的梧桐樹年頭久了，樹干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枝葉在頭頂錯一片厚實的暗綠穹頂，把路燈的切得零零碎碎。
車子在老街巷口被迫停下來，前方堵了長長一截，人影綽綽，堵得水泄不通。
司機踩了剎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前面過不去了，小姑娘你就這兒下吧。”
焦棠推開車門。
熱浪像一堵墻一樣迎面拍過來，空氣里摻著一濃郁的、煮過了頭的中藥渣氣味，苦而，從巷子深卷出來。
巷口站滿了人，烏泱泱的一片，本就不寬的老街被得只剩一條窄窄的通道。
一眼看見了陳嬸——街口賣早點的人，此刻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圍，兩只手在子上來回著，眼眶紅得像兩只的桃子，抿一條線。
旁邊是修車鋪的劉叔，叼著一沒點燃的煙，結上下滾著。
再往後是周，被人攙著胳膊靠在墻上，滿頭白發在傍晚的線里顯得格外刺眼，整個人抖得厲害，像一片秋末掛在枝頭的枯葉。
焦棠從巷口跑進去，鞋底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人群先是嘈雜的——有人在小聲議論，有人吸著鼻子，空氣里嗡嗡的——可當的影出現在巷口的那一剎那，所有聲音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一樣，驟然斷了。
那種靜從巷口往巷子深一層一層漫過去，蟬鳴都像被按了暫停鍵。
“小棠回來了……”
“讓一下讓一下，別擋著路……”
“都讓開，讓孩子過去……”
人群朝兩邊退開，像水被一柄刀從中間劈開。
焦棠從那條窄窄的通道里跑過去，兩側一張張悉的臉從余里掠過，那些平時見了面會笑著喊“棠丫頭”的街坊們，此刻全用一種從未見過的眼神看著——又又，滿是小心翼翼的疼惜。
有人抬手擋住了，有人別過了臉，周巍巍地了手，在半空頓了頓，又回去了。
老街三十七號是一棟灰水泥外墻的兩層自建房。
一樓門臉上方掛了塊舊木招牌，“焦氏草藥鋪”五個字是焦棠外公在世時親手寫的，筆畫圓潤篤厚，漆面已經斑駁了。
卷簾門半開著，門口停著一輛白的救護車，車頂的藍警燈滅了，兩扇後門敞著，里面空的。
兩個穿深藍制服的急救人員站在車旁邊低聲談，其中一個手里著一份表格，低頭往上寫著什麼。
屋子里燈火通明，所有燈都打開了。
藥鋪柜臺被推到了靠墻的位置，地上的藥材屜子開了幾格，深褐的當歸片和地黃碎塊灑了一片，被來來回回的腳步踩得七零八落，空氣里那苦香因此更濃了。
鋪子正中間的空地上鋪了一塊干凈的白布，一個人安靜地躺在上面，從頭到腳蓋著另一塊白布，布面平平整整，一褶皺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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