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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站在門口側。

他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花白了大半,常年風吹日曬的臉膛黝黑糙,今天穿了件平時舍不得上的白襯衫,袖子挽到了小臂中段。

看見焦棠的影從人群里跑出來,他快步迎了兩步,提前出手:“小棠——”

焦棠沒看他。

的目越過他的肩頭,釘在地上那被白布覆蓋的上,腳底下機械地往前挪,挪過門檻,挪過地上散落的藥材碎塊。

在白布旁邊停下來,膝蓋一,整個人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村長在後倒了一口涼氣。

焦棠出手。

那只手抖得厲害,從袖口出來的手腕細得讓人心驚。

的指尖到白布邊緣時像被電了一下,回去半寸,又緩緩出來,把白布掀開了一角。

媽媽的臉出來。

很平靜,眼睛閉著,角微微有一點點向上的弧度,看起來就像平時下午三四點鐘躺在鋪子後面那張舊躺椅上打盹的樣子。

只是臉白得不正常,著一層暗紫,額角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淤青,邊緣泛著淡淡的青黃——大約是倒下去的時候磕在柜臺角上了。

焦棠認得那個柜臺,紅木的老件,角上磨得圓潤,媽媽每天三遍,說藥材最怕灰。

“媽。”

開口喊了一聲。

聲音從嚨里出來,干的,像兩塊砂紙。

沒有應答。

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更小了,含在里幾乎聽不見,像是怕吵醒睡著的人。

的手覆在媽媽冰涼的臉頰上,掌心里的涼意像一細針順著經脈往心口里扎,一路扎進腔最深。

的指腹蹭過媽媽額角那塊淤青的邊緣,蹭得很輕很慢。

跪在那里,脊背慢慢彎下來,肩膀一點一點,整個人越收越小。

空氣里當歸的苦味和地黃的甜腥混在一起,鉆進的鼻腔,堵得不上氣。

可哭不出來。

眼睛又酸又脹,眼眶熱得發疼,淚腺卻像被什麼東西堵得死死的,一滴淚都掉不下來。

就那麼跪著,一只手著媽媽冰涼的臉,腦袋里空白一片,只有一個念頭反復碾過去: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媽媽站在那里跟說話,聲音響亮亮的,和每一天都一樣。

村長在旁邊站了一會兒,腰彎下來,一只手擱在後背上。

他的手心糙滾燙,在校服布料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小棠,”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像一口痰卡在嗓子眼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最後只出兩個字,“……節哀。”

這句話像砸進水面的石子,人群里抑了許久的哭聲一下子被砸開了。

陳嬸第一個沒忍住,兩只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肩膀聳得高低不平。

周被人扶著往前走了兩步,從子口袋里出一塊手絹,地想去焦棠的手背,可又怕打擾,那塊手絹就那麼懸在焦棠手腕上方,抖啊抖的。

“焦師傅前天還給我抓了一副安神的藥,說我家老頭子最近睡不踏實,抓了三副才收了我二十塊錢……”有人著嗓子說。

“我家小孫子咳嗽,追著送了瓶枇杷膏來,追了半條街,塞我手里轉就走了。”另一個人接話。

“去年冬天周老寒犯了,大半夜爬起來給人送藥包去,回來凍得臉都青了。”

“好人哪……好人不長命……”

七八舌的話從人群里涌出來,著哭腔的,吸著鼻子的,聲音低低的悶悶的,在老街悶熱的傍晚空氣里飄著。

焦棠跪在鋪子中央,一句都沒聽進去。

只是把手擱在媽媽臉上,指腹著那塊涼了的皮,一不。

後面的幾天過得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在看。

村長一手持了喪事。

靈堂就搭在藥鋪里,花圈從門口一路擺到了巷口,白花黃紙挽聯在五月的熱風里翻卷著。

街坊鄰居著番來幫忙,陳嬸把早點攤歇了三天,天天端白粥來給幫忙的人。

劉叔搬了張折疊桌擺在巷口記賬,誰家送了帛金、誰家帶了一刀紙錢,一筆一筆寫得工工整整。

周腳不好,也拄著拐杖坐在靈堂旁邊,一坐就是一整天,看見來吊唁的人就點頭念叨一句“小焦是個好人”。

停靈三天,來的人沒斷過。

焦棠三天沒有合眼,穿著一件黑T恤守在靈前,有人來就鞠躬,沒人來就坐在媽媽旁邊,一句話不說。

的臉一天一天地瘦下去,下頜的線條越來越尖,顴骨微微凸了出來,眼睛底下的烏青從淡灰變了深紫。

第三天下午,學校來了人。

副校長和教導主任坐了學校那輛銀灰的公務車來,在校門口的花圈前鄭重地鞠了三個躬,說了幾句節哀保重的話。

班主任王老師跟在他們後面,穿了一件深灰短袖襯衫,頭發仔細梳過了,可眼皮是腫的,一看就是狠狠哭過。

人都散了之後,王老師沒走。

走到焦棠面前,看著眼前這個三天沒合眼的小姑娘——

焦棠扎著的頭發散下來幾綹,在耳側和脖頸上,干得起皮裂了幾道細口,整個人瘦得像一張被反復疊了又拆的紙,薄得。

王老師張開胳膊把摟進了懷里。

焦棠的額頭抵在肩頭,鼻尖蹭到襯衫領口淡淡的洗氣味。

王老師的肩膀在抖,摟著的胳膊越收越,聲音碎得像被爛了的紙團:“小棠,老師知道你難……可是你得住,下個月就要高考了,你媽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你考出去,考上好大學,你得讓安心,知道嗎?”

焦棠被摟著,脊背得很直,像一繃到了極限的弦。

過了很久,從王老師懷里退出來,抬起眼。

那雙眼睛又黑又深,干得沒有一水,眼眶下面烏青一片,但瞳孔清亮,像兩塊被反復打磨過的黑石頭。

“謝謝王老師。”

開口,聲音很輕,但咬字很清楚,“我沒事,等我媽的後事安頓好了,我就回學校。”

王老師看著那張平靜得異常的臉,心口堵得發疼,張了張,想再叮囑兩句,又咽了回去。

有些疼不是幾句話能填平的,教了這麼多年書,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抬手拍了拍焦棠的肩膀,又拍了一下,轉走了。

安葬那天是個晴了的艷天。

五月中旬的太毒辣辣地從頭頂罩下來,把陵園緩坡上的松柏烤出了一青的樹脂氣味,空氣又干又燙,腳下的黃土踩上去熱烘烘的。

墓碑是淺灰的大理石,新刻的字還泛著白石的痕跡,碑面上嵌著一張小小的橢圓形照片。

媽媽在照片里笑著,眼角有細細的笑紋,頭發攏到耳後,出一截圓潤飽滿的耳垂,穿了件棗紅的外套。

焦棠跪在碑前磕了三個頭。

起來的時候膝蓋發晃了一下,劉叔在後面手扶住了的胳膊,掌心像砂紙一樣糙。

扶著劉叔的手站直了,低頭看著照片里媽媽的眼睛。

“媽,”說,“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回到家後,把藥鋪關了。

卷簾門拉下來的時候嘩啦啦地響了一串,從合攏的門里最後看了一眼——柜臺得干干凈凈,藥屜一只一只推回原位了,灑在地上的當歸和地黃被陳嬸掃得一點不剩。

空氣里還剩一縷甘草的甜香,淡淡的,快要散了。

在家待了兩天。

把媽媽的疊好收進柜子里,把梳子上纏著的幾頭發一一捻下來,仔仔細細地包進一張紙巾里,擱進了屜最里面。

把廚房里那口砂鍋刷干凈了,晾在窗臺上。

把自己房間的書桌收拾了一遍,上面攤著臨走前沒做完的理綜卷,筆還擱在寫了一半的答題卡旁邊。

第三天清晨,重新穿上了校服。

拉鏈拉到頂,頭發扎馬尾,背上書包。

出門前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空的屋子。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的斑里浮著細細的塵粒。

老街和往常一樣。

陳嬸的早點攤冒著騰騰白汽,蒸籠掀開來包子的香氣順著巷子飄出去老遠。

周坐在門口擇一把鮮的空心菜,竹籃里的水珠在晨里亮閃閃的。

看見焦棠走出來,周把手上的水在圍上了,朝擺了擺手。

“小棠,上學去啊?”

“嗯。”

焦棠點了下頭。

聲音不大,穩穩的。

周看著,了,千言萬語在邊滾了一圈,最後只說了一句:“好好考,丫頭,你媽看著你呢。”

焦棠沒有回頭。

沿著老街往外走,青石板路面被早晨的太曬得溫溫的,巷口那棵大梧桐樹的葉子匝匝地鋪開一大片濃蔭,把篩碎金灑了一地。

五月的太已經升到梧桐樹頂上去了,金燦燦地潑下來,把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投在青灰的石板路上,一直到拐彎的地方。

走到巷口,攔了一輛出租車,車子一路暢通無阻開到學校門口,開門下車,往學校里面走。

校門口拐角那面灰墻上著一張招生海報,清北大學的校徽印在正上方,紅底白字,被晨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邊。

看了兩秒,收回目,把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

距離高考還有二十天。

拐過實驗樓,往高三(1)班教室的方向走去。

校服腳輕輕過腳踝,帶起一陣細細的風,把路面上幾片梧桐樹落葉卷著旋兒送出去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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