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棠回到學校的那個清晨,太才剛剛從教學樓後面爬上來,把整棟灰教學樓的東墻染一片暖融融的金。
背著書包穿過場的時候,幾個男生從邊跑過去,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一眼,腳步頓了一下,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幾個人的聲音得很低地飄過來。
“那是焦棠……”
“媽……”
“別說了別說了……”
焦棠沒有轉頭。
步子穩穩地往前走,鞋底踩著塑膠跑道,發出細小的聲。
場邊上那排香樟樹的葉子被晨照得油亮,在無風的空氣里一不。
臨江一中是全市唯一實行封閉式管理的高中,全校三千多名學生全部住校,只有周末才能離校回家。
當然高三除外,為了讓孩子能睡個好覺,安心備考,很多家長都讓孩子走讀,早上送晚上接。
上周之前焦棠也和其他同學一樣,每天晚上九點半媽媽都會騎著電瓶車在校門口等。
從這周開始,要恢復住校了,往後媽媽再也不會出現在校門口拿著零食等了。
焦棠離校整整一周,周日晚間返校時宿舍已經熄了燈,沒有驚任何人,輕手輕腳地爬上自己的上鋪躺下。
室友們次日清晨醒來看到已經坐在桌前背單詞了,誰都沒敢多問,只遞過去一袋熱好的牛,焦棠接過來低聲說了句謝謝。
早自習的鈴聲剛剛響過,走進教室時,大多數人已經坐在位子上了,有的人在背單詞,有的人趴在桌上補覺,講臺上值日班長在黑板,筆灰在從窗口斜進來的里翻騰。
推門進去的瞬間,教室里的聲音明顯地矮了一截——
背書的人型了,聲音咽回去了。
趴著的人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正翻書的人手指停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都聚過來,小心翼翼的,帶著探詢和某種心照不宣的憐憫。
焦棠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書包放下,從里面出理綜的復習資料。
做這些作的時候很平靜,手指穩當,臉雖然蒼白了些,下頜比以前尖了些,但表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微微抿著的角,垂著眼皮,一副“不要打擾我”的冷淡模樣。
前排的生猶豫了一下,轉過來小聲了一句:“焦棠……你回來啦。”
“嗯。”
焦棠翻開錯題本,點了下頭,目落在上面用紅筆圈出來的那道傳題上。
前排生還想說什麼,張了張,看到已經垂眼開始看題了,又把話咽了回去,轉回去了。
那一整天,焦棠和以前一樣。
上課記筆記,下課刷題,課間被人圍住問了兩道理題,拿草稿紙一步一步地給講,聲音不急不緩,末了把紙撕下來遞給提問的人,說了句:“你回去再看一遍,第三步那里容易跳步。”
一切都和請假之前一模一樣,好像那七天的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瘦了一圈。
校服的袖口空地垂在手腕上,低頭寫字的時候後頸那截骨頭凸出來,頂著一層薄薄的皮。
偶爾發愣的時間比以前長了——正寫著題筆尖會忽然停下來,在草稿紙上懸住三四秒,然後才重新落下去。
有人小心翼翼地想開口問“你還好吧”,話剛起了個頭,就抬起眼來看了看對方,目平平靜靜的:“我沒事,這道題你剛才問什麼來著?”
把話頭不不地別開了。
三年來焦棠在年級里一直是這個形象。
話不多,表不多,不跟誰走得太近,也不跟誰鬧過別扭。
從來不會像班里其他生那樣三五群地在一起聊八卦、分零食,自習課的時候總是一個人坐在窗邊埋頭寫卷子,別人問問題就講,講完了就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
隔壁班有人背後“冷人”,班里的人倒是更習慣直接“大佬”——高中三年一直位居第一的大佬,雷打不。
可在臨江一中,幾乎沒有人不喜歡焦棠。
脾氣好,問題從來不嫌煩,哪怕是最簡單的基礎概念也會從頭捋一遍講到對方點頭為止。
上學期期末復習的時候,班里倒數第三的男生著頭皮去問一道高一就該掌握的力分析,拿筆把步驟拆七步寫在紙上,每一步旁邊注了為什麼這麼列,男生看完當場就紅了眼眶。
後來那個男生模考理提高了三十分,逢人就說是焦棠救了他的命。
人緣好,但朋友不多。
或者說,只有一個。
午飯的鈴聲打響的時候,焦棠收拾好桌上的卷子,從後門出了教室。
走廊里已經涌滿了人,高一高二的跑得最快,呼啦啦地沖下樓梯,鞋底踩著臺階噼里啪啦地響。
高三的走得慢些,三三兩兩并著肩,有人還在邊走邊背古文,里念念有詞。
焦棠走到教學樓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場邊那棵大榕樹底下站著一個人。
林笑笑。
文科班藝生,和焦棠從小學一年級就認識了,兩個人住在同一條老街上,但距離有點遠。
比焦棠矮半個頭,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兩道月牙,今天扎了兩個低馬尾搭在肩膀前面,穿一件印著卡通兔子的白T恤,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藝生管得松,不穿校服也沒人計較。
看見焦棠從樓里出來,先是沒有,等焦棠走近了,忽然兩步沖上來,兩只胳膊一張,把焦棠整個人摟進了懷里。
“棠棠!”
焦棠被勒得微微一晃,鼻尖撞在肩頭那只卡通兔子的耳朵上。
林笑笑抱得很,胳膊圈在後背收,下擱在肩窩里,聲音悶悶的,帶著一委屈的鼻音:“你總算回來了,我早上在你們班門口轉了三圈都沒敢進去,怕打擾你上課,們說你瘦了好多,我還不信,結果你真的瘦了好多……”
焦棠的胳膊頓了一下,隨即也抬起來,環住了林笑笑的背。
掌心在後背T恤薄薄的棉布料上,能到里面的骨頭。
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和了一瞬。
“笑笑,”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沒事。”
林笑笑松開,兩只手還搭在肩膀上,上上下下地把看了一遍,眼眶微微有點泛紅。
從口袋里出手機,飛快地點了幾下,把屏幕亮到焦棠面前:“你看,這一周我給你發了好多消息,你一條都沒回,我知道你忙,我就是想讓你知道,我一直在呢。”
焦棠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聊天框里綠的氣泡從上周日晚上一直排到今天早上,中間隔了麻麻一長串。
最新的一條寫著“棠棠,我今天帶了兩個橘子,中午分你一個,特別甜”。
往上翻了翻,看見好幾天夜里都有消息:“你要是睡不著就給我打電話,我手機不關靜音的”
“我畫了一幅畫給你,明天給你看”
“醒了沒,今天太特別好,我媽說是個好日子”
焦棠的頭了,把手機還給林笑笑。
“看到了,”說,手攏了一下林笑笑散在臉側的碎發,“謝謝。”
林笑笑吸了一下鼻子,把手機塞回兜,一只手挽住焦棠的胳膊,另一只手拍了拍手背:“走,去吃飯,今天我請你吃紅燒排骨,我卡里余額可充足了。”
一邊說一邊拉著焦棠往食堂的方向走,步子輕快,兩個低馬尾在肩頭一彈一彈的。
食堂里已經人山人海了。
排隊的長龍從窗口一直蜿蜒到門口,空氣中飄著飯菜油鹽的氣味和蒸米飯的水汽,廣播里在放一首節奏舒緩的英文歌,被嘈雜的人聲得若有若無。
兩個人打了飯,焦棠端著一份排骨飯,林笑笑端著一碗酸辣,在二樓最靠里的角落找了個雙人位坐下來。
這個位置背對著過道,三面有隔板擋著,安靜,別人也不太容易看見這邊。
林笑笑把筷子掰開遞給焦棠一雙,自己又掰了一雙,挑了一筷子酸辣吹了吹,塞進里,然後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棠棠,我給你講個好玩的事,我們班今天早上發生了一件大事,絕對是你想象不到的那種。”
焦棠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抬眼看:“什麼事?”
林笑笑把里的咽干凈了,放下筷子,兩只手比劃起來:“我們班那個張晶晶,你知道吧?就是上學期跟我爭藝節海報設計那個,仗著爸是教育局的,天天拿鼻孔看人的那個,今天早上在走廊里摔了一跤,整個人撲在地上,手里的茶潑了一,頭發上全是珍珠,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麼嗎——”
說到這兒自己先笑起來了,眼睛彎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爬起來的時候,珍珠從頭發里掉出來一顆,彈到隔壁班委的鞋面上,委還以為是誰彈的鼻屎,差點就罵人了,我們班看到的人全笑瘋了,張晶晶的臉紅得像煮的蝦,哈哈哈哈哈——”
焦棠的角微微了一下。
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但那確實是一個弧度。
低下頭,又夾了一塊排骨,慢慢嚼著。
林笑笑笑夠了,了眼角笑出來的淚花,終于安靜了幾秒。
看著焦棠低頭吃飯的側臉,焦棠的睫很長,垂著的時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影,那影底下是淡淡的青,遮不住。
的角很快又抿平了,恢復了那副慣常的冷淡神。
林笑笑的心揪了一下。知道焦棠在假裝。
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假裝一切都還好,假裝還是那個什麼都不在乎的年級第一。
林笑笑認識十二年了,從六歲那年夏天在巷口搶同一冰開始,就知道焦棠這個人,越是難過的時候越不說話,越不哭,把所有的東西都塞進肚子里用蓋子封住,臉上干干凈凈的,一滴淚都不出來。
“棠棠,”林笑笑忽然說,聲音收起了剛才的歡快,變輕變了,“你晚上要是睡不著,我可以去陪你,雖然咱們不在一個宿舍樓,我溜過去就是了,查寢阿姨我。”
焦棠抬起眼看了一下,搖了搖頭:“不用,我能睡著。”
“騙人。”
林笑笑毫不留地穿,“你上學這麼多年從沒請過假,從沒遲到過,這次一周沒來,你肯定一周沒睡過一個安穩覺,我猜得對不對。”
焦棠沒接話,筷子在米飯里撥了兩下。
林笑笑也不,低頭了一口,然後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眼睛一亮,從兜里把手機掏出來,劃開屏幕翻了兩下,然後興地把手機舉到焦棠面前。
“對了棠棠!給你看個好玩意兒!”
屏幕上是一張雜志封面的照片。
封面上的男人二十出頭,穿一件黑的高領,側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灰藍的城市天際線。
他微微偏著頭,鼻梁直,下頜線條利落,眼神落在鏡頭偏左的方向,不笑,目里有一種沉靜的、漫不經心的鋒利。
從側面打過來,把他整張臉的廓照得清清楚楚。
封面最上方印著一行燙金大字:《VISION》六月刊,宋緒。
林笑笑用手指把屏幕放大了一點,湊到焦棠眼前:“我男神宋緒!最新雜志封面!今天剛出的電子版,我刷了一個上午才等到!帥不帥!你說帥不帥!”
焦棠的目在屏幕上停留了兩秒。
照片里的那張臉確實好看,好看得幾乎沒有瑕疵,五像是被人拿尺子量著比例畫出來的,英俊里帶著一點疏離的傲氣。
點了下頭:“確實很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