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吧是吧!”
林笑笑把手機收回去在自己前,一臉陶醉地嘆了口氣,“棠棠你說,上天到底給他關了哪扇窗啊?家里有錢,人又長得帥,偏偏演技還那麼好,你看他去年那部《夜航》,最後那段獨白我看了八百遍,每遍都哭,我要是能跟他握個手,這輩子就值了。”
說著說著忽然激起來:“你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嗎?他跟我們是一個高中的!他三年前從咱們學校畢業的,就我們這棟樓,就是這間食堂,他高三的時候也坐在這里吃飯!你說我怎麼就沒早生三年呢!我要早生三年說不定能跟他在走廊上偶遇八百回!”
焦棠嚼完里的飯,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慢條斯理地說:“你早生三年也不一定能見到他。”
“我不管!”
林笑笑把手機鎖屏拍在桌上,雙手捧著臉做憧憬狀,“反正他是我唯一的男神,永遠的男神,對了棠棠,我最近在練他的簽名,簽得可像了,等我練了給你簽一個,你墻上,保你高考每科多加十分。”
焦棠角又了一下。
這次弧度大了一些,雖然轉瞬即逝,但林笑笑捕捉到了,心里高興了一下,趕趁熱打鐵:“誒,你知不知道宋緒他爸是誰?就咱們市那個首富,宋天岐,搞房地產的那個,宋緒是他獨子,含著金湯匙出生的那種,但是他大伯更厲害,宋天嶼,你知道吧?拍《長河落日》那個大導演,宋緒第一部戲就是他大伯的男主角,那一個起點高啊,別人一輩子都不到的餅,他大一就啃上了。”
林笑笑掰著手指頭數,語氣里帶著一種追星孩特有的、如數家珍的狂熱:“現在他微博三千多萬了,出道才三年,三年啊!別人三年還在跑龍套呢,他第一部電影就拿了最佳新人提名,而且他特別低調,一年到頭也發不了幾條微博,每次發都是新戲宣傳——啊啊啊太有魅力了,這種男人誰不心啊——”
焦棠安安靜靜地聽著,把最後一塊排骨吃完,拿紙巾了角。
對明星八卦一向沒什麼興趣,整個臨江一中的生幾乎都是宋緒的,生宿舍走廊墻上的全是他的海報,課間教室里永遠有人在討論他最新的劇照和采訪,可焦棠從來不參與這些。
知道宋緒這個人,知道他是臨江首富的兒子,知道他從一中畢業、考了電影學院、演了幾部戲,但再多的就不知道了。
的世界向來簡單——學習,考試,回家,媽媽。
十幾年來全是這些,安安穩穩地排一行,從沒有多余的東西進來。
“我要是能拿到他的親筆簽名照就好了,”林笑笑雙手捧著手機在口,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我連裱框的尺寸都量好了,就等我男神什麼時候回臨江了,我趴在他家門口蹲三天三夜也要求一張——”
話說到一半,目不經意地越過焦棠的肩膀往過道那邊掃了一眼,忽然頓住了。
眨了兩下眼,角彎起來,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哎喲,”林笑笑的音量降下去,湊近焦棠耳邊,“棠棠,你猜誰來了。”
焦棠不用回頭也知道來的是誰。
覺到有人端著餐盤走近了,停在了斜後方兩步的距離。
過道里本來有人經過,那人停住之後,旁邊的人自繞了繞,讓出了一點空間。
焦棠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但沒有轉,繼續低頭喝碗里最後一口湯。
“謝男神!”
林笑笑已經熱地招呼上了,朝來人揮了揮手,“來來來坐這兒,這兒沒人!”
謝澤銘端著餐盤繞到了桌子側面,在焦棠左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他把餐盤放好,摘了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淺藍的Polo衫,出白凈瘦長的胳膊。
銀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生得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睫不算長但很,看人的時候目很沉很穩。
他坐下來之後先沒筷子,偏過頭看了一眼焦棠。
焦棠沒有看他。
垂著眼把湯碗擱回桌上,筷子收齊了架在餐盤邊緣,作不急不躁,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謝澤銘的目落在側臉上。
瘦了,這一點他從早上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就看出來了。
校服的領口掛在脖子上顯得有點空,後頸的那塊骨頭比放假前更突出了,臉頰兩邊微微凹陷下去,把顴骨的線條襯了出來。
的睫還是那麼長,垂著的時候在眼瞼上投一小片影,那片影比以前更深了,因為下面的皮泛著淡淡的青。
“你還好嗎?”謝澤銘問。
他的聲音很清,不高不低,尾音放得輕,像是怕嚇著似的。
焦棠終于抬了抬眼,視線在他臉上掠過,停留的時間不到半秒,然後就移開了。
的表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角抿著,眼神淡淡的,像看一個普通同學那樣。
“我很好,”說,語氣平平的,“謝謝關心。”
然後端起餐盤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上劃過很輕的一響,把盤子端在手里,對林笑笑點了下頭:“我先走了,你們慢慢吃。”
林笑笑愣了一下,隨即飛快地也站了起來,端起自己還剩大半碗的酸辣:“誒誒別走別走我跟你一起——”
轉過臉對謝澤銘飛快地丟了句“謝男神你慢慢吃慢慢吃啊我們先走了”,然後矮著子從座位里出來,快步追上已經走出去好幾步的焦棠。
謝澤銘坐在那里,面前剛打開的餐盤還冒著熱氣,一雙筷子還沒有。
他看著焦棠的背影穿過食堂的過道,校服的背影在人群里很醒目,高挑,薄瘦,馬尾在腦後輕輕擺著。
林笑笑小跑著追上去挽住了的胳膊,兩個人并肩消失在食堂門口的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餐盤,銀框眼鏡後面的目暗了一瞬。
他的指腹輕輕挲著筷子的棱角,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地掰開了。
食堂外面,林笑笑小跑著跟上焦棠的步子,胳膊挽得的。
偏頭看著焦棠面無表的側臉,嘆了口氣。
“棠棠,”說,“你怎麼每次都這樣啊?他一靠近你,你就像泥鰍一樣走了,腳底抹油跑得比兔子還快,你沒看見他剛才那個眼神啊,人家端著飯過來,連筷子都沒一下,就看了你三秒,你把人撂那兒了,也太狠了吧。”
焦棠沒有接話。
把餐盤放到回收的傳送帶上,金屬盤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轉往教學樓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林笑笑跟在旁邊繼續念叨:“那可是謝澤銘啊,你知不知道多生想坐他旁邊吃頓飯都排不上號?隔壁班那個校花陳蔓蔓,上個月托人送了三次書他看都沒看原封退回去了,人家眼里只有你一個,你倒好,每次見了人家跟見了瘟神似的,我要是謝澤銘,我的心早就碎渣了。”
焦棠終于開了口:“我沒有把他當瘟神。”
“那你干嘛跑?”
“不跑難道讓他覺得有機會嗎?”焦棠說。
的語氣還是平平淡淡的,但說這句話的時候,偏頭看了林笑笑一眼,目里有一點認真,“笑笑,我不喜歡他,他追我三年了,我拒絕過,躲過,冷淡過,他一直不死心,我只能見他就跑。”
林笑笑張了張,想反駁,想了半天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最後嘟囔了一句:“可是人家真的很喜歡你啊,從高一到現在,三年了,你不嗎?”
焦棠走進教學樓的門廳,從玻璃門外面照進來,把的影子拉長投在灰的地磚上。
停了一步,等林笑笑跟上來,聲音放輕了一些:“和喜歡是兩回事,他對我很好,我知道,可是我不喜歡他,我不能讓他覺得有機會,吊著他才是真的對不起他。”
林笑笑看著微微垂下去的眼睫,知道說的是真心話。
焦棠這個人就是這樣,看起來冷冷的,什麼事都不掛在臉上,可心里比誰都明白,比誰都清楚。
不會說漂亮話,不會虛與委蛇,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三年了從沒變過。
“行吧行吧,”林笑笑擺擺手,把挽著的胳膊松開了,“你們學霸的世界我不懂,反正我話放在這兒,謝男神真的是我見過最癡的人了,你再這麼冷下去,萬一哪天他心涼了走了,你可別後悔。”
焦棠輕輕“嗯”了一聲,抬步上了樓梯。
林笑笑跟在後面,看著瘦削的背影一級一級地往上走,心里那弦又了。
知道焦棠現在心里著的事太多了,母親的喪事、一個月後的高考、一個人面對的以後——謝澤銘這點心事,大概排在最後面,焦棠本沒有多余的力氣去分給他。
嘆了口氣,小跑著追上去,從後面挽住了焦棠的胳膊。
“棠棠,”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輕快的調子,“晚上下自習我拿我畫的畫給你看,真的特別好看,我畫了一整晚,我媽說我瘋了。”
“好。”焦棠說。
兩個人并肩上了三樓。
走廊里午休鈴還沒打,三三兩兩的學生靠在窗臺上聊天,有人看見焦棠走過來了,聲音低了,目追著的背影。
焦棠沒有在意,走到高三(1)班的門口時,松開林笑笑的手,朝微微彎了一下角。
“晚上見。”
林笑笑看著進了教室門,那扇門在後合上了。
走廊里吹過來一陣穿堂風,溫溫熱熱的,從東邊的窗戶灌進來,又從西邊卷出去,把教室門上的窗紙吹得鼓了一下又癟下去。
林笑笑站了兩秒,轉往文科班的走廊走。
走了幾步,掏出手機,點開相冊里那張宋緒的雜志封面看了看,又鎖了屏。
想起剛才吃飯的時候焦棠說“確實很帥”的表,平平淡淡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差不多。
全市一中的生都瘋狂癡迷的宋大明星,在焦棠這兒,就是一句“確實很帥”。
林笑笑把手機揣回兜里,撇了撇,心想這個焦棠啊,什麼時候能對哪個男的稍微多看一眼,大概太得從西邊出來。
教室里面,午休鈴響了。
焦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場上那排香樟樹的葉子被五月的太曬得油綠發亮,一片一片疊在一起,在無風的空氣里靜靜鋪展著。
把理綜卷子翻過一頁,筆尖落上去,在一道綜合題的空白開始寫。
隔壁桌的男生打了個哈欠趴了下去,前桌的生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教室的嗡嗡聲漸漸低下去。
焦棠寫著寫著,筆尖忽然停住了。
那道題的答案已經算出來了,寫在紙上最後一步的數字清清楚楚。
可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沒有,視線是虛的,焦距散在紙面上散了一片白。
眨了眨眼,重新把目聚攏,然後把筆擱下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慢慢咽下去,結輕輕了一下,然後放下杯子,重新拿起了筆。
窗外的靜靜地照著,把的影子印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層,邊緣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