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前一天傍晚,臨江下了場急雨。
雨來得猛,從傍晚五點多一直潑到七點,把整個校園澆了才肯收手。
雨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從雲層後面出半邊,把漉漉的場照得泛一層銀白的。
空氣里全是泥和草葉的味道,涼的,把連日來的悶熱沖刷得干干凈凈。
焦棠站在宿舍臺上吹風。
三樓的高度看下去,場邊那排香樟樹的葉子被洗得油亮,路燈從樹冠中間下來,在地上印出一片斑斑駁駁的影。
穿著校服短袖,胳膊搭在冰涼的金屬欄桿上,風從遠吹過來,把頭發起來又放下去,反反復復的。
深深吸了一口氣,心口那團了半個月的石頭,在這一刻忽然松了一點。
室友們在屋里收拾明天要用的文,有人念叨著忘買涂卡筆了,有人慌慌張張地翻準考證。
焦棠轉回到桌前,把明的筆袋又檢查了一遍——準考證、份證、黑簽字筆兩支、2B鉛筆兩支、橡皮、尺子、圓規。
鉛筆的筆芯昨晚就已經削好了,又用細砂紙把尖端磨了最趁手的斜度。
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
拿起來,屏幕上躺著林笑笑的微信:“棠棠!!!明天必勝!!!我男神保佑你!!!”
後面附了一張宋緒的劇照表包,上面p了四個金字:金榜題名。
焦棠角了,打字回了一個“嗯”。
又一條進來:“考完請你吃大餐!我都安排好了!”
焦棠回了個“好”,把手機調靜音扣在桌上,然後上床躺下。
上鋪的木板涼涼的,翻了個,面朝墻壁。
窗外遠的路燈過薄薄的窗簾,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團模糊的暖黃的。
想起來去年的這個時候,媽媽端了一碗蓮子湯站在房間門口。
“小棠,別熬夜做題了,喝碗湯安神。”
媽媽把碗擱在桌上,然後在床邊坐下來,拿扇給扇風。
“媽媽不求你考那些名校,”媽媽笑著說,“只希你一生平安健康順遂。”
焦棠當時躺在床上側過半張臉說“媽你扇得我後脖頸都涼了”,媽媽就故意把扇子往臉上懟了兩下,母倆笑了一團。
焦棠翻了個,面朝另一側。
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耳朵里只剩下宿舍里其他人翻書的細碎聲響,還有窗外夜風穿過樹葉時低低的沙沙聲。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鬧鐘響了。
焦棠洗漱完換好服下樓的時候,食堂里已經排了長隊。
今天的早飯比平時盛,窗口多加了蛋和包子,學校食堂大媽隔著玻璃沖每個學生喊“多吃點多吃點,腦子耗油”。
焦棠端了一碗白粥兩個包子吃完,七點十分到了教學樓前的廣場。
高三年級的十四個班已經按照考場順序列好了隊,紅的條幅從教學樓三樓垂下來:“十年磨一劍,今日試鋒芒”。
班主任王老師穿著件紅襯衫站在隊首。
看見焦棠走過來,幾步迎上去,手整了整焦棠的校服領子,又拍了拍肩膀,了,最後一句話沒說,只是用力點了下頭。
焦棠朝彎了一下角。
很淺的弧度,但王老師看見了,眼圈忽然就有點泛紅。
八點整進場鈴聲響起,學生們魚貫而。
焦棠的考場在教學樓三層靠東的教室,走進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筆袋擺在右上角,準考證份證對齊放好。
窗外的從玻璃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小塊亮堂堂的斑。
盯著那團看了兩秒,然後把手覆在上面。
掌心被曬得溫溫的。
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鈴聲再次響起,監考老師開始拆封試卷袋。
第一天上午的語文焦棠寫得順極了。
現代文閱讀是篇關于老手藝人的散文,看了一遍就抓住了脈絡,答題卡上從頭到尾一氣呵。
作文題目是《寫給十八歲的自己》,提筆就寫,把那個夏天失去母親、干眼淚走進考場的十八歲生一筆一筆地寫出來,寫的時候眼眶發熱,但手穩得很,字跡端端正正,最後的句號畫得又圓又重。
下午的數學卷子發下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心里已經有了底。
填空選擇做完花了不到四十分鐘,大題一題一題往下推,每一道都順得像順著河道走的船。
最後一道軸題算到第三遍的時候換了種更簡潔的參數代換,得出結果時監考老師正好報時“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五分鐘”。
把答題卡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答案都填涂無誤,然後把筆擱在桌上,安安靜靜地坐著等鈴響。
考完數學出來的時候,夕正掛在天邊燒一片燦爛的金紅。
廣場上已經站滿了提前卷的學生,有人在對答案,有人抱著書包蹲在地上發呆。
焦棠穿過人群往食堂走,走到一半手機響了。
林笑笑在電話那頭聲音尖得能劃破玻璃:“棠棠!數學難不難?我覺得前面的填空最後兩道好難啊——”
“還好,”焦棠說,“正常難度。”
“正常難度?!”
林笑笑發出一聲哀嚎,“對你來說是正常難度,對我來說是地獄難度!算了算了不想了,明天早上歷史我要穩住!”
第二天上午考歷史和理,下午英語,第三天考剩下的四科,最後一場是生。
三天像被誰按了快進鍵,過得飛快。
焦棠考完每一科出來都沒有跟任何人討論題目,一個人去食堂吃完飯回宿舍,洗把臉就坐到桌前翻下一科的復習資料。
臉上始終是那副平靜冷淡的表,被室友看見了慨一聲“焦棠心態真好”,沒有人知道每天晚上躺下來之後要盯著天花板看很久才能睡著,腦子里翻來覆去的都是同一個念頭——考完就好了,考完就可以跟媽媽差了。
最後一科生的終場鈴聲在第三天下午六點整準時響起。
監考老師站起來說“請全考生停筆”,焦棠把筆帽扣好,把答題卡和試卷按順序理齊放在桌面上,然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出考場的時候,走廊上人聲鼎沸,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復習資料從三樓窗戶扔下去,紙頁飛了滿天。
焦棠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出手推開窗戶,六月的晚風一下子灌進來,撲了滿臉。
溫熱的,帶著樓下草坪剛割過的青草味道。
把手搭在窗臺上,看著遠教學樓的廓線在傍晚的線里泛著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場上已經有人在狂奔了,校服下來拿在手里甩一團模糊的白。
看著看著,角慢慢彎起來,弧度不大,但這次持續了很久。
青蔥歲月結束了,從今往後,是年人的世界了。
焦棠走回宿舍的時候,宿舍樓底下已經堵得水泄不通。
來接人的家長把行李箱和編織袋堆了一地,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跟宿舍阿姨打聽怎麼搬東西。
一樓大廳里滿了人,汗味和花水的氣味混在一起,嚷嚷聲從門口一直灌到走廊盡頭。
焦棠站在樓梯口停了一步。
大廳里到是家長——
一個媽媽蹲在地上給兒捆被褥,里念叨著“這個背回去我給你拆了重絮”。
一個爸爸扛著兩個蛇皮袋走得虎虎生風,後面兒子追著喊“爸你拿錯了那個是我的英語詞典”。
還有一家三口圍在一起分一個西瓜,媽媽拿塑料勺喂了兒一,兒紅著臉說“媽我都多大了”。
焦棠收回視線,轉上了樓。
宿舍里其他人已經被接走了,三個床鋪都空了,桌面上干干凈凈的,只留下那張還攤著沒收完的書。
把被子疊好塞進袋子里,把三年的教材分門別類捆兩摞,練習冊和卷子裝了滿滿三個大紙箱。
東西比想象的多,一個人搬了三趟才全部堆到樓下大廳的角落里。
搬最後一趟的時候,剛把紙箱放下直起腰,後就有人拍了肩膀一下。
“小棠!”
焦棠回頭,看見林笑笑的媽媽站在兩步遠的地方。
林媽媽個子不高,圓臉,和林笑笑長著一張模子刻出來的笑臉,今天穿了件藕荷的碎花子,手上拎著兩袋水果。
林笑笑站在後面,沖焦棠使勁揮手,型夸張地比劃著“我來幫你了”。
“叔叔阿姨,你們來了。”焦棠有些意外地朝們走過去。
林媽媽上前一步,拉起焦棠的手拍了拍,語氣熱絡得跟待自己閨一樣:“笑笑說你東西多一個人搬不完,我們早就來了,在樓下等了半天,別著急,你叔叔開車來的,後備箱大著呢,裝得下。”
說著朝不遠努了努,林爸爸正站在那輛銀灰SUV旁邊朝這邊笑,手里已經拎了兩袋子書往車上放了。
焦棠站在那兒,張了張,嚨里忽然堵了一下。
別了一下臉才轉過頭來:“阿姨,太麻煩你們了,我東西多的——”
“麻煩什麼麻煩,”林媽媽把手一握就往車那邊帶,“你跟笑笑從小一起長大,跟我們家半個閨似的,快把東西搬上來,老城區那邊車不好開,我們趁天還沒黑抓給你送回去。”
林笑笑湊過來挽住焦棠另一只胳膊,沖眨了下眼:“看吧,我說了有我呢,你別推了,就讓我們送一趟嘛。”
四個人七手八腳地把東西全搬上了車。
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後排座上還摞了兩箱書。
林爸爸開車駛出校門的時候,焦棠從後視鏡里看著臨江一中的大門一點一點變小——灰白的門柱,上面掛著的紅條幅,門衛大爺像往常一樣提著水壺站在門口澆花。
看了很久,直到車子拐上主干道,那扇門消失在了梧桐樹的枝葉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