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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穿過新城區又拐進老城區的巷子,在老街三十七號門前停下來。

傍晚的線從梧桐樹葉子的隙中間下來,灑了一地的碎金,亮閃閃的。

空氣里浮著晚飯時分特有的煙火氣,有人家在炒菜,蔥花鍋的香味順著巷子飄出來,跟灶膛里燒柴的煙氣混在一起,溫溫地撲在臉上。

陳嬸的早點攤已經收了,門口的木板桌面得干干凈凈,上面蓋了一塊洗得發白的藍布,旁邊摞著一疊空蒸籠。

周坐在自家門檻上搖著扇乘涼,穿著件灰撲撲的短袖褂子,腳下的布拖鞋沾了泥點子。

瞇著眼看清了從車里鉆出來的焦棠,手里的扇停了一下。

“小棠回來了?”周遠遠地喊了一聲,聲音清亮亮的,“考完了?”

焦棠抱著紙箱一邊往里走一邊朝點了下頭:“考完了,周。”

“好好好,”周的扇又搖了起來,聲音慢悠悠地從巷子里傳過來,“你媽等著聽好消息呢。”

焦棠的步子微微頓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是把懷里的箱子抱了些,然後繼續往前走,過了自家門檻。

林笑笑一家幫忙把東西全搬進了屋子里。

紙箱、被褥、書和卷子,一樣一樣碼好擱在墻角。

林媽媽是個手腳麻利的子,蹲在地上把焦棠那摞練習冊按科目理了一遍,還順手拿抹布把箱面上的灰了。

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叮囑焦棠:“棠棠,這兩天你在家好好歇著,別急著收拾,看你瘦了一圈,得養養,有空來阿姨家吃飯,阿姨給你燉烏湯。”

林爸爸已經發了車子,引擎低低地響著。

林笑笑從後座車窗探出半個子來,兩個低馬尾被傍晚的風吹得揚起來:“棠棠!過兩天我來找你!咱們去報名考駕照!我查好駕校了,離老街不遠,有個教練是我媽朋友的老公,能打折!”

焦棠站在門口朝擺了擺手:“好,你到了給我發消息。”

車子慢慢駛出巷子,尾燈在巷口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老街安靜下來,路燈剛亮,昏黃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拉出一截一截長短不一的影子,被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周已經回屋里去了,門里出一道暖黃的燈。

焦棠轉推開了自家那扇虛掩著的門。

屋里是暗的,媽媽走後就關了總電閘,所有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的,一點都不進來。

到墻上的開關按了一下,白熾燈閃了兩閃才亮起來,鋪下來有些刺眼,瞇了一下眼睛才適應。

一樓藥鋪和從前一樣滿滿當當的。

進門左手邊那面墻是整排的老式藥柜,一格一格的小屜從地板壘到天花板,每只屜的銅拉環都被磨得發亮。

屜側面著媽媽手寫的藥材名——當歸、黃芪、黨參、枸杞、茯苓、白——瘦瘦的筆字,墨滲進木紋里,一筆一劃都安安靜靜的。

右手邊靠墻擺著一溜青花瓷的藥壇子,壇口用紅布扎著,里面是甘草、陳皮、金銀花這些耐放的東西,鼓鼓囊囊地堵著布,湊近了還能聞到從布里滲出來的藥氣。

柜臺正對著門口,是一張老榆木的臺面,被藥碾子和戥子磨了十幾年,木頭表面油潤潤的,泛著琥珀的。

柜臺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摞牛皮紙藥包,每個都折規規矩矩的方棱,是媽媽走的那天早上包好的,紙角疊得一不茍,用細麻繩十字花扎,上面還著紅紙簽——

哪包是給陳嬸的降火茶、哪包是給周的安神湯、哪包是給巷口花店老板娘調理氣的,每一包都寫得清清楚楚,字跡工整得不像臨時趕出來的。

靠後墻的角落里安靜地蹲著兩個藥材儲存冰柜,灰白的鐵皮外殼得锃亮,上頭著媽媽用記號筆寫的分類標簽:左邊那臺是“參茸蟲草”,右邊那臺是“鮮藥時蔬”。

焦棠走過去掀開左邊的冰柜蓋子,冷氣撲面而來,里面碼著整整齊齊的明封盒——切好的西洋參片、紅參須、冬蟲夏草、靈芝孢子,分門別類一盒一盒摞著,每盒外面又了張小簽注明了采收日期和產地。

右邊的冰柜里是鮮石斛、鮮蘆、鮮地黃這些需要保鮮的藥材,用紗布一層層隔開,碼得像列隊似的,綠瑩瑩地著水汽,看著就知道媽媽走之前才剛剛換過水和紗布。

連柜臺底下的暗格里都塞滿了干艾草和曬干的橘皮,用麻袋裝著,口扎得的,一屋子藥材的氣味混在一起,苦里回著甘,像一鍋熬了幾十年的老湯,從木頭、磚和布里一一地往外滲,灌滿了整間屋子,溫溫熱熱地包著人。

站在樓梯口,抬頭看著通往二樓的臺階。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和從前一模一樣。

媽媽做飯的時候總是從樓上跑下來,踩著同一級臺階發出這種吱吱呀呀的響,邊跑邊喊“小棠幫我買瓶醋”,聲音亮堂堂地灌滿整間屋子。

有一次跑得太急差點踩了,焦棠在樓下嚇得了一聲,媽媽扶著墻站穩了回頭沖笑,說“沒事兒沒事兒,你媽平衡好著呢”。

二樓還是返校前的樣子。

媽媽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凈凈,客廳茶幾上擺著一只玻璃花瓶,里面著的雛已經枯了,花瓣卷干的褐,輕輕一就簌簌地碎了,落在桌面上幾片末。

沙發上的靠枕擺得整整齊齊,每一個角都對得端端正正,是媽媽一貫的作風。

臥室里的被子疊方方正正的豆腐塊,枕頭放在正中間。

廚房的碗筷摞在瀝水架上,已經干了,碗口朝下碼得齊齊整整。

焦棠走進媽媽的房間。

床頭柜上放著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底積了一層薄薄的水垢,水面上面浮了薄薄一層灰。

梳妝臺的鏡子蒙了灰,旁邊擱著一把舊木梳,梳齒間纏著幾灰白的頭發。

拿起那把梳子端詳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把那幾頭發捻下來,用手掌包著握了一會兒,才放進了屜里。

在床邊坐下來,手了那床疊好的被子。

手指陷進棉布和棉絮的里,溫溫的,像是還有人睡過的余溫。

那種溫度和記憶里一模一樣——每天早上出門上學之前,總要探頭進來看一眼還在賴床的媽媽,喊“媽起了沒”,媽媽就把被子拉到下底下含含糊糊地哼一聲“再睡五分鐘”。

的眼眶忽然就熱了。

那層半個月來死死繃住的殼,在這一刻咔地裂開了一條。

坐在媽媽床邊,手里攥著被角,眼淚沒有任何征兆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膝蓋上、砸在被面上,洇出一個個深的圓點。

沒有出聲,咬得發白,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眼淚越流越兇,像要把半個月前就該哭出來的所有東西一口氣倒空。

從傍晚哭到了天黑。

窗外的線從昏黃變了墨藍,再到徹底沉下去,路燈的過窗簾的隙在地板上投了一道細長的暖黃帶。

坐在那里,眼淚流干了,臉頰被鹽分腌得發疼。

抬手抹了一把臉,手心漉漉的,眼睛又腫又脹。

坐在床邊又發了好一會兒呆,腦子里空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然後慢慢站起來,把剛才攥皺了的被角重新平,把被子重新疊好,拍拍松,恢復媽媽疊好的那個方方正正的形狀。

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彎著腰對著鏡子看見自己的眼睛腫得像兩顆的桃子,眼皮薄薄地撐得泛紅。

嘆了口無聲的氣,打開冷水龍頭接了一捧水敷了敷,反復了好幾次才勉強消了些腫。

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搬上來的書和服一樣一樣歸位,被褥攤開鋪平在自己房間的床上,練習冊按科目碼進書柜里,紙箱拆平了疊好收進臺的角落。

地板蒙了一層灰,打了盆水,拿了塊抹布跪在地上從這頭到那頭,連墻角的隙都拿舊牙刷蹭了一遍。

家上的灰用布仔細地抹了一遍,茶幾上那只花瓶里的干枯雛小心地拿了出來,花瓣碎了一桌,用紙巾一點一點地攏干凈,然後灌了清水把花瓶重新上了一支從樓下院子里折來的薄荷枝,綠油油的,在燈下亮。

拖完地完桌子又洗了澡,換上干凈的家居服,靠在沙發上,全每一塊骨頭都酸得抬不了。

肚子咕咕了一聲,才想起來從早上到現在只在學校食堂吃了一頓午飯,灌了一天的水連口正經東西都沒進。

打開手機翻了翻外賣件,老城區雖然舊,勝在生活配套齊全,點個外賣比新城區還快。

點了份皮蛋瘦粥和兩個小菜,二十分鐘就送到了。

坐在餐桌前,把那碗熱騰騰的粥一勺一勺地送進里,米粒熬得爛,皮蛋的香和瘦的鮮融在熱粥里,燙得舌尖微微發麻卻舒服極了。

一口一口地喝著,胃里暖起來的時候,整個人才終于像活過來了一樣,四肢百骸都松了下來。

把碗和碟子洗干凈放回瀝水架上,然後回了自己的房間。

床上是新換的床單,帶著洗淡淡的皂香。

焦棠把自己摔進被子里,枕頭的,臉埋進去就不想了。

閉上眼睛,幾乎是掉進黑暗里的,意識像一塊石頭沉深水,沒有掙扎,沒有念頭,就這麼直直地墜下去。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把整間臥室照得明晃晃的了,從窗簾隙里進來的帶比昨晚了好幾倍,落在地板上白亮亮的一大片。

焦棠瞇著眼到枕邊的手機拿起來看了一眼——十一點四十七分。

愣了兩秒,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整整睡了十四個多小時。

高三以來從來沒有這麼奢侈地睡過,早晨五點半起床、晚上十一點半躺下的日子過了整整三年,生鐘早就刻進骨頭里了,可今天它徹底失靈了。

翻了個,從窗簾里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長長的金帶,風吹進來,帶微微晃了晃。

盯著那道帶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彎了一下角,笑意很輕很淺,卻是真的。

焦棠掀開被子下床,洗漱換了服,頭發扎了個利落的馬尾。

下樓的時候推開藥鋪的後門,嘩啦一下涌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通亮,滿屋子的藥材在線里顯出各自的來——

藥柜上那些棕的、黃的、黑的、白的屜一格一格地亮起來,青花壇子泛著溫潤的釉,冰柜的白鐵皮反出明晃晃的斑,空氣中浮的細塵在束里緩緩翻滾,整個藥鋪像一只沉睡了半個月的箱子被人猛地掀開了蓋。

六月初的臨江已經是盛夏了,氣溫猛地躥了一截,站在門口被熱浪撲了一臉,曬兩分鐘就覺得額頭冒了細汗。

回頭看了一眼後的藥鋪,滿屋子的藥材安安靜靜地待在原,銅拉環在日里閃閃發亮,牛皮紙藥包上的紅紙簽鮮艷如初,像媽媽隨時還會從柜臺後面抬起頭來,拿戥子稱一味當歸,然後笑著問今天想喝什麼湯。

在巷口的路邊攤吃了碗拌面。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搭著條灰巾,見來了多給臥了個荷包蛋,底下的面條也比平時多了一把。

焦棠說“老板我吃不了這麼多”,老板擺擺手說“考完了得補補,不收錢”。

焦棠道了謝,吃完把碗放回窗口,然後往巷口對面的花店走。

花店開在十字路口拐角,門面不大,但門口擺了滿滿幾桶鮮花,百合、玫瑰、康乃馨、雛,五六地在一起,在太底下水靈靈的。

老板娘是個三十多歲的人,瘦長臉,指甲涂著亮晶晶的豆沙指甲油,正蹲在門口給一桶百合換水,把舊水倒了換上清水,一枝一枝重新修剪了部往桶里。

看見焦棠走進來,老板娘放下水管在圍上了手站起來:“小姑娘買花?”

“要一束洋桔梗,”焦棠站在花桶前面低頭看了一圈,“白的,不要別的摻,包簡單點就行。”

老板娘手腳利落地挑了十幾枝白洋桔梗,剪刀咔咔地剪掉部多余的葉片和過長的枝干,挑了張白霧面包裝紙攏起來扎好,系了淺灰的細麻繩。

遞過來的時候打量了一下焦棠的臉,忽然“哦”了一聲:“老城那邊焦家閨吧?我認識你媽,以前老來我這兒買干花,逢年過節都是買一大捧,說放在藥鋪里添點,有一回還多買了一把黃百合,說給你房間桌上讓你復習的時候看看。”

焦棠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淡淡的香氣,輕聲說了句:“嗯,謝謝您。”

老板娘看著瘦削的背影出了門,嘆了口氣,低頭繼續擺弄手里那桶百合去了。

白晃晃地照著,街面上的行人和車輛來來回回。

焦棠抱著花走到路口攔了輛出租車。

墓園在市郊的一座山上,十年前政府整合旅游資源的時候把全市的墓地都遷到了這里統一規劃管理,以前那些散落在各個村子里的老墳全都挪上了山。

出租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就到了山腳,焦棠付了錢下車,從山底沿著石板路步行往上走。

山不算陡,兩旁的松柏被太曬得墨綠發亮,針葉在無風的空氣里一不,樹影匝匝地鋪在石板路上,深一塊淺一塊的,被日頭曬得微微發燙。

空氣里有松脂被烤熱了的香氣,混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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