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棠媽媽的墓地在山腰靠東面的一片緩坡上。
走了大約十分鐘就到了，從主路的石板道拐進旁邊一條窄窄的小徑，穿過幾排新舊不一的墓碑，在最里面靠近一叢矮冬青的那一排停下來。
淺灰的大理石墓碑被上午的太曬得微微發燙，手指上去能覺到溫熱的石頭。
碑面上那張橢圓形照片里的媽媽還是笑著的，眼角有細細的笑紋，頭發整整齊齊地攏在耳後，穿著那件棗紅的外套，焦棠記得那件服，是前年過年的時候陪媽媽去商場挑的，媽媽試了好幾件都不滿意，最後選了這件說“紅喜慶”。
碑前的石板臺上擺著幾束花，有的還新鮮，有的已經枯了。
新鮮的那束黃大概是周前兩日來放的，焦棠認得慣用的那種塑料包裝紙。
枯了的幾束花瓣落了一層在石板上，被風吹得散了些。
焦棠把那束洋桔梗放在石板臺正中間，又把旁邊散落的花瓣和松針拂了拂，攏到一邊去，然後在碑前坐了下來。
石板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棉布上來，熱乎乎的。
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花束擺正了，然後兩只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照片里媽媽的笑臉。
“媽，”開口說，聲音不大，像平時跟媽媽說話那樣，“我考完了。”
山風吹過來，把額前的碎發起來又放下去，一陣一陣的。
松柏的樹冠在頭頂沙沙地響，那些細的針葉相互的聲音，綿綿的。
“我覺好的，語文作文我寫了你，寫你陪我的那些日子，寫你冬天熬膏方的香味，寫你每天早上追出來讓我吃荷包蛋，寫的時候手沒抖，字寫得整整齊齊的。”
頓了頓，“數學應該能拿滿分，理綜也順，理那道電磁場大題我用了你教我的那個口訣，左手定則右手定則一翻就出來了，生最後那道傳圖譜，正好是你上學期陪我做過的專題，一模一樣的題型，我閉著眼都能寫出來。”
手了照片里媽媽的廓，指腹沿著那截圓潤的耳垂描了一下，又蹭了蹭照片的玻璃面。
“你當時陪我做那個專題的時候就說這道題八會考，我不信，你還跟我打賭，說要是考了你就給我燉一整只老母，你看，說中了，我覺這次考得好的，比三模還好。”
的聲音還是穩穩的，可說到最後那兩句的時候，到底還是細碎地了一下。
吸了一下鼻子，把手從照片上收回來，擱回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月底填志愿，錄取通知書應該七月份到，清北應該沒問題，我估過分了，能上700，媽，我是不是很爭氣。”
坐在那里，背得很直，肩膀舒展著。
山風從坡下吹上來，把的馬尾和擺輕輕拂。
遠有鳥了兩聲，又安靜了。
沒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墓碑前面，陪著照片里笑著的媽媽的影子。
久到影子從腳邊慢慢移到了側，日頭從頭頂往西偏了一截，風從溫熱變了帶著涼意的清爽。
站起來的時候蹲麻了，扶著碑面緩了好一會兒，膝蓋的酸麻像針一樣細細地刺著。
“我下次再來看你，”說，拇指輕輕蹭了一下照片玻璃面，“等錄取通知書到了，我拿來給你看。”
轉沿著石板路往下走。
下山比上山快，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地響。
山腰以上全是片的松柏林，枝葉稠得把日濾了細碎的金綠，斑斑點點地落在路上。
整條山路靜悄悄的，走著走著放慢了腳步，前後過去一個人影也看不見。
下到半山腰拐彎的地方，焦棠的目往下一掃，腳步忽然就頓住了。
下方約莫二三十米遠的山道上，正有兩個人順著緩坡往上走。
為首的那個男人個子極高，目測一米八五往上，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純黑短袖T恤和深灰長，量勻稱得像被人拿尺子細細量過每一寸比例才畫出來的。
他走路的姿態很松弛，可脊背得筆直，步子邁得大而從容，每一步落地都穩而輕，帶著一種習于在鏡頭前行走的人特有的、刻進了骨子里的從容和舒展。
五被一副黑口罩遮了大半，只出一雙眼睛——眉眼間距近，眉骨高，眼尾微微往下收，睫濃而長翹，在午後的影里投下一小片細的影。
他額前的碎發被山風撥著，出一截干凈飽滿的額頭，被山間的影襯得又白又勻稱。
整個人被山腰那一片墨綠的松柏襯著，像一幀被人心截下來的電影畫面。
他後面跟著的那個男的就矮了一大截，估一米七出頭，圓臉微胖，穿著一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白T恤，底下卡其短和運鞋。
他步子倒騰得飛快才勉強跟上前面的節奏，從一開始的快步走已經變了一路小跑，額頭上見了細汗，有點狼狽。
焦棠往下走的這一段和兩個人往上走的恰好是同一條石板路，間距一點一點地短著，能聽見後面那個小胖子氣息不穩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上來。
“緒哥——你走慢點等等我行不行——我這都快倒騰風火了——”
為首的那個男人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放慢，只是極淡地從鼻腔里“嗯”了一聲，聲音得很低，又被口罩捂著，顯得更模糊。
但他步子確實略收了收，從原來的大步幅變了正常步幅，後面的小胖子終于能勻一口氣了。
焦棠迎面往下走，距離越來越近。
整座墓園這個時間段幾乎空無一人，放眼去看不見旁的人影了，山路上一共就他們三個人。
本能地握了手機，腳步微微加快了，從正常的步行變了快走，下坡的風從耳側掠過去，把的碎發往後吹著。
經過那個黑男人側的時候，兩個人的直線距離不到兩米。
焦棠沒有抬頭看他，目平視著前方下山的石板路，可余里明明白白地覺到那個男人偏了一下頭，視線在的臉上停了一瞬——很短的功夫，像蜻蜓在水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就飛走了，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然後他就收回去了，繼續看著前方的山路。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在側過頭來的那個角度被午後穿過松柏的碎照亮了那麼一下，瞳孔是極深的褐，瞳仁里面映了一小片山上的綠影，沉沉的，亮亮的。
焦棠腳步不停，很快就將兩個人甩在了後。
走了約莫二三十步遠，後那個小胖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低了嗓門帶著一子興勁兒絮絮叨叨的：“緒哥緒哥，剛才過去那個小姑娘——那麼近的距離居然沒認出你！滿大街都是你的海報，這人真不追星啊？不過話說回來長得是真好看，白白凈凈的，眼睛又大又亮，掌大的小臉，擱娛樂圈這素太能打了，高也合適，皮白得跟瓷一樣，要是讓朗哥看到，肯定要挖進公司培養——”
接著那個黑男人的聲音響起來，清冷冷的，帶著一點懶散的不耐煩，音量不大卻利落地截斷了小胖子的話：“聒噪。”
焦棠沒有回頭。
加快步子一路小跑下了山，鞋底踩著石板發出細急促的噠噠聲，跑到山腳的時候心跳略快了些，膛里跳得咚咚的。
回頭了一眼山上那片墨綠的松柏樹冠，從枝葉的隙里下來潑潑灑灑的，石板路彎彎繞繞的已經看不見那兩個人了。
站在原地了兩口氣，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頭發，然後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坐了上去。
車開起來，把窗戶搖下來風，熱風呼地灌進來，把的頭發吹得七八糟地甩在臉上。
抬手把臉側的碎發攏到耳後，靠著椅背，看著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從郊區連綿的樹和山，變市區越來越集的店鋪和行人。
老城區悉的街景出現在窗外的時候，的心跳才慢慢平復下來。
可腦子里那個畫面還留著——那個黑男人側頭看的那一瞬間，褐的瞳孔里映著綠影，沉甸甸的，像深水里的。
覺得那張臉約有些眼，可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大概是某個電視劇里的誰吧，本來也不怎麼看劇。
山腰的坡路上，宋緒繼續往上走。
助理胡亮呼哧帶地跟上來，閑不住地嘀嘀咕咕：“不過緒哥，我剛才說的真的，那小姑娘長得是真漂亮，素就能打那種，才十七八歲的樣子，高合適，皮白得跟瓷似的，清清冷冷的，看著就招人喜歡。”
宋緒的步子沒停，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淡淡的：“你再多說一句，這個月獎金扣完。”
胡亮立刻在上比了個拉拉鏈的作，老老實實閉上了。
可他走路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往山下瞥了一眼，焦棠的背影早就看不見了，只看見一片被照得發白的石板路曲曲折折地彎進墨綠的樹影里去。
宋緒又往上走了十幾步，在緩坡盡頭拐了個彎，經過幾排墓碑，在最里面靠近一棵老松樹的那塊碑前停下了。
他摘了口罩，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胡亮識趣地退開了幾步，站在石板路拐角的地方，掏出手機假裝在回消息，時不時拿余瞥一眼這邊。
宋緒在碑前蹲下來，手拂了一下墓碑面上落的松針。
碑面上的照片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笑得滿臉都是褶子，眼睛彎兩道月牙形的，一看就是脾氣頂好的老人家。
“，”他開口，聲音輕了下來，跟剛才跟胡亮說話時完全就是兩個人，“我來看你了。”
他把手里帶的那束白放在碑前正中間，又把碑旁邊新冒出來的兩株野草輕輕拔了。
“上一部戲昨天剛殺青，拍戲的地方就在隔壁省，今天一早坐高鐵回來的，下午回家陪爸媽吃頓飯，晚上就得飛回京都，明天有個活要參加。”
他頓了頓，目落在照片里老太太的笑臉上，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上半年的戲都拍完了，等忙完這陣子再回來住段時間。”
松柏的樹蔭落在他肩上和背上，斑斑駁駁地晃著。
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搭在碑沿上，指節修長而干凈，從樹隙里下來在他手背上印了幾塊細碎的斑。
山風一陣一陣地吹過，把他額前的碎發起來又放下去，反反復復的，他不去管它。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把口罩重新戴好，轉沿著石板路往下走。
走了兩步，步子忽然微微頓了一下，側過頭往山下那條路的方向看了一眼。
石板路彎彎曲曲的，被樹影遮了大半，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收回目，對胡亮說了句：“走了。”
胡亮趕從柏樹旁邊跟上來，把手機揣回兜里：“緒哥，阿姨剛才打電話來說家里燉了排骨，讓你早點回去——”
宋緒沒搭腔，徑直往下走。
胡亮又變了小跑著跟的姿勢，下山的路雖然比上山好走些，可兩人步幅差距擺在那里，他跑得還是吭哧吭哧一腦門汗。
跑了幾步他又管不住了：“緒哥，剛才那小姑娘真的很好看對吧？你肯定也看見了——”
宋緒下山的腳步忽然停了一瞬。
他偏過頭，口罩上面那雙眼睛朝胡亮淡淡地掃了一下，目里沒什麼多余的表。
“沒注意。”他說。
然後繼續往下走了。
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擺被下坡的風吹得向後輕輕揚起。
胡亮在後面撇了撇，心說您那眼神當我沒看見呢，半秒也是看了嘛。
但他識相地沒再吱聲，邁開小短吭哧吭哧地追了上去。
山腰漸漸安靜下來。
風吹過松柏的樹冠，沙沙的，把兩撥人踩過的石板路上的浮灰和細碎的松針輕輕吹散了些許。
從西邊斜斜地照下來，把整座山的樹影拉得很長很長，墨綠的山坡上影錯，安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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