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棠在家歇了兩天。
第三天清晨,推開一樓藥鋪的門,站在堆滿藥材的柜臺前面發了很久的呆。
藥柜是紅木的老件,被母親了幾十年,木頭表面泛著溫潤的暗,邊角被手掌常年挲的地方磨得圓發亮。
臺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痕,是焦棠七歲那年拿削筆刀刻的,刻完之後被母親逮了個正著,著脖子站在墻角等著挨罵,母親卻只是蹲下來看了看那道痕跡,拿砂紙把翹起來的木刺磨平了,說了一句“留著吧,等你長大以後自己看”。
焦棠的指腹從那道痕跡上緩緩過去,指尖沿著歪歪扭扭的線條描了一遍又一遍,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酸酸的,悶悶的。
拉開藥柜最上面一排的屜。
黃芪還剩半屜,切了厚片,黃亮通,斷面上有細的放狀紋理,是上等的蒙古箭芪。
把屜推回去,又拉開下面一格,整整齊齊碼著黨參,條壯,表皮黃褐,橫紋細均勻。
再往下,當歸、川芎、白芍、地黃、雲茯苓、川貝母——每一格都還有余量,每一味藥材都是母親親手挑的,從產地進貨的時候蹲在地頭一株一株地看品相,回來自己切片自己晾曬自己篩揀,最好的裝柜賣給街坊,次一些的攢起來賣給藥材販子。
焦棠小時候不懂這些,只覺得每天鋪子里都是苦的香的氣味,嗆鼻得很,長大之後才明白那些味道里泡著母親多心。
站在這面藥柜前面,指腹從一層層屜的邊緣慢慢過去,木頭涼涼的,被無數雙手了幾十年,溫潤,像一塊被歲月盤了的玉。
深吸了一口氣,掏出母親的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了老黃的號碼,用自己的手機撥通。
老黃姓黃,大名黃忠良,是母親二十年的老同行,在新城區開了一家規模不小的藥材批發店,常年跟省城的藥廠走貨。
母親喊他老黃,喊了十幾年,焦棠也跟著黃叔叔。
逢年過節老黃總要來鋪子里坐一坐,帶兩瓶酒或者一斤新到的枸杞,往柜臺上一擱就說“玉蘭你嘗嘗這個”,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焦棠撥過去,響了三聲就接了。
“喂?哪位?”
聲音洪亮啞,帶著常年跟藥材販子打道練出來的利落勁兒。
“黃叔叔您好,我是焦棠,焦玉蘭的兒。”
電話那頭明顯頓了一下。
焦棠聽見他清了一下嗓子,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就變了調,從聲大氣變得又輕又,帶著一種中年男人不太擅長表達的心疼和笨拙的溫和:“小棠啊?哎喲……你媽媽的事我聽說了,當時在外地進貨趕不回來,心里一直過意不去……你還好吧?高考考完了?”
“考完了,黃叔叔,”焦棠的手指在柜臺上那道刀痕上來回描著,聲音平平穩穩的,“我想把鋪子里的藥材理掉,我媽進的貨還剩下不,我放著也是浪費,自己又不懂藥也不懂行,想問問您收不收。”
“收,當然收。”
老黃答應得干脆利落,語氣里甚至帶著點兒急切,“你媽進的貨全是好東西,市面上有錢都買不到那個品質,去年進的那批白芍是亳州的地頭貨,我在省城都拿不到那個價,你那邊有多我收多,價格保證不讓你吃虧,你什麼時候方便?我帶車過來拉。”
“現在就行,我在家。”
“那,四十分鐘到,你別手,等我來了喊人給你打包,你坐著看就行。”
掛了電話,焦棠把手機擱在柜臺上,推開了一樓的卷簾門。
太呼啦一下涌進來,把鋪子里照得亮堂堂的,空氣里的細塵在柱里浮游翻騰,一干燥的、被日頭曬了的草藥氣息撲面而來。
搬了張矮凳坐在門口,老街上午的時慢得像一碗放涼了的茶,溫吞吞地泡著每一寸。
陳嬸的包子攤白汽蓬蓬地往上冒,香和韭菜香混在一起飄了半條街。
劉叔蹲在修車鋪門口修一輛自行車的鏈條,扳手敲在金屬上叮叮當當,節奏松散而隨意。
周坐在對門擇一把鮮的韭菜,水珠還掛在翠綠的葉片上,在太底下亮晶晶的。
周抬頭看見焦棠坐在門口,招了招手:“小棠,今兒不出去啊?”
“等會兒有人來收藥材,”焦棠說,“我把鋪子里的東西清了。”
周擇韭菜的手停了一瞬。
抬起頭看了焦棠一眼,那目里有種上了年紀的人特有的和了然,了,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低了頭繼續擇手里的韭菜。
可焦棠看見著韭菜的手指微微了一下,一棵韭菜在指尖上停頓了好幾秒才掰斷。
那間藥鋪開了三十多年了,從焦棠外公那輩傳下來,街坊們頭疼腦熱往那兒一坐,焦玉蘭抓兩副藥喝了就好,比去醫院省錢還省事,手頭的連藥錢都不要。
如今這間鋪子真的要關了,三十多年的街坊分,好像也跟著這間鋪子一起咣當一聲落了鎖。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焦棠在門口坐了一刻鐘的工夫,老街上的街坊們三三兩兩地聚了過來。
陳嬸把包子攤給旁邊賣豆漿的大姐照看,圍都沒來得及解就來了,手上還沾著白花花的面。
劉叔把修了一半的自行車架在路邊,扳手往工箱里一丟也晃悠了過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站到鋪子門口,聲音里頭帶著老街特有的那種熱騰騰的親熱勁兒。
“小棠要把藥材都賣了?”
“賣了好,放著也是糟蹋,玉蘭姐進的貨都是好東西,擱那兒過期了可惜。”
“一個人弄不這麼多,咱們搭把手。”
“對對對,咱們一起搭把手,人多力量大。”
焦棠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不用麻煩你們了”,陳嬸已經挽起袖子大步往里走了,邊走邊回頭沖擺手:“小棠你坐著別,我們來就行,你媽當年幫了我們家多忙,我家那口子胃出那回你媽三副藥就給治住了,醫院都沒去,這時候要是不搭把手,我晚上躺床上都睡不著覺。”
焦棠張了張,那句拒絕的話卡在嗓子里怎麼都說不出來。
看著陳嬸已經蹲在了藥柜前面,拉開了第一個屜俯翻看里面的黃芪,手指翻著厚實的藥片,作小心得像在翻什麼寶貝。
劉叔跟在後面進去了,搬了個方凳子坐在墻角開始拆藥柜底下的擋板。
周拄著拐杖也巍巍地邁過了門檻,拐杖頭敲在水泥地面上篤篤篤地響。
焦棠站起來,跟在後面走進了鋪子。
老黃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了五分鐘到,開著輛銀白的小貨車,帶了兩個瘦利落的伙計。
他本人五十出頭,黑臉膛,個子不高但壯實,一看就是在藥材堆里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
一進門先沖焦棠點了下頭,然後徑直蹲在了藥柜前面,隨手拉開一格屜捻了一片黃芪擱在掌心里細看,又舉到鼻尖底下深深聞了一下,微瞇著眼慢慢品著,臉上的表明明白白寫著滿意。
他又拉開當歸的屜看了看,捻起一須條在指尖了,擱在舌尖上嘗了一點點,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棠,你媽這黃芪是蒙正宗的箭芪,年份足,片形完整,斷面花心明顯,市面上一斤說三百往上,這一整柜的貨我全包了,統貨價給你算四百一斤,當歸我也給你溢價,你家這個當歸我一看就知道,雲南產的雲歸,油足香氣濃,比川歸貴出不,咱不講那些虛的,我按我的賣價給你折個中間數,你算算合不合適。”
焦棠點了下頭:“黃叔叔您說了算,我信您。”
老黃看著那張瘦了一圈的小臉,心里沉沉地嘆了口氣。
他認識焦玉蘭快二十年了,那個爽利能干的人,騎著一輛破舊的電車滿城跑著送貨,後座上綁著大包小包的藥材包,車筐里永遠擱著兩瓶水。
那些熱熱鬧鬧的日子統統散盡了,如今就剩下這麼一個安安靜靜的姑娘站在那里,背脊得筆直,目不卑不的。
他別開臉去,沖兩個伙計一揮手:“搬吧,手腳輕點。”
一整個上午,藥鋪里人來人往,腳步聲和說話聲起起伏伏。
陳嬸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當監工,每搬出一袋就拿筆在本子上記一筆——黃芪多斤,當歸多斤,黨參多斤,地黃多斤。
旁邊劉叔在旁邊幫著搭手,里念叨著“慢點慢點那個箱子輕拿輕放里面是花旗參”,嗓門大得隔兩條街都能聽見。
周走不了,就坐在柜臺後面那把老藤椅上看著,時不時念叨一句:“這個當歸是去年冬天進的貨,玉蘭說冬天的當歸油最足。”
念叨得眼角潤潤的,拿袖子悄悄蹭了一下又蹭一下。
焦棠沒閑著。
等伙計們把藥柜上面幾層搬空之後,蹲下打開了最底層那個窄長的小屜。
屜里整整齊齊碼著五只紅木盒子,每一只盒子上都著母親手寫的標簽,字跡秀氣工整,帶著一種老派人特有的認真勁兒。
最里面那只盒子的標簽上寫著“二十年老山參,長白山,二零零六年春”,底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小棠高考那年用”。
把它打開來的時候,手指微微了一下。
里面的山參用兩層棉紙裹著,外面纏了一圈紅繩,封得嚴嚴實實。
把棉紙輕輕揭開一角,參出來,壯黃潤,蘆頭完整,須條細,每一條須都完好無損,紋路如發般細清晰。
另外四盒年份短一些,最短的也有十年以上,每一盒背面都有標注:哪一年收的、從誰手里買的、花了多錢。
焦棠一盒一盒打開看完,又仔仔細細地原樣包回去,指腹過母親留下的那些字跡,眼眶一熱,忍住了。
這些不賣。
把五只木盒抱上二樓,打開冰箱騰出冷藏室最下面一層,五只盒子并排安放好,妥妥帖帖的。
又翻出兩只帶封圈的玻璃罐,把其中兩盒保質期近一些的拆了棉紙,連參帶紅繩一起放進罐里,又在罐底墊了一層干燥的吸紙,擰了蓋子放回冰箱。
人參最怕蟲蛀和氣,家里最干燥潔凈的地方就是冰箱了,放好了蓋冰箱門才下樓。
下樓的時候想起小時候每年梅雨季之前,母親都要把柜子里的人參拿出來攤在太底下曬,鋪一塊白棉布,人參被日頭一曬香氣就彌漫了滿院子,苦香苦香的,那時候不懂這種東西值多錢,只知道媽媽曬完了一定會用新的棉紙包回去,紅繩重新纏一道,鎖進柜子里,鑰匙揣進圍口袋。
樓下已經搬了大半了。
老黃的伙計們把藥柜的屜一格一格卸下來,藥材分門別類倒進干凈的麻袋里,用封口機封好了口,一袋一袋搬上停在門口的小貨車。
空屜摞在墻角像一摞方方正正的木盒子,又被伙計們抬了出去。
最後連藥柜本都被拆了架子——紅酸枝的老件,木頭沉得兩個人抬一角都費勁,四個大男人抬著還吭哧吭哧氣。
抬出門口的時候陳嬸在後面看著,到底沒忍住,拿袖口使勁蹭了一下眼角。
“這柜子還是焦棠外公那年打的,”陳嬸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上好的紅酸枝,我嫁過來那年就在了,三十多年了,玉蘭天天拿布它,得比自己臉還溜。”
劉叔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接話,嚨里沉沉地咕嚕了一聲,把臉別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