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最後一袋藥材也裝上了車。
空的鋪子里只剩下一張老藤椅和一張方桌,墻角的地上散著幾截沒掃干凈的干枯草藥須,被進進出出的鞋底踩碎了,變了淡褐的末。
墻上掛著一本老式的日歷,是一天撕一頁的那種老黃歷,翻在五月十四號那天——母親出事的日子。
焦棠走到墻邊把日歷取下來,輕輕撕掉五月十四號那一頁,出下面十五號的日期,又往後翻了幾頁,翻到六月,手指在“六月”兩個紅油墨字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整本日歷折好了放進屜深。
老黃站在門口拿著手機作了一會兒,抬頭對焦棠說:“小棠,賬我算完了,統共二十萬零三千,黃芪是大頭,占了小一半,加上當歸、黨參、川芎、白芍、雲苓,還有那些花旗參和川貝母,我把零頭給你湊了個整,轉了二十一萬,你查收一下。”
焦棠的手機應聲一響,銀行短信進來了。
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到賬金額清清楚楚。
抬頭說:“黃叔叔,您多給了,那七千——”
“別跟我提那七千,”老黃擺了擺手,黑臉膛上的表難得地和了下來,“我跟你媽打了二十年道,從來沒跟我抬過價,從來沒坑過我一次,那年我店里資金周轉不開,二話不說賒了我五萬塊錢的貨,連欠條都沒讓我打,說‘老黃你拿去賣,賣了再說’,五萬塊錢,我拖了半年才還上,連利息都沒提過一個字,這七千塊錢,你就當我給你封了個紅包,祝你金榜題名考個好大學。”
焦棠站在空的鋪子中央,正午的從門口照進來,把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投在水泥地上,旁邊什麼也沒有了,空曠得很。
吸了吸鼻子,下繃了一下才松開,聲音輕輕地說了句:“謝謝黃叔叔。”
老黃沒多留,沖擺了擺手招呼兩個伙計上了車。
小貨車發起來,柴油機的突突聲在老街的巷子里回了一陣,慢慢遠了,消失在巷口拐彎的地方。
街坊們幫著把鋪子最後掃了一遍,陳嬸拿了把半舊的掃帚把墻角的草藥須和碎屑掃攏了裝進簸箕,劉叔把門口的紙板箱摞到墻角等收廢品的來拉,周巍巍地站起來,把那把老藤椅挪到了墻邊擺正。
然後街坊們一個接一個地散了。
陳嬸走之前回頭問了一句:“小棠,中午別自己做飯了,來阿姨家吃,燉了排骨湯。”
焦棠搖了搖頭:“不了陳嬸,我不,您忙您的,今天辛苦您了。”
陳嬸看了一眼,了,到底沒再勸,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包子攤去了。
劉叔也走了,周拄著拐杖慢慢挪回對面門檻上坐下來,搖著扇沒再說話。
老街漸漸安靜下來。
午後的太把青石板曬得發白發燙,空氣里浮著干燥的塵氣和梧桐葉子被曬蔫了的清苦味。
焦棠把卷簾門拉下一半,金屬門板嘩啦啦地響了一串,沒有關嚴,留了一條和氣。
然後轉蹲在了鋪子正中央,背靠著墻,把膝蓋抱起來,下擱在膝蓋上。
從卷簾門的隙里進來,在腳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亮晶晶的,上面浮著無數細小的塵埃粒子,飄過來飄過去。
盯著那道金線看了很久很久。
想起母親坐在柜臺後面抓藥的姿勢——左手按著那把黃銅戥子,右手從屜里撮出藥材往戥盤里一放,手腕那麼輕輕一抖就準了,從來不用多減一回。
想起冬天鋪子里燒一只小炭爐熬膏方,砂鍋咕嘟咕嘟地響,滿屋子都是甜的苦的藥材香氣,暖融融的把人從外面帶進來的寒氣全化了。
想起夏天有人中暑被扶著進來,母親拿一把薄荷葉和藿香搗碎了沖滾水,灌下去人就能自己站起來走出去,回頭還要說一句“焦大姐你這藥比輸還管用”。
想起無數個放學的傍晚,從學校走回來推開虛掩的門,喊一聲“媽我回來了”,母親就從柜臺後面抬起頭看一眼,角彎彎地說“洗手吃飯,湯在灶上煨著呢”。
那聲音亮堂堂的,把整間屋子都填滿了,熱乎乎的。
蹲在那里,盯著腳邊那道金線,輕輕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慢慢地散了,飄進空的鋪子里不見了。
在那里坐了很長時間,久到地上的金線從腳邊移到了墻角,久到空氣里的浮塵慢慢沉降下去,才慢慢站起來,扶著墻把發麻的抻直了。
走到門口把卷簾門拉到底,咔嗒一聲落了鎖。
鑰匙在掌心里躺了一會兒,冰涼的金屬,上面掛著一枚小小的紅中國結,是母親去年過年時系上去的,穗子已經磨得起了邊。
把它揣進了兜里。
接下來的幾天,焦棠開始認真地規劃往後的事。
母親留下的積蓄足夠上完大學,但大學之後呢?
考研還是工作?
留在京都還是回臨江?
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把這些問題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想那麼多沒有用,先把眼下的事一件一件理清楚了再說。
第二天上午,去銀行查了母親留給的那張銀行卡。
那張卡放在一只舊信封里,信封上寫著“小棠大學專用”五個字,是母親的字跡。
里面除了一張卡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小紙條,上面寫著“碼是你的生日”。
焦棠拿著那只舊信封在銀行門口站了好一會兒,風從街面上吹過來,把信封的一角吹得翹起來又落下去,反復了好幾回。
才抬步走了進去。
柜臺的柜員幫把余額打出來,遞過單子的時候多看了一眼。
焦棠接過來,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一串數字——兩百五十七萬八千六百二十三元。
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數錯位數,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以前就知道母親攢了些錢,母親從不花錢,一雙鞋穿四五年才舍得換,可給買復習資料從來不眨眼。
但確實沒想到有這麼多。
藥鋪的生意其實不錯,老街雖然舊,但街坊鄰居都信任焦玉蘭,外頭的人也有慕名找上門來請開方的,加上常年從產地直采好貨轉手給同行賺個差價,十幾年下來積多,再加上鋪子是自家的沒有房租開銷,省吃儉用攢了這麼些年,居然攢下了這麼大一筆。
當天就辦完了所有手續。
先去公安局開了母親的死亡證明,窗口的年輕民警在“與死者關系”那一欄填上“母”兩個字的時候,焦棠站在柜臺前面,把手里的材料邊角攥得都起了皺。
然後回到銀行,柜臺經理幫辦理了賬戶注銷和資金劃轉,一筆一筆把母親的定期和活期都轉到了名下。
柜員把回執單遞過來的時候,焦棠低頭看著自己賬戶余額里那串數字,想起母親每年過年都拉著的手說“小棠你只管好好讀書,錢的事有媽在呢,媽給你攢著呢”。
那時候總覺得媽瞎心,把什麼都往最壞打算,現在才知道媽媽是認認真真地一分一分攢著,攢夠了才放心。
從銀行出來,去了派出所。
戶籍窗口的辦事員是個三十來歲的人,扎著低馬尾,戴一副金邊眼鏡,接過戶口本和死亡證明翻了兩頁,抬頭看了焦棠一眼:“你媽去世了?你爸呢?”
“早就死了,”焦棠說,“和小三殉了。”
五歲之後,焦棠從不主提及那個人,的生學父親,別人問起都是這麼說,厭惡得不假思索。
辦事員的表松了一點,聲音放了些:“你滿十八了沒有?沒滿的話辦戶主變更需要監護人過來簽字。”
“滿了,”焦棠把份證遞過去,“元旦那天滿的。”
辦事員接過來看了看,點了下頭:“那就好辦了,年了就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你自己簽字就行。”
利落地把電腦上的信息調出來修改,打印機吱吱嘎嘎地響了一陣,吐出一本嶄新的戶口本,墨綠的封皮。
拿起來翻了翻,把戶主頁那一面轉向焦棠:“你看看,信息都對嗎?戶主、地址、還有你的那一頁。”
焦棠接過來。
戶主那一欄,“焦棠”兩個字印得端端正正,黑宋,底下是份證號和地址。
翻到後面,家庭員頁只印了一個人的名字,一整面白紙只排了那麼三行。
母親的那一頁被注銷了,頁面上蓋了一個藍的注銷章,方方正正的邊緣清晰。
整本戶口本上只剩下一個人的名字,孤零零地排在戶主的位置上。
“對的,”說,聲音很輕卻穩穩的,“沒問題。”
攥著新戶口本走出派出所大廳的時候,五月底的刺得瞇了一下眼,臺階底下亮晃晃的一片。
正要往公站走,旁邊花壇長椅上兩個中年婦坐在那兒聊天,聲音不輕不重地飄進了耳朵,帶著街頭巷尾傳閑話特有的熱乎勁兒。
“聽說了沒有?老街那片要拆了,區政府前兩天開的會定的。”
“真的假的?哪條老街?城東那條?”
“就城東那一片,全是自建房的,早年間自己蓋的那種小矮樓,說是年限到了危房改造,統一拆了重建,補償方案都擬好了,按面積算錢。”
“嘖,那又有一批人暴富了,咱們家怎麼就沒攤上這種好事。”
“你別急嘛,下一批說不定就到咱們那兒了……”
焦棠的腳步在花壇旁邊頓了一下。
老街拆遷?
從來沒聽街坊們提過一個字。
可轉念一想,拆遷的事十年前就有人嚷嚷過,說政府要統一開發老城區改造旅游文化街區,後來又沒了靜,說規劃沒批下來。
之後隔個一兩年就要傳一陣子風聲,傳完了就不了了之,街坊們都當笑話聽,陳嬸去年還一邊面一邊說“拆什麼拆,拆了我包子攤往哪兒擺”。
可這會兒聽著兩個婦的語氣,倒比以往都篤定,不像隨口說的閑話。
把戶口本塞進包里最里層的拉鏈袋里,拉好拉鏈,走下臺階沿著人行道往公站走。
太把地面曬得發燙,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暈,路面上曬卷了的落葉踩上去嘎吱嘎吱脆響。
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抬頭看了一眼路邊的梧桐樹,葉子被日頭曬得打了卷,干地垂著,跟老街巷口那一棵一模一樣。
忽然很想回去看看那棵梧桐樹。
看看老街上青石板隙里長出來的深綠青苔,聞聞巷子里飄著的炊煙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氣味,站在門口聽周喊一聲“小棠回來了啊”。
那些細碎的、尋常的、從前從未覺得珍貴的東西,如今一件一件從記憶深浮上來,滿滿當當地塞在口。
坐上回老城區的公車,挑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把額頭抵在涼的玻璃窗上。
車開起來,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從新城區寬闊的柏油路和亮閃閃的玻璃幕墻,變老城區匝匝的灰屋頂和臺上花花綠綠的服。
有人家的窗戶後面飄出炒菜的香味,有人把一盆水從二樓潑下來在巷子里濺開一朵水花。
那些最普通的市井生活,此刻落在焦棠眼里,每一幀都帶著溫熱的讓人想落淚的親切。
坐在後排座上,又從包里掏出那本新戶口本翻開來。戶主那一頁,“焦棠”兩個字印得清清楚楚的,墨均勻,筆劃清晰。
的拇指在那兩個字上面輕輕蹭了一下,指腹蹭過燙金紋路微微凸起的質地,然後合上了放回包里最里層。
往後余生,自立門戶,孑然一,了無牽掛。
把下擱在窗框上,傍晚的風從開了半截的窗戶里灌進來,吹在臉上溫溫熱熱的,帶著樟樹的青氣味。
的眼睛有點酸,鼻子堵了一下,但沒有哭。
車到站了,下了車,沿著老街的巷口往里走。
傍晚的線比午後和多了,金燦燦地鋪了滿街,梧桐樹的蔭涼展出來覆了半條巷子,青石板被曬了一整天的余溫隔著鞋底上來,暖融融的。
巷子里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服,有人在門口的水龍頭底下嘩嘩地洗菜,有人搬了張躺椅出來靠在墻邊搖著扇跟對面的人說笑。
陳嬸的包子攤已經收了,木板上蓋了塊白布,上面著兩把鎖。
劉叔的修車鋪還亮著燈,自行車鏈條轉的沙沙聲從里面傳出來。
遠遠地,周坐在門檻上看見了焦棠,把扇朝擺了擺,滿臉的褶子舒展開來:“小棠,回來啦?”
焦棠站在巷子中間,風從巷口灌進來拂過的臉頰和耳畔,把鬢角的碎發起來又放下去。
抬手把頭發攏到耳後,朝周彎了一下角。
“嗯,”說,“回來了。”
走到三十七號門前,掏出鑰匙開了卷簾門的鎖。
嘩啦啦的金屬響過之後,推門走進去,黑的一樓空的。
手到墻上的開關,白熾燈唰地亮了,鋪下來照在四面白墻上,地板上只有一個人薄薄一條的影子。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空了的鋪子,然後抬步上了樓。
木質樓梯在腳底下吱呀吱呀地響,和從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