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號高考出績那天,臨江下了場小雨。
雨細細的,從早上一直飄到中午,把整座小城洗得清清爽爽的,空氣里全是泥土和青草被水浸了的潤味道。
焦棠坐在二樓客廳的沙發上,懷里抱著一個靠枕,手機擱在面前的茶幾上,屏幕暗著。
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十一點五十三分。
還有七分鐘。
其實早就估過分了。
考完最後一科生的那個傍晚,就趁著記憶還清晰,把各科答案從頭到尾對了一遍,按照往年的評分標準一項一項地給自己打分。
數學和理綜幾乎沒有扣分項,語文作文心里有底,英語更是的強項。
算來算去,總分應該落在七百一十多分,上下浮不超過五分。
這個分數上清北大學沒有任何懸念,所以心里很踏實,并沒有像其他同學那樣張得坐立不安。
可此刻離十二點越來越近,還是下意識地把手心里的汗在子上蹭了蹭。
窗外雨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細長的水痕,又下去。
拿過手機解鎖,點開了高考績查詢的網頁,把份證號和碼一個一個輸進去,手指在屏幕上方懸著,等著秒鐘跳到整點。
十二點整,網頁自刷新了。
焦棠點了查詢按鈕,屏幕上轉了幾圈加載的圈圈,那幾秒鐘里的心跳不爭氣地快了一拍。
然後頁面跳出來了——績那一欄後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串星號,一個數字都沒有。
的目往下移,落在那行小字上,黑的宋:“祝賀你高考取得全省理類前10名的績,績請于28日上午8:00再次登陸查詢。”
全省前10名!
焦棠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角慢慢彎起來,越來越大,最後整張臉上都是舒展的笑意。
抱著靠枕往沙發背上一靠,仰著頭看著天花板笑了好一會兒,然後坐直了,截圖,打開微信,發了出去。
第一條發給班主任王老師,配了一句“王老師,我進前十了”。
第二條發給林笑笑,配了一個咧笑的表。
消息剛發出去不到五秒,王老師的回復就彈了出來。
“祝賀你小棠!!!太棒了!!!謝澤銘也進前十了!!!一中今年出了兩個前十!!!都在咱們班!!!校長剛給我打電話說今年一定要好好宣傳,給你們倆爭取更多獎學金!!!”
後面跟了一長串煙花和鼓掌的表,熱鬧得很。
焦棠看著那一排嘆號,能想象出王老師在手機那頭激得手都在抖的樣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回了個可的貓貓點頭表包,說了聲“謝謝王老師”。
回復剛發出去,手機就震起來了,林笑笑的頭像跳到了屏幕正中間,來電顯示寫著“笑笑”。
焦棠接起來,還沒來得及開口,那頭就炸開了。
“棠棠!!!啊啊啊啊啊!!!全省前十!!!你知不知道全省前十意味著什麼!!!”
林笑笑的聲音尖得幾乎要穿破聽筒,背景里還能聽見媽媽在客廳喊“笑笑你小點聲樓下都聽見了”。
焦棠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等那頭稍微了口氣才放回耳邊,笑著說:“你小點聲,我耳朵都要聾了。”
林笑笑本控制不住音量:“全省前十!清北大學所有專業任你挑!所有!你想學什麼就學什麼!以後你就是清北的高材生了!棠棠我太替你高興了!茍富貴勿相忘!以後發達了記得包養我!”
焦棠靠進沙發里,角一直掛著笑:“行行行,包養你,天天吃清北食堂。”
“你來!清北食堂誰不知道難吃!”
林笑笑笑了一陣,聲音終于降下來一些,帶著點好奇,“對了棠棠,你查到自己多分了嗎?我這邊查到的是分數,不過我是藝生,分數線跟你們不一樣。”
“沒查到,”焦棠說,“系統顯示全省前10名,分數要28號才公布。”
“啊?!還要等三天?這也太折磨人了!不過反正前十了也沒差,高分低分都是隨便挑專業。”
林笑笑絮絮叨叨地慨了半天,焦棠耐心聽著,等停下來了,才問了一句:“你怎麼樣?過線了嗎?”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兩秒。
焦棠心里咯噔一下,正要開口安,林笑笑的聲音又響起來了,這回沒剛才那麼興了,帶著點低落:“我文化課不太行……總分才416,京都學院估計沒戲了,今年他們文化線我看往年最低也要四百五往上走,我差得有點遠,只能報本省的院了,省的學校分數線低一些,我應該是穩的。”
焦棠聽了,沒立刻接話。
了解林笑笑的水平,這姑娘高一高二的心思全撲在畫畫上,文化課底子確實薄,高三這一年拼了命地補,每天畫完速寫還要背單詞到深夜,那雙眼睛近視度數一年漲了兩百多。
放輕了聲音說:“你已經很厲害了,笑笑,你是藝生,過了藝考又拿了四百多分,比咱們學校那些不走藝考路線的人考得還高,而且誰說以後不能去京都了?你畢業了去京都工作,我在那兒等你,寒暑假回來咱們照樣聚,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林笑笑在電話那頭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你說的也是……跟三模比我還進步了二十分呢,我爸說要獎勵我蘋果四件套,手機電腦平板手表全都換新的,開心!”
焦棠聽聲音又亮起來了,正要再說兩句,手機屏幕上彈出來一通新的來電,顯示的是京都的座機號碼。
對林笑笑說:“有人給我打電話了,我先掛了。”
“好的好的,你快去接!肯定是清北的招生辦!記住了棠棠,茍富貴勿相忘!”林笑笑飛快地收了線。
焦棠看著那串陌生的座機號碼,猶豫了半秒,接通了放到耳邊。
“你好,請問是焦棠同學嗎?”
對面是個年輕生的聲音,語氣溫和有禮,帶著明顯的普通話,“我是清北大學管理學院招生辦公室的,首先恭喜你的高考績進全省理類前十名,我們注意到你在我們學校的意向登記表里填寫了工商管理專業,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正式填報我們學院的志愿?我們可以為你提供……”
焦棠聽著聽著就有些走神了,因為手機屏幕上又跳出來兩通新的來電提醒,一通也是京都的號碼,另一通開頭看著像京都另外一所頂尖高校的區號。
心里大概有數了,這些應該都是各個學院和學校的招生電話。
在這邊“嗯嗯”地應著,等對面說完了,禮貌地說了一句:“謝謝老師,我會認真考慮的。”
然後掛斷了。
把手機調了靜音,扣在茶幾上。
屏幕上還在一閃一閃地亮著新的來電提示,沒再理會。
已經想好了。
工商管理,清北大學管理學院,這件事早在高一那年就決定了。
母親那時候問以後想學什麼,說想學管理,想讓咱們家的藥店以後開連鎖的。
母親笑著的頭說“好啊,媽等著你當老板”。
後來母親不在了,那個念頭還在,只是變得更加清晰和篤定了。
要走出去,走得足夠遠足夠高,才能不辜負那些年媽媽為了的學費在藥柜前一站就是一整天的日日夜夜。
打開高考志愿填報系統,登錄進去,在志愿欄里填上了第一志愿——清北大學,管理學院,工商管理專業。
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點了“不填報”,服從調劑那一欄也勾選了“不服從”。
前後用了不到五分鐘,填完核對了一遍學校代碼和專業代碼,確認無誤,提。
頁面跳出來“志愿填報功”的提示,截了圖,發給了王老師。
三秒後,王老師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
焦棠把手機放回茶幾上,往後仰靠在沙發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從雲層的隙里出來一束,正好落在客廳的地板上,亮晶晶的一小片。
盯著那束看了很久,覺得心里有什麼東西落定了,沉沉的,暖暖的。
接下來的三天過得和往常一樣。
老街的巷子里照舊熱熱鬧鬧的,陳嬸的包子攤天天有人圍著買,劉叔的修車鋪扳手敲個不停,周坐在門檻上擇菜搖扇。
街坊們知道焦棠考了全省前十,見著都要拉著問兩句。
第一天傍晚去買西瓜,賣瓜的大爺認出來,把秤得低低的多給了半斤,說“棠丫頭的瓜我請了”。
第二天上午在巷口遇見陳嬸,陳嬸正往攤子上擺蒸籠,一看見就放下手里的活走過來了。
“小棠,聽說你考了全省前十?乖乖,那可是咱們臨江從來沒有過的,你媽要是知道了該多高興。”
陳嬸兩只手在圍上了又,眼眶有些發紅。
焦棠站在攤子前面,彎了一下角:“嗯,考得還行,能去京都了。”
陳嬸聽了連連點頭,轉就從蒸籠里夾了兩個熱氣騰騰的大包塞進手里:“拿著拿著,早上剛蒸的,韭菜豬餡的,你回家慢慢吃。”
焦棠推辭不過,抱著一兜包子回去了。
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周正坐在門檻上擇一把豆角,見過來了招手喊過去,從口袋里出一個皺的紅包往手里塞。
焦棠趕推回去,說“周您別這樣,我不能要”。
周不依,兩只手攥著的手腕往掌心按,勁大得不像八十多歲的人:“拿著!錢不多,是的心意,你媽走了,你是咱們老街第一個考上清北的大學生,真給咱們老街爭氣。”
焦棠看著老人那雙混濁卻亮堂的眼睛,鼻頭一酸,說了聲“謝謝周”,把紅包攥在手里了。
回家打開一看,里面是兩張嶄新的百元鈔票,平平整整的,邊角沒有一折痕。
第三天傍晚,劉叔的修車鋪收攤之前也追到了家門口,手里拎著兩箱純牛擱在臺階上,話都沒多說兩句轉就走了,焦棠喊都喊不住。
巷口的賣瓜大爺第二天又在路過的時候塞了個西瓜過來,說“天熱你一個人在家也得吃水果”。
老街的人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他們的高興和祝福,焦棠心里都記著,一樣一樣地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