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號那天焦棠醒得比往常都早，六點多就醒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怎麼也睡不著，索起來洗漱了。
換了件干凈的白短袖，把頭發扎得利利落落的，坐到客廳沙發上，手機拿在手里，打開查詢頁面，就等著八點鐘刷新。
窗外的白亮亮的，把茶幾上的玻璃杯照得晃眼，手把窗簾拉攏了一些，讓線不那麼刺目。
墻上的掛鐘一秒一秒地走著，秒鐘每跳一格都聽得清清楚楚。
七點五十八。
七點五十九。
八點整。
點了查詢按鈕，頁面轉了兩圈圈，然後刷新出來了。
這一次，總分後面那串星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干干凈凈的三個數字：725。
各科績也顯示得清清楚楚。
最下面是全省排名：第1名。
焦棠整個人愣住了。
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鐘，“1”那個數字端端正正地印在“全省排名”後面，黑的宋，沒有任何花哨的修飾，就那麼簡簡單單地一個數字。
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還是沒有變——725分，全省第1名。
臨江市有史以來的第一個省狀元。
先是發怔，然後眼眶忽然就熱了。
整張績單在視線里模糊了一片白，只剩下那行字還在亮著。
抬起頭，目落在客廳茶幾上那只玻璃花瓶里的薄荷枝上，綠油油的，是那天從樓下院子里折的。
看著那枝薄荷，又想起媽媽——想起媽媽坐在藥柜後面沖笑的樣子，想起媽媽每年過年都拉著的手說“小棠你好好讀書，媽等著看你出息”，想起媽媽追到門口往手里塞那個荷包蛋時手心干燥而暖的溫度。
“媽，”的了，聲音又輕又，“你看到了嗎？我是狀元，全省第一，我做到了。”
眼淚終于落下來了。
大顆的，滾燙的，順著臉頰到下，吧嗒一聲砸在握手機的手背上。
可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角彎著，眼里有淚花，可角的弧度越來越大，最後整張臉都在笑。
抬手了臉頰，又了一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就一邊笑一邊，狼狽又高興得不行。
眼淚流進角咸咸的，也不在乎，吸著鼻子又哭又笑的。
坐在沙發上緩了好一會兒，等眼淚慢慢止住了，了張紙巾把臉干凈。
低頭又重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績單，確認了每一個數字都沒有問題，截了圖，打開微信發給了班主任王老師。
這次沒有配任何文字，只有一張干干凈凈的截圖，725分，全省第1名，清清楚楚地擺在那里。
不到十秒鐘，手機就震起來了。
王老師的名字跳出來，焦棠接起來的一瞬間，聽筒里炸開了一陣震耳聾的歡呼聲——
不止一個人的聲音，七八糟的，有男有，全在那頭嚷著。
“狀元！”
“臨江第一個省狀元！”
“咱們學校的！”
“焦棠太牛了！”
背景音里還有人拍桌子的響聲和椅子蹭地的刺耳聲，有人在喊“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有人在高聲說“全省第一！真的是全省第一！”
王老師的聲音從那一堆嘈雜中出來，帶著哭腔了已經，焦棠認識三年，從沒聽過哭。
“小棠！小棠你聽到了沒有！你是狀元！全省第一！咱們臨江一中建校六十多年了從來沒有出過省狀元！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我太高興了！我現在手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我剛才看到績單的時候在辦公室出來了，全年級的老師都跑過來看！”
焦棠握著手機，聽著那邊熱鬧得幾乎要掀翻屋頂的靜，角的笑意一直沒落下去。
輕聲說：“謝謝王老師，要不是您當初一次又一次熬夜批我的卷子給我講錯題，我肯定拿不到這個分，您教了我三年，從高一到高三，我的化學每次都是您盯著改的。”
“你這孩子跟我客氣什麼！”王老師在那邊又哭又笑的，“你等著啊，我把這張截圖發到學校方抖音號上去！校長剛才已經給我打電話了，說讓我親自聯系你，你什麼都不用管，獎學金的事學校全都幫你爭取，市里省里的獎勵全都給你安排上！謝澤銘剛才也給我發了績，他考了七百一十二分，全省第四！咱們班今年真的要炸了！”
焦棠聽著王老師絮絮叨叨地說著學校要怎麼宣傳、校長打算怎麼開表彰會、電視臺可能要來采訪，一一“嗯”地應著，心里暖暖的。
掛了電話之後又看了手機一眼，上面十幾個未接來電的提醒紅點麻麻地排著，有座機有手機，都是沒存過的號碼，一個也沒回，想著等會兒再說。
點開抖音刷了一下同城頁面。
第一條就是臨江一中方賬號剛發出來的視頻——
一張紅底金字的喜報，上面用大字寫著“熱烈祝賀我校焦棠同學以725分榮獲2026年全省理類高考狀元”，底下附了一張的證件照，扎著馬尾穿著校服，角微微彎著，干干凈凈的一張臉。
視頻發出來不到十分鐘，點贊已經破了兩千，評論區刷刷地往下滾，手指一劃一劃地翻不到底。
“臨江之！”
“這個妹子我認識！高三一班的大佬！平時坐窗邊那個！”
“725分！我這輩子數學就沒及格過。”
“狀元本人長得也太好看了吧，有值有才華，老天爺太偏心了。”
“老街那邊的吧？我上次還在包子攤看見來著。”
焦棠往下翻了十幾條，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了茶幾上。
站起來走到客廳那面墻前面，墻上掛著一張不大的照片，是去年秋天給媽媽拍的——
媽媽穿著一件灰藍的站在藥鋪門口，夕的從巷子里斜照過來落在上，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
媽媽對著鏡頭笑，眼角有細細的紋路，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一只手搭在門框上，另一只手還拎著一把剛擇好的青菜。
焦棠站在照片前面，安安靜靜地看了很久。
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街面上偶爾傳來一兩聲汽車鳴笛和巷子里的說話聲，隔著玻璃變得遠遠的、模糊的。
六月底的晨從窗簾隙里進來，照在的肩膀上，溫溫的，暖融融的，把的影子拉在地板上，細細長長的一條。
“媽，你看，”說，聲音輕輕的，像是怕吵醒誰一樣，“我真的做到了，是狀元哦，全省第一。”
照片里的媽媽還是笑著的，眉眼舒展，眼角細細的笑紋彎著，和記憶中任何一個下午都沒有區別。
焦棠手輕輕了一下相框的邊沿，冰涼的金屬，指腹沿著相框描了一圈，從左上角到右下角，慢悠悠地描了一遍。
“媽，以後的路，我會好好走的。”
說，“我會去京都，去清北，去學我想學的東西，你別擔心我，我一個人可以的，你教過我的嘛，沒有過不去的坎。”
從窗外照進來，把整間客廳照得亮堂堂的，連墻角柜子上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焦棠站在那里，背得很直，肩膀舒展開來。
窗臺上那盆薄荷的葉片被照得亮，在無風的空氣里微微著，綠油油的，葉脈清晰得能看見一條條細細的紋路。
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有雨後青草和薄荷清冽的香氣，干干凈凈的，和此刻的心一模一樣。
轉走回沙發旁邊，重新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給林笑笑發了一條消息：“笑笑，我是狀元，等我去了京都，給你寄明信片。”
然後發了一個大笑的表。
消息剛發出去，手機又震了。
這一次不是電話，是王老師發來的一條長長的語音，足有四十多秒。
焦棠點開來聽，王老師的聲音又響又亮，背景里還是辦公室那群老師的說話聲和笑聲：“小棠啊，我剛才跟校長商量了，說是要給你辦一個表彰會，就在學校大禮堂，全校師生都參加，你準備準備，下周一回學校一趟！到時候咱們市的幾個富商也去，別張啊，他們是來當散財子的。”
焦棠聽完，笑著回了個“好的王老師”。
窗外的越來越亮了，把整個老街都曬得暖烘烘的，巷子里賣早點的吆喝聲隔了兩條街傳過來，約約的。
把手機放在茶幾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徹底拉開，大片的涌了進來，把客廳鋪得滿滿當當的。
站在那片里，瞇了瞇眼，角彎著，眼角還殘余著一點點淚痕。
臨江六月底的夏天，正好。
省狀元的熱度比焦棠預想的要猛得多。
原以為無非就是學校發個喜報、本地新聞提一，頂多持續個兩三天就淡了。
結果第二天一早打開手機，抖音本地頁面上鋪天蓋地全是跟有關的視頻，同一個名字刷滿了整個屏幕，手指往上劃了十幾下，翻來翻去都是“725分”“省狀元”“臨江之”這幾個詞，本翻不到底。
最先發酵的是臨江一中那條方喜報，一夜之間點贊破了五萬，評論區堆了兩千多條。
本地幾個自賬號跟著轉發，標題一個比一個唬人——《老街藥鋪走出的省狀元》《725分背後：一個十八歲孩的獨自奔赴》《臨江百年首位省狀元》。
配圖清一用的是高三模考時拍的校服照，馬尾干干凈凈的一束，校服領子翻得整整齊齊，角噙著一點極淺的弧度，眼神清清亮亮的。
有人神通廣大，不知從哪翻出了母親一個月前去世的消息，評論區瞬間變了調子。
原先刷“學霸好厲害”的那波人沉默下去，浮上來的全是一排一排的“心疼”，“不容易”，“這姑娘以後的路會好的”。
有人把焦玉蘭在老街開了三十多年藥鋪的事也了出來，說媽是好人，給街坊看病從來不收診費，抓藥只收本價，有時候連本都免了。
底下跟帖的人越聚越多，好幾個人說“我的關節炎就是焦醫生治好的”，“我爸當年重冒發燒四十一度，焦醫生騎著電車大半夜來家里送藥”。
焦棠一條一條往下翻著，拇指在屏幕上劃得慢了下來。
看到有人說“媽走得太突然了，這姑娘一個人撐到現在真不容易”，又看到有人說“狀元是焦醫生在天上保佑的”。
把手機鎖屏扣在桌面上，對著窗外發了一小會兒呆。
熱度沒有降下去的意思。
當天下午連省臺新聞都播了一條簡訊，一張的證件照出現在晚間新聞的角標里，配的解說詞是“臨江市首次誕生省級高考狀元”。
焦棠是在家門口被隔壁賣瓜大爺舉著手機給看的時候才知道這件事的。
大爺把手機懟到面前，屏幕上的主持人正字正腔圓地念著“焦棠同學以725分的優異績……”，大爺滿臉褶子笑得像朵花：“小棠你上電視了！全省人民都看見你了！”
焦棠歪著腦袋看了看屏幕上自己的臉，輕輕“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彎了一下角。
想，這下徹底出名了。
臨江市本來就小，統共百來萬人口，旅游城市靠著三個5A級景區撐門面，主城區逛一圈騎車都用不了一個小時。
這種量的城市一旦出了個省狀元，那就是翻了天的熱鬧，上至市政府辦公大樓里坐辦公室的，下至山村那些連網絡信號都不太穩的地方，茶余飯後三句話不離“那個考中狀元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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