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三天,焦棠幾乎沒怎麼出門。
第一天早上去巷口買早飯,剛拐過拐角就被好幾個人圍住了。
一個穿著汗衫的大爺端著豆漿碗湊過來上下打量,里念叨著“這就是那個狀元吧?長得真水靈”。
旁邊的婦人拉著胳膊絮絮叨叨地說“你媽走了你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啊丫頭”。
還有個面生的中年男人遠遠站著喊了一聲“焦棠!給我簽個名吧我閨可崇拜你了!”
焦棠被這陣仗弄得有些發窘,接了陳嬸遞過來的包子快步拐回巷子里去了,背後那些目黏在後背上,一直跟到家門口才被合攏的卷簾門隔斷。
從那之後就不怎麼出去了。
反正冰箱里塞著陳嬸送來的包子、劉叔昨天拎來的兩箱牛、還有周端過來的一大碗紅燒,夠吃好幾天的。
窩在二樓沙發上看書、發呆、給媽媽的照片換換清水,窗簾拉開半邊讓進來照在茶幾上。
樓下偶爾有人經過,聲音從窗里進來一截半截的——
“就是這家”
“聽說是媽不在了”
“可憐的娃”
焦棠聽著,翻書的手連停都不停一下。
人紅是非多,這句話從前聽別人說過,當時只覺得是句玩笑話。
現在切切實實地會到了。
不過除了被圍觀的尷尬之外,最讓無奈的,是那些被翻出來的、不想再提的往事。
老街的街坊倒還好,陳嬸劉叔他們從小看著長大,從不在面前提那檔子事。
但架不住外面的人議論起來不管不顧,巷口賣菜的大媽、公站等車的大爺、連隔壁街花店那年輕老板娘見了都要拉著問一句“聽說你爸和那個小三後來出車禍死了?”。
焦棠那天被問得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老板娘涂了亮指甲油的手指搭在自己手腕上,心里頭翻了翻,上只淡淡“嗯”了一聲就轉走了。
走遠了才發覺拇指指甲掐進了掌心,掐出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其實早就想明白了。
父親那個人,三歲前在記憶里還有幾張模糊的畫面——抱著在院子里轉圈,托著騎在肩膀上逛廟會,蹲在藥鋪門口給剝橘子,橘瓣上白的絡一一撕干凈了塞到里,說“小棠吃”。
那時候他確實是個好父親,疼疼得。
但後來就不一樣了。
那些從別人里拼湊出來的版本,跟自己知道的差不多。
焦棠父親張志遠,老家在外省一個不上名的小鎮上。
二十出頭的年紀背個蛇皮袋來臨江打工,在工地上搬磚運沙子曬得了一層皮。
人長得確實好看,眉清目秀的,個子不矮,在工地上混了兩年,灰頭土臉也擋不住那張臉生得周正。
焦棠外公外婆那時候正愁給兒找對象,兒焦玉蘭是那個年代為數不多的大學生,學的中醫,畢業了回老街接老父親的缽,二十五六歲了一門心思撲在藥鋪上,連場像樣的都沒談過。
老兩口急得不行,四托人介紹,一眼就看上了在藥鋪對面工地干活的張志遠。
小伙子甜,人也勤快,隔三差五提一兜水果來鋪子里坐坐,幫焦棠外公搬藥材、理貨架,殷勤得挑不出病。
焦玉蘭一開始沒當回事,日子久了倒也了心。
張志遠對尤其上心,值班到多晚他就在對面工地門口等多久,手里永遠拎著一碗熱餛飩或者一袋剛出爐的燒餅。
結完婚那兩三年確實是好的。
張志遠在外頭接了些零工,收不算多但踏實肯干,回來還會主給焦玉蘭打下手曬藥材、碾藥。
焦棠出生的那一年,家里笑聲比前十年加起來都多,焦玉蘭抱著襁褓里的兒坐在藥鋪柜臺後面,張志遠趴在柜臺邊上拿手指頭逗兒的小手,焦棠外公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紅棗小米粥從廚房出來,里念叨著“玉蘭你得多吃點兒補補氣”。
那一家人熱熱乎乎過日子,誰看都說般配。
後來一切都變了。
焦棠三歲那年,張志遠嫌藥材鋪的生意來錢慢,說想南下羊城打工多掙些錢,給兒攢學費。
焦玉蘭攔不住,說你去試試吧,待不下去了就回來。
他揣著幾百塊錢坐火車去了羊城,起初半年還每周打個電話回來,後來就越來越,一個月一通,兩個月一通,到最後焦玉蘭打過去,那邊要不不接,要不響兩聲就掛了。
兩年的時間里張志遠一次都沒回過家。
焦棠四歲過生日那天,焦玉蘭提前半個月給他打電話讓他回來陪兒,他上答應了,生日當天電話打過去直接關機了。
焦棠那天坐在客廳地板上,面前擺著外婆烤的小蛋糕,蠟燭了三——因為第四沒買到,仰著臉問媽媽“爸爸呢”,焦玉蘭蹲下來把兒摟進懷里,蠟燭的火苗在眼底跳了跳,說“爸爸路上堵車了,我們先吃”。
那是焦棠記憶中母親唯一一次對說謊。
後來焦玉蘭把藥鋪托付給老父親照看,一個人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去了羊城。
找到了張志遠租住的那間城中村出租屋,推開門的時候,屋里一個人正坐在床沿上涂指甲油,張志遠蹲在地上給那個人扇扇子。
焦玉蘭在門口站了很久,屋里兩個人回頭看見也愣了,三個人就那麼僵著,誰都沒先開口。
張志遠後來跟著焦玉蘭回了臨江,焦棠記得那天從兒園回來,看見爸爸坐在客廳沙發上,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深凹進去,看見就站起來張了張胳膊。
焦棠撲過去抱了他的腰,仰著臉高興地喊“爸爸你回來了”,把臉埋進他外套的布料里聞到了陌生的香水味,那種甜的、膩的、跟媽媽上甘草和當歸的苦香完全不一樣的味。
那時候太小了,什麼都不知道,只以為爸爸真的回來了就不走了。
結果他們回來是辦離婚的。
民政局的紅本換藍本那天,張志遠蹲下來抱了抱五歲的焦棠,掌心在後腦勺上輕輕了,說了句“小棠以後要聽媽媽的話”,然後站起頭也沒回地走了。
焦棠站在民政局的臺階上看著他越來越遠的背影,他步子邁得很大,下臺階的時候肩膀微微晃了一下,但始終沒有回頭看。
那個畫面後來反復出現在焦棠夢里,好多年都散不掉。
焦棠五歲那年秋天某個傍晚,坐在藥鋪後面的小板凳上剝豆,焦玉蘭蹲在對面擇空心菜。
焦棠把剝好的豆子一顆一顆丟進搪瓷盆里,忽然問:“媽媽,爸爸為什麼不要我們了?”
問得很小聲,像怕這句話說出來會碎掉什麼。
焦玉蘭擇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直起來把焦棠臉上沾著的一片豆殼輕輕拿掉,想了想說:“他認識了別的人,所以不要我們了,他沒有騙媽媽,也沒有瞞著媽媽,只是不了,就分開了,小棠你記住,以後長大了,喜歡就大大方方在一起,不喜歡就明明白白分開,別拖泥帶水的。”
五歲的焦棠歪著頭想了半天,懂了半句,不懂半句。
但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過那個人“爸爸”。
別人問起來就說“死了”,問的人看那張繃得的小臉,也就不再多問了。
後來過了幾年,從鄰居的閑話里聽說張志遠和那個人出車禍死了。
那時候已經九歲了,聽完這個消息之後坐在藥鋪門檻上晃著剝了一整碗花生米,剝完了端進去給媽媽下鍋炒,全程臉上沒多大表。
焦玉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只往炒鍋里又多加了一勺油。
那些事過去太久了。
焦棠都快記不清張志遠那張臉長什麼模樣了,只剩一些模糊的廓,高高的,鼻梁的,笑起來眼底有一道淺淺的褶子。
但那些街坊鄰居和好事者翻來覆去地說,像在嚼一塊嚼了十年的舊口香糖,越嚼越沒味。
焦棠聽著那些議論從窗戶里鉆進來,心里頭沒有波,就是偶爾會覺得煩——煩這些人怎麼這麼閑,煩自己的家事為什麼要給這麼多人當茶余飯後的談資。
窩在家里的第二天傍晚,林笑笑的微信彈出消息:“棠棠!明天中午出來吃飯!我快憋瘋了!我要當面跟你說說話!就去市中心的朝天門火鍋,我訂好位置了。”
焦棠靠在沙發上看著這條消息彎了彎角,回了個“好”。
第二天中午特意換了件不起眼的灰T恤和牛仔,鴨舌帽到眉底下,從老街後門那條小路繞出去打車,一路暢通無阻到了市中心。
商場里人來人往的,帽檐低了快步穿過一樓大廳的時候心里還有點張,余里掃了一圈,沒人多看一眼,才松了口氣。
火鍋店在三樓最里側,門面不大但安靜,林笑笑訂的卡座在角落,三面有木隔板擋著,外面幾乎看不見里面。
焦棠掀簾子進去的時候林笑笑已經在了,桌上擺著兩排小料碗和一大盆紅油鍋底,咕嘟咕嘟翻著泡。
一見焦棠就站起來張開胳膊,焦棠被摟了個滿懷。
“棠棠你這兩天是不是被堵在家里不敢出門了?”
林笑笑松開上下打量了一遍,“我昨晚刷抖音刷到凌晨兩點,全是你,連我媽都給我轉了好幾條。”
焦棠摘了帽子在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攪了攪碗里的蒜泥:“我可算知道什麼人紅是非多了,前天早上去買包子,被七八個人圍著看,還有個人問我能不能給他閨簽個名,我又不是大明星,簽什麼名啊。”
林笑笑給夾了一片肚七上八下地涮著:“你就知足吧,要換我我做夢都能笑醒,省狀元啊!以後你的路只會越走越寬你知道嗎?我跟你當閨我都覺得自己占了天大便宜,以後找工作我就往簡歷上寫‘與2026年省狀元焦棠有十二年金蘭之’,哪個HR不得高看我一眼?”
焦棠被逗笑了,接過遞來的肚蘸了蘸料塞進里,燙得舌尖一趕喝了口酸梅湯。
兩個人邊涮邊聊,林笑笑的話匣子一開就關不上,從高考績吐槽到暑假報駕校,從媽學做飯說到隔壁班那個追了半年的男生昨天終于表白了給了個好人卡。
焦棠聽著,偶爾兩句,大部分時候安安靜靜地吃東西,角彎著,心松弛了不。
聊著聊著果然又繞到宋緒上了,焦棠早就習慣了,林笑笑這人三句話不離男神,跟吃飯睡覺一樣自然。
果然林笑笑放下筷子掏出手機劃拉了兩下,一臉懊惱地湊過來:“棠棠,告訴你個好消息,我男神昨晚回臨江了!坐的晚上九點多那班飛機,群里有人去接機了,我也想去但我媽說太晚了不讓出門,結果好嘛,他走了VIP通道,那群人全都撲了個空,還好我沒去。”
焦棠手里夾著一片藕,慢悠悠地放進了鍋里:“你不是說要蹲他家門口嗎?”
林笑笑一聲長嘆:“我連他家住哪兒都不知道好吧!宋家那半山別墅我知道大方向,在哪棟哪戶保安守得跟國家機似的,別說人了,野蚊子都飛不進去,再說了,我男神常年在京都拍戲,一年也回不來幾次,我就是蹲他家門口蹲石獅子也沒用啊。”
一邊說著一邊夾起一塊蝦泄憤般地往里送,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嘟囔:“而且你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麼嗎?群有姐妹說宋緒上周回來給他掃墓了,就西郊那個墓園,下午去的,有人遠遠看見他的車了。”
“上周!就上周的事!那天我本來想去給外婆上墳的,我媽說那天太熱改天再去,你說我要堅持去了,是不是就能跟他在墓園里偶遇了!多好的機會啊!失之臂!肩而過!我好恨!”
焦棠夾藕片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
忽然想起來那天墓園山道上迎面走來的那個男人,黑短袖,黑口罩,高個子,步幅從容得像走在紅毯上似的。
後面跟著的小胖子吭哧吭哧追不上,喊的那句“緒哥”當時聽見了,但沒往心里去。
他那雙眼睛——眉眼間距近,眉骨高,眼尾微微下收,睫長得不像真的——那天掃過來落在臉上停了那麼一瞬,像蜻蜓點水似的。
當時只覺得眼,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
現在想起來了。
不,不是想起來的,是前些天林笑笑把那張雜志封面懟到眼前的時候瞥了一眼,覺得封面上的男人跟墓園里那個戴口罩的人重疊在一起了。
那時候沒深想,眼下林笑笑這麼一說,嚴合地對上了。
就是宋緒。
焦棠把藕片夾起來蘸了蘸料慢慢嚼著,腦子里那個畫面晃了一下——那個男人側頭看的瞬間,褐的瞳孔里映著一片松柏的影子,暗沉沉的,亮晃晃的,像山澗深潭里沉了一小片天。
他在看。
那時候沒抬頭,可余里那份存在清清楚楚地過來,很輕卻很實在。
端著酸梅湯喝了一口,目落在對面林笑笑捶頓足的臉上。
林笑笑正捧著手機翻群的聊天記錄,里還在念叨“你說我要是那天去了該多好”“我外婆都不保佑我遇上男神嗎”,滿臉的懊喪和憾。
焦棠把杯子放下來,想了想,沒有開口。
還是不告訴了,怕更傷心。
岔開了話頭,把鍋里煮老了的一顆魚丸撈起來放進林笑笑碗里,“別氣了,宋緒跑不了,他又不是明天就退圈了,你早晚能見著,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哪天實現了呢。”
林笑笑低頭看了眼碗里那顆魚丸,撇了撇:“你安人倒是會挑話說,行行行我化悲憤為食!服務員!再加一份蝦!”
紅油鍋底咕嘟咕嘟地翻騰著熱氣,火鍋的麻辣鮮香裹著白霧往上升騰,在兩個人頭頂繞了一圈散進通風口里去了。
窗外商場的玻璃幕墻外,太明晃晃地照著整座山城,遠遠近近的屋頂被曬得發白。
焦棠又給自己夾了一片藕,嚼著嚼著,忽然想起那天墓園的山風從坡上吹下來拂過臉頰的覺,溫溫熱熱的,夾著松脂被曬了的香氣。
沒有再看林笑笑懊惱的臉,低頭把碗里最後一片藕片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