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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高考表彰會定在七月三號這天,地點在臨江一中大禮堂。

焦棠前一天晚上就把要穿的服準備好了。

柜里翻來翻去,能穿去正式場合的也就那麼幾件,最後挑了件干凈的純白短袖T恤,翻出在箱底那條藏藍半。

子是母親前年帶去買的,深藍的棉麻料子,擺垂到膝蓋下面一截,既莊重又不會顯得老氣。

白T恤束進腰里,清清爽爽的。

在鏡子前面站了一會兒,把擺重新整理了一遍,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一早出門的時候老街安安靜靜的,太剛爬到屋檐上,青石板路面上還帶著夜里殘留的氣。

走到巷口攔了輛出租車,報了一中校名。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忽然“哦”了一聲:“你是那個狀元吧?我在抖音上刷到過你!今天回學校領獎是不是?”

焦棠被認出來的時候已經沒那麼慌了,點了點頭:“嗯,學校開表彰會。”

司機大叔一踩油門,一路上話沒停過,從“你爸媽真有福氣”說到“我們臨江總算出了個能拿出手的”,焦棠聽著偶爾應一聲,心里那點張被這份熱乎勁兒沖淡了不。

車子停在一中門口的時候,校門已經變了樣。

門柱兩邊拉了兩條大紅條幅,左邊寫著“熱烈祝賀我校焦棠同學榮獲2026年全省理科狀元”,右邊寫著“熱烈祝賀我校謝澤銘同學榮獲全省理科第四名”。

門衛大爺今天換了件嶄新的白襯衫站在門口,看見焦棠從出租車上下來,遠遠就朝招手:“焦棠來了!快進去,大禮堂那邊都準備好了!”

焦棠朝他點了下頭,背著那只母親用舊了的帆布包穿過校門往里走。

校園里比往常安靜,高一高二的已經放了暑假,被學校統一召回參加表彰會,三三兩兩穿著校服的學生正往大禮堂方向涌。

有人經過邊的時候腳步會頓一下,目落在臉上,又別開,小聲地頭接耳。

焦棠沒在意,步子穩穩當當的,沿著那條走了三年的梧桐道一直走到大禮堂門口。

禮堂能容納兩千多人,此刻幾乎坐滿了。

推門進去的時候,迎面撲來一陣嗡嗡的說話聲和空調送風的涼意。

高一高二的學弟學妹們穿著藍白校服把後排和中排填得滿滿當當,前排留了十幾張鋪了紅絨布的椅子,是給優秀畢業生和來賓坐的。

一個穿紅連的老師看見就快步迎過來——焦棠認了兩秒才認出來,是隔壁班的語文老師程老師,平時總穿灰撲撲的襯衫,今天難得收拾得這麼隆重。

程老師一把拉住焦棠的手腕把往第一排帶:“快坐快坐,就等你和謝澤銘了,你們兩個坐中間。”

焦棠被按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坐下,左側已經坐著三個人了——兩男一,都是同年級的,認得臉但對不上名字。

右邊那張椅子空著,椅背上了張打印的姓名條,宋小字印著“謝澤銘”三個字。

剛坐穩,禮堂側門就被推開了,謝澤銘穿著一件白襯衫走進來。

他今天沒戴眼鏡,換了副形,把那張本就清俊的臉襯得更干凈利落了幾分。

他在門口停了一瞬,目越過前面攢的人頭落在第一排中間那個白的影上,頓了兩秒,然後邁步走了過來。

他在焦棠右邊的空位上坐下。

椅子挪的時候發出很輕的聲響,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視線在利落的白T恤領口上停了一下,又順著垂到膝蓋下方的藏藍擺掠過,然後移開了。

“你來得早。”他說,聲音得不高不低的。

焦棠點了下頭:“你也不晚。”

兩個人沒再多話,安安靜靜并排坐著。

焦棠能覺到他目時不時從側邊落過來,但沒回看,只是目視前方舞臺的方向。

臺上深紅幕布垂著,兩邊的音響里在放一首舒緩的鋼琴曲。

禮堂里的嗡嗡聲漸漸低了下去,有人上臺調試話筒,回音響了兩下又靜了。

九點整,表彰會正式開始。

副校長姓曹,四十來歲戴一副黑框眼鏡,今天穿了件藏青西裝,頭發打了發膠梳得紋不。

他拿著話筒清了清嗓子,臺下兩千多號人的嘈雜聲一截一截地消下去,像退一樣。

“老師們,同學們,各位來賓,大家上午好。”

曹副校長聲音洪亮,回音響徹了整個禮堂,“今天是我們臨江一中2026年高考總結表彰大會,今年我校高考取得了歷史的突破——”

臺下響起一陣掌聲,後排那些穿校服的腦袋齊刷刷地晃著,有人把手掌拍得通紅。

曹副校長滿面紅地朝臺下了手:“理科方面,我校焦棠同學以725分榮獲全省第一名,謝澤銘同學以712分榮獲全省第四名,此外還有張遠、李銘宇、趙思涵三位同學總分均在700分以上,今年我校理科700分以上共計五人,全部穩上清北大學,這是我校建校七十多年來前所未有的績!”

掌聲像水一樣涌上來,後排有個男生吹了聲口哨,被旁邊的同學按下去了。

焦棠坐在第一排沒有鼓掌,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角彎著一點弧度。

左側那三位同學互相看了一眼,臉上都帶著藏不住的笑意——他們就是張遠、李銘宇和趙思涵,三個700分以上的同窗,即將和一起踏清北的大門。

曹副校長講完了開場,按流程請校長上臺致辭。

校長是謝澤鳴的父親,五十多歲,材清瘦,戴一副無框眼鏡,穿著件熨得筆的淺灰襯衫,整個人往臺上一站便是一文質彬彬的書卷氣。

焦棠在臨江一中讀了三年書,對校長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開學典禮和畢業典禮上遠遠見的模樣,今天離得近了些才注意到他跟謝澤銘在眉眼間的相似——同樣的長眉,同樣微微上挑的眼尾,甚至連站在臺上微微偏頭看稿子的那個角度都如出一轍。

謝校長走到話筒前,把稿子攤開掃了一眼,又疊起來塞回了口袋里,笑著對臺下說:“稿子就不念了,太長,浪費大家時間,我就說三句話——第一,謝高三全老師的辛勤付出;第二,祝賀今年取得優異績的同學們;第三,希高一高二的學弟學妹們以你們的學長為榜樣,明年後年繼續加油!”

臺下掌聲又響了一,謝校長笑著朝第一排揮了揮手,目在焦棠上停了一瞬,又掠過他旁的謝澤銘,角那抹笑意深了些許。

然後他收回目,轉走下了舞臺。

焦棠留意到謝澤銘在他父親轉的那一刻微微垂了一下眼,像是在避開什麼似的,但很快又抬了起來,恢復了慣常那副沉穩的神。

接下來是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曹副校長報出第一個名字的時候,焦棠聽見了自己被念到——“高三(1)班焦棠同學”。

站起來,從座椅旁邊走出來,沿著臺階走上舞臺。

藏藍的擺在步伐間輕輕晃,白T恤的擺束在腰里,襯得的腰肢纖細而拔。

臺上鋪了紅地毯,踩上去綿綿的。

走到話筒前面,看著臺下麻麻的兩千多人——前排是校領導和來賓,中間幾排坐著高三的老師們,後面烏全是藍白校服的年輕面孔,一雙雙眼睛亮晶晶地著。

沒有稿子。

昨天夜里想過要不要寫一篇正式的發言稿,寫到一半又覺得太刻意了,刪刪改改到凌晨才睡。

最後決定什麼都不帶了,說什麼算說什麼。

“老師們,同學們,大家好,”開口,聲音被話筒放大後清清脆脆地在禮堂里回,“我是焦棠。”

禮堂里忽然安靜極了,連後排有人翻書包的窸窣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兩千多雙眼睛盯著臺上這個穿白T恤藏藍子的生,扎著高馬尾,出一截干凈纖長的後頸,脊背直,下頜微抬,整個人站在那片紅地毯上清清爽爽的,像一株剛了穗的青麥子,拔而干凈。

“首先我要謝母校臨江一中,從我高一學到現在,這三年里我所有考過的試、做過的題、熬過的夜,都是在這棟教學樓里度過的。”

“高三那段日子我每天凌晨五點半起床,晚上十一點半才躺下,中間十幾個小時除了吃飯就是在教室和自習室里。”

“我相信在座的很多同學都是這樣過來的,比我辛苦的大有人在,我只想說,所有的付出都算數,每一道你著頭皮啃下來的難題,到最後都會為考場上你落筆時的底氣。”

頓了一下,目掃過後排那些年輕的面孔。

“我還要謝我的班主任王老師和所有教過我的老師。”

“王老師高三這一年批了我三百多套卷子,每套上面都有紅筆標注的批改痕跡,錯題旁邊永遠寫著‘此注意’或者‘思路要清晰’。”

“三年里我數不清問多次題,從來沒有嫌過我煩,教過我的每一個老師都是這樣,他們拿我們當自己孩子一樣在教,這一點我心里一直很清楚。”

臺下王老師坐在第二排,聽到這里別了一下臉,拿手背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旁邊坐著的理老師拍了拍胳膊,低聲道:“別哭別哭,這麼多人看著呢。”

“最後我想對學弟學妹們說一句,”焦棠的聲音輕了些,但話筒把每個字都送得清清楚楚,“考場上你們只帶兩支筆進去,但你們帶進去的其實是三年里每一天的積累,別怕,慢慢來,來得及,把該做的事一件一件做好,剩下的給時間,它不會辜負你。”

說完微微鞠了一躬。

臺下沉默了兩秒,然後掌聲像炸開了一樣涌上來,噼里啪啦拍得滿堂都是回響。

後排那些高二的學生有幾個站了起來使勁鼓掌,高一的孩子懵懵懂懂跟著拍,前排紅絨椅子上的幾個老教師眼眶紅紅地笑著。

焦棠走下舞臺回到座位的時候,謝澤銘側過看了一眼,目里有種很沉的東西。

他了,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輕輕點了下頭。

焦棠也點了下頭,坐回椅子上。

曹副校長又念了謝澤銘的名字。

謝澤銘站起來往臺上走,經過焦棠座位的時候步子頓了一瞬,垂著眼沒看他。

謝澤銘的發言比正式些,拿了稿紙,謝了學校謝了老師,也提到了跟焦棠做三年同窗的收獲,說“和優秀的人一起走,自己也會被推著往前走,我很幸運”。

臺下又響起一陣掌聲,不過沒有剛才那麼熱烈了——倒不是他說得不好,只是所有人都還沉浸在焦棠那番話里,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

後面張遠、李銘宇、趙思涵依次上去發言,每個人的稿子都寫得很用心,但焦棠沒有仔細聽。

的目落在主席臺側邊的貴賓席上,那里坐了四五個人,穿西裝打領帶,一看就不是學校的人。

最中間那個男人非常顯眼。

五十出頭的年紀,量極高,即便坐著也比旁邊的人高出大半個頭。

肩寬闊,白襯衫袖口出半截腕骨,手腕上戴著一塊深藍表盤的腕表,表盤在燈下泛著暗沉斂的澤。

五線條朗利落,鼻梁高,下頜的廓清晰分明,眼窩微微陷,一雙眼睛不大卻很深,看人的時候目沉甸甸的,帶著久居上位的人特有的那種從容和迫并存的氣場。

焦棠的目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

那張臉總覺得在哪里見過——準確地說,是那張臉的廓在某些地方跟見過的一張臉重合了。

鼻梁的高度,下頜的弧度,眉眼間那種疏朗的、帶著點懶散傲氣的神態。

忽然就明白了。

那是宋緒的父親。

臨江首富宋天岐。

就在愣神的工夫,宋天岐似乎知到了什麼,目從臺上收了回來,漫不經心地往臺下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焦棠上。

他看著,目里沒有什麼居高臨下的打量意味,反而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時才有的溫和。

角甚至還彎了一下,幅度極小,但確實彎了。

焦棠被他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識垂下眼避開了。

與此同時聽見後排傳來一陣細碎的靜。

幾個高二的生不知什麼時候出了手機,藏在課桌底下舉著,鏡頭對準了主席臺側邊的貴賓席——準確地說,對準了宋天岐。

生們低聲音嘰嘰喳喳的,像一窩剛孵出來的小麻雀。

“那是宋緒他爸吧?”

“對就是他!跟宋緒長得一模一樣!你看那個鼻子!”

“快快快拍一張發群里,姐妹們肯定瘋了!”

“我拍到了拍到了,四舍五就是拍到宋緒了!”

焦棠聽著後面著嗓門的興勁,角微微了一下。

扭頭往那個方向瞥了一眼,一個生正拿著手機對同桌比了個“噓”的手勢,激得臉都紅了。

前面幾位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結束後,曹副校長請高三教師代表上臺。

王老師今天穿了件暗紅的短袖襯衫,頭發盤得一不茍,邁著大步走到話筒前面。

一開口嗓門就亮堂得震人:“我教了十二年書,今年是最高興的一年!”

臺下學生們都笑了,掌聲噼里啪啦地響。

王老師說話的風格跟平時上課一模一樣,敞亮利落還帶著點兒特有的聲大氣,說他們班出了兩個全省前十是“我做夢都不敢想的”,說焦棠“這三年我沒見掉過一次眼淚”,說謝澤銘“這孩子從高一剛來的時候數學不及格,生生用三年追了全省第四”。

臺下的老師和學生聽得又笑又鼓掌,連主席臺上的校領導都不停地點頭。

王老師講完下臺的時候,焦棠看見走路確實跟平時不太一樣——脊背得筆直筆直,下微微往上揚著,步子邁得又穩又大,那子得意勁兒幾乎要從後腦勺上長翅膀飛出去了。

旁邊坐著的理老師側過朝豎了大拇指,王老師一屁坐下來,角本不下去。

焦棠心里又暖又想笑。

認識王老師三年,知道這是個心的人,平時罵起人來嗓門能掀翻天花板,可學生們有什麼難第一個沖上去擋。

如今這口氣總算掙足了,全校那麼多老師,就班上出了個省狀元,值得這麼揚眉吐氣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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