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彰會結束的第二天,焦棠正在二樓臺上晾服,手機響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本地號碼,猶豫了兩秒接起來,對面是個年輕生的聲音,語氣溫和有禮。
“你好,請問是焦棠同學嗎?我是宋天岐先生的助理,姓陳,你可以我陳姐,宋總昨天代過房子過戶的事,如果您今天方便的話,我帶您去房產登記中心辦理手續。”
焦棠握著手機站在臺的晨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低頭看了看自己上還穿著昨天那件洗舊了的家居T恤,下意識理了一下擺:“方便的,陳姐,什麼時候去?”
“你現在方便嗎?我已經到您家門口了,車停在老街巷口。”
焦棠往樓下探了一眼,巷口果然停著一輛黑的商務車,安安靜靜地泊在梧桐樹下。
“好的,我馬上下來。”
掛了電話,快步回屋換了件干凈的淺灰T恤和牛仔,抓了份證戶口本塞進帆布包里,又把頭發重新扎了一遍。
下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些,拉開一樓卷簾門走出去,那輛黑商務車的車窗已經搖下來了,一個三十來歲的生探出半張臉沖笑了笑:“焦棠同學,上車吧。”
車里的空調開得足,冷氣裹著一淡淡的皮革味撲面而來。
焦棠在後排坐下,陳助理從副駕遞過來一瓶礦泉水,笑著說:“今天就是走個流程,材料我都幫你準備好了,你帶份證和戶口本就行,到時候簽幾個字按幾個手印就結束了。”
焦棠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道了聲謝,靠著座椅看著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
車子穿過老城區彎彎繞繞的巷子,拐上江城路,然後一路往城東的房產登記中心開去。
手續確實快。
陳助理顯然提前打點好了所有環節,焦棠到了之後直接被領進一間單獨的辦公室,里面已經坐著一位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面前攤著一摞整整齊齊的材料。
坐下來把份證和戶口本遞過去,那人接過來核對了信息,翻開材料一頁一頁地讓簽字。
焦棠低著頭一頁一頁翻,每一頁的右下角都印著“房屋所有權轉移登記申請書”或者“不產登記詢問記錄”之類的標題,字麻麻的,沒細看,握著筆一筆一劃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簽了七八張之後又開始按手印,工作人員遞過來一盒紅的印泥,的大拇指按下去再按到紙上,規規矩矩的一個紅印子,邊緣清晰。
來來回回十幾遍,手印按了滿紙,紅的痕跡深淺不一地鋪開來,像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最後工作人員在電腦上作了一會兒,打印機嗡嗡地吐出一本嶄新的不產權證書。
深紅的封皮,燙金的國徽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不產權證書”幾個字印在正中間,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焦棠翻開頁,權利人那一欄印著的名字——焦棠,兩個字端端正正地排在頁面上方。
坐落地址寫著臨江市江城路188號雲棲江岸5棟1901室,面積一欄清清楚楚地印著“181.63㎡”。
看著那串數字和那個地址,手指在紙面上輕輕蹭了一下,指腹蹭過燙金紋路的邊角,微微凸起的在皮上留下一點暖意。
這是名下的第一套房子。
不是租的,不是借的,是憑借自己的努力得到的,房產證上印著一個人的名字,戶主那一欄只有自己。
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角慢慢彎起來,然後合上證書放進了帆布包里,拉鏈拉好。
“陳姐,”說,“謝謝你,今天麻煩你了。”
陳助理笑著擺擺手:“別客氣,宋總代的事我肯定辦好,走吧,我送你去雲棲江岸,你正好去看看房子認認門,碼鎖的初始碼發到你手機上了,回頭你自己改一個。”
車子從登記中心出來,沿著江城路一路向南開了十來分鐘,遠遠的就能看見臨江的江面從建筑群的隙里出一截,藍瑩瑩的,被午後的太照得閃著細碎的。
越往前開江面越開闊,等車子拐進一條種滿香樟的支路時,雲棲江岸小區的大門就出現在眼前了。
陳助理把車停在大門口,跟門衛代了一聲,又遞了一張臨時門卡給焦棠:“你進去之後業會幫你錄人臉和指紋,以後出刷臉就行,我今天下午還有個會,就不陪你進去了。”
焦棠解開安全帶下了車,站在小區門口仰頭了一眼。
大門是灰白的石材立面,簡潔利落的現代風格,正中央嵌著“雲棲江岸”四個字,鐵灰的金屬字在日下泛著啞。
門口的崗亭里站著穿制服的保安,板筆直,見走過來便朝微微點了下頭,態度禮貌得很。
從帆布包里出那張臨時門卡在閘機上刷了一下,閘門滴的一聲打開了。
邁步走進去的一瞬間,耳邊嘈雜的馬路聲就驟然遠去了——小區的綠化做得極好,口一株巨大的榕樹遮了半邊天,樹蔭底下種著片的背竹和繡球花,葉面水靈靈的,一看就是專人心養護的。
沿著主干道往前走,兩邊是高低錯落的喬木和灌木層疊錯,深綠淺綠層層鋪開,間或夾著一叢開得正盛的紫薇,紫的花球綴在枝頭一一的。
空氣里有一潤的草木香氣,混著泥土和灑水車剛剛噴過的水汽,涼地鉆進鼻腔。
整個小區安靜得只剩鳥和遠約的水聲,車聲人聲全被擋在了大門外面。
焦棠沿著主干道往江邊方向走了幾分鐘,很快就找到了五棟。
這棟樓是臨江最近的一棟,站在樓下就能看見不遠的江面在樹影的間隙里閃著波,江風裹著水汽從那邊吹過來拂了一臉,帶著夏天午後特有的清涼。
一樓戶門是自應的玻璃門,走近的時候門無聲地向兩側開了,出里面干凈敞亮的大廳。
大廳的地面鋪著灰白的大理石磚,得能照出人影來。
正對門口是一面巨大的裝飾墻,墻上掛著一幅象水墨畫,黑白墨在畫面上恣意暈染,看著像是臨江霧天的景象。
墻前面擺著一組淺灰的布藝沙發和一張原木的茶幾,角落里立著一盆將近一人高的散尾葵,葉子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個墻面。
電梯在走廊盡頭,兩部并排的,銀灰的金屬面板得锃亮。
焦棠走到電梯口按了上行鍵,站在那兒等著。
電梯正從高層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地跳著——20,19,18,17。
盯著跳的數字,心像那只正勻速下行的轎廂一樣平穩而輕快,腦子里已經開始盤算著過兩天通知書到了要去墓園給媽媽報喜,告訴兒在臨江有了一間套屬于自己的房子了,一百八十多平,帶落地窗,正對著江面,推開窗戶就能看見江水和對面的山。
就在這時,後傳來一串輕微的腳步聲,不急不緩的,焦棠沒怎麼注意,以為是其他業主或者業的人,仍仰著頭盯著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
數字跳到了6,離一樓還有好幾層。
然後聽見一道悉的嗓音從後飄過來,帶著那種話多碎的人特有的熱乎勁兒:“哎?緒哥你看,那不是上次在墓園遇到的那個小姑娘嗎?臨江一中的狀元!”
焦棠下意識扭過頭。
兩個人正從大廳口的方向走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個圓臉微胖的年輕男人,穿著件寬松的白T恤和卡其短,手里拎著兩杯咖啡,正是那天在墓園里跟在宋緒後面呼哧帶跑了一路的那個小助理。
他看見焦棠轉過頭來,眼睛一亮,步子更快了些。
而走在他後面的那個人——
宋緒今天沒戴口罩。
他穿著件簡單的黑短袖T恤和沈灰休閑長,腳上一雙同系運鞋,頭發比那天在墓園里看著更隨意些,額前幾縷碎發微微搭在眉骨上方,鼻梁直,下頜線收得干凈利落。
外面日頭正烈,大廳里的線卻和,頂燈的打下來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張臉的廓照得清清楚楚。
確實好看,比雜志封面上那修過的修圖更好看,五長得沒有一多余的地方,那雙眉眼間距近、眼尾微微下收的眼睛此刻正看著,目不冷不熱的,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打量。
焦棠跟他目對上的那一瞬,腦子里什麼念頭都還沒來得及轉,胡亮已經走到面前了,笑得一臉燦爛,圓臉襯得那雙眼睛彎了兩道。
“你就是臨江今年那個狀元吧?我認得你!上次在墓園的時候你從我們旁邊走過去,我當時就說這小姑娘長得真好看,沒想到你考了狀元!你今天是來收房的吧?宋總昨天說了,說給你留了5棟1901,那是整棟樓視野最好的一套之一——除了頂樓,頂樓是緒哥的。”
他說著偏頭指了指後站著的宋緒。
宋緒沒搭腔,只是站在原地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從胡亮的後腦勺移到了焦棠臉上,像是等自己先開口。
焦棠被他那一眼看得手指下意識攥了帆布包的帶子。
吸了一口氣,把心里那點莫名的張下去,朝他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了。
然後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尖,等著電梯。
可胡亮顯然沒打算這麼結束。
他天生話多自來,長得又圓潤和藹沒有攻擊,跟誰都能說上幾句話,此刻更是按捺不住地往前湊了半步。
“焦棠同學,我能跟你合個影嗎?我以後出去好跟人吹牛說我認識今年臨江省狀元!”
焦棠被他那句“焦棠同學”喊得愣了一下,抬頭看著他滿臉誠懇的笑容,倒也沒覺得反——這人雖然話多,可笑起來一臉憨氣,讓人討厭不起來。
還沒來得及回答,胡亮已經打開了手機前置攝像頭,極其練地湊到側舉起了手機。
“來來來笑一個!”
胡亮自己已經咧開出了兩排白牙,焦棠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搞得有些無措,只好也彎了一下角。
咔嚓一聲,照片拍完了,胡亮低頭看了看屏幕滿意地點頭:“真好看,謝謝你啊,你人真好!”
焦棠擺了擺手:“沒事。”
電梯到了,叮的一聲。
轎廂門向兩側打開,胡亮頭一個邁步了進去,抬手按了兩個樓層——他先按了19,又按了20。
焦棠跟在他後面走進去,站在轎廂左側靠里的位置。
宋緒最後進來的,步子從容,經過邊的時候帶起一陣極淡的氣息,不像香水,更接近冷調木質混著某種干凈的皂,清冽,疏離,昂貴得剛剛好。
他站到轎廂右側的角落里,抬起手按了一下手機屏幕,然後垂著眼看了幾行消息,長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細的影子。
轎廂門合攏,電梯平穩地向上攀升。
數字從1跳到2、3、4、5……
速度不快不慢,金屬壁面上映著三個人影模糊的廓。
胡亮站在中間低著頭翻剛才拍的照片,里低聲念叨著“這張好看那張線有點暗”,宋緒靠著右側的轎壁姿勢隨意地看著手機,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理什麼事。
焦棠站在左側角落里,懷里抱著帆布包,目落在電梯面板上跳著的樓層數字上。
安靜極了。
只有電梯運行的輕微嗡鳴聲,還有胡亮偶爾翻照片時屏幕的微弱振。
數字跳到了7。
焦棠盯著那個數字,心里一個念頭翻上來,下去,又翻上來。
距離19樓還有整整12層,留給的時間充其量不過幾十秒。
從昨天晚上就開始想這件事了,林笑笑那個頭像在微信里炸了一整夜的紅嘆號和嗷嗷的表包,最後定格在“求求你了棠棠!你是我唯一的希!”那行字上。
那是最好的朋友,十二年來每一次難過的時候第一個沖過來抱住的人,沒跟任何人說過那天在墓園遇到了宋緒,要是林笑笑知道了見到了卻連張簽名照都沒要,恐怕會原地暴走。
電梯到了9。
焦棠抿了一下,心跳快了兩拍。
偏過頭,視線往右側那個角落里挪過去。
宋緒還在看手機,側臉的線條被頂燈的照得干凈分明。
轉回面向轎廂前方,深吸了一口氣。
電梯穩穩地爬到了12,轎廂里的嗡鳴聲像在腔里跟著共振。
轉過。
“那個……”
的聲音不大,在空曠的轎廂里卻清晰得有些突兀。
胡亮抬起頭看了一眼,宋緒的視線也從手機上抬起來,落在臉上。
焦棠的耳有點燙,背在後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帶子上絞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開口:“我能要一張你的簽名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