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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里安靜了兩秒。

胡亮先反應過來,一張圓臉上的笑容瞬間綻開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

“當然可以啊!原來你也是緒哥的呀!我就說嘛,上次在墓園你都沒認出緒哥——不過也正常,緒哥帶著口罩呢,你認不出來也能理解,我包里剛好帶了一沓,平時給準備的那種,你看看你喜歡哪張……”

他三下五除二把手里的咖啡杯換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去夠自己背的斜挎包,拉鏈拉開翻了翻,最後掏出一個明的質文件夾,里面厚厚一疊全是宋緒的簽名照。

胡亮出來三張遞到焦棠面前——

一張是宋緒穿黑高領的側面照,線從左側打過來把他半張臉埋在影里,鼻梁的廓利落得像刀刻出來的。

第二張是他在片場休息時的抓拍,上還穿著古裝的戲服,低頭在看劇本,角抿著,神專注。

第三張是他在某個頒獎禮上的正裝照,黑西裝配白襯衫,領結系得端端正正,目直視鏡頭,沉穩而疏離。

每一張照片右下角都有黑的簽字筆簽名,“宋緒”兩個字連筆寫得利落舒展,一看就是簽了千上萬次之後刻進記憶里的筆畫。

焦棠愣了一下,原以為能要到一張就很不容易了,沒想到胡亮一口氣塞過來三張,還都是不同造型的。

手接過來,照片的表面的,指腹蹭過簽名墨跡微微凸起的。

“太謝了,”連聲道謝,胡亮擺擺手說沒事沒事不客氣,又轉向宋緒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謝謝。”

宋緒站在角落里,目從手里的照片移到臉上,意味不明地掃了一眼,然後偏過頭看向胡亮,眉頭微微擰了一下。

沒什麼多余的表,但那個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你倒大方”幾個字。

胡亮對上他的目,了脖子,乖乖閉上了還準備繼續叨叨的,食指在前面比了個拉鏈的作。

焦棠捕捉到了兩個人之間這個無聲的互,約覺得自己好像給胡亮惹了點麻煩,但還沒來得及想太多,電梯面板上的數字已經跳到了19。

叮。

轎廂門向兩側開。

門外是一方寬敞的獨立門廳,地上鋪著暖灰的地磚,正對面就是1901的戶門,深灰的防盜門,門邊擺著一盆半人高的綠植和一架簡約的換鞋凳,旁邊的墻壁上嵌著智能門鎖的面板,藍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

焦棠邁步出轎廂,回頭看了一眼電梯里的兩個人。

胡亮沖了下眼睛比了個大拇指,一副“你想要的都拿到了”的表。

宋緒依然靠在右側的轎壁上,手機又拿起來擋在臉側,像是本沒往這邊看。

焦棠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最後只是輕聲說了句“再見”,電梯門在眼前合上了。

灰白的金屬面板嚴合地閉攏,門里最後一也收進去了。

聽見電梯繼續往上走的輕微嗡鳴聲,腳步聲和說話聲都被那扇門隔斷了,門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站在1901的戶門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心跳咚咚地敲著腔,低頭看了一眼手里那三張簽名照,照片上宋緒的臉印得清清楚楚,右下角的簽名墨跡黑沉沉的。

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進帆布包的層里,拉好拉鏈,才轉過來面對那扇深灰的防盜門。

門鎖面板上著一張紙,寫著初始碼六個數字。

輸進去,咔嗒一聲輕響,鎖開了。

推門進去的那一瞬間,焦棠站在玄關里,整個人定住了。

視野從玄關一路貫通到客廳盡頭的落地窗,沒有任何墻遮擋,通開闊得像一幅畫框里展開的長卷。

將近六米寬的落地窗占據了整面墻,窗外的臨江從腳下一直延到天邊,江面寬闊得像一塊沉靜的深藍綢緞鋪在眼前,午後的打在江面上,碎麻麻的銀點,被江風推著一浪一浪地涌。

江對岸是層層疊疊的青翠山巒,越往遠越淡,最後融化在天際線那片淺灰的霧靄里。

焦棠換了拖鞋走進去,鞋底踩在深灰的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客廳里放著一套深米的布藝沙發,線條簡潔利落,茶幾是深胡桃木的,面上擺著一只玻璃花瓶和幾本封的雜志。

整間屋子的調以深淺不一的灰、棕、米白為主,墻面是暖灰的藝涂料,頂角線和踢腳線是復古的黃銅細邊,帶著一種老派的、經得起細看的質。

慢慢在屋子里轉了一圈。

客廳往左拐是餐廳和開放式廚房。

餐廳里擺著一張深胡桃木的長桌,配了六把淺灰的皮面餐椅,桌面潔得能看見倒影。

廚房里灶臺、烤箱、洗碗機全是嵌式的一化設計,銀灰的面板干凈利落,灶臺上連鍋都配好了,一口砂鍋、一口炒鍋、兩只湯鍋整整齊齊地掛在墻上的金屬掛鉤上。

水槽旁邊的瀝水架上甚至還擱著幾只白瓷碗碟,干干凈凈的,像隨時等著人開火做飯。

客廳右側是過道,沿著過道往里走,左手邊第一間是書房,靠墻做了一整面到頂的書柜,柜子里空著,等著自己慢慢填滿。

書桌是深木面的寬大款式,桌角擺著一盞黃銅臺燈。

右手邊是一間健房,不大但功能齊全,跑步機、瑜伽墊、啞鈴架都有。

最里面靠窗的一間是多功能影音室,墻上裝了幕布,頂上吊著投影儀,兩排懶人沙發擺得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讓人窩在里面看電影不用起來的。

兩間臥室并排在過道盡頭。

次臥不大,一張一米八的床配一個矮柜,窗簾是米白的亞麻材質。

主臥就寬敞多了,進門先是一個步式帽間,兩側全是到頂的白柜,柜門是長虹玻璃的,不影,里面襯著暖的燈帶,整個帽間的面積差不多快趕上書房了,站在里面轉了個圈都覺得寬敞得有些奢侈。

帽間再往里走才是臥室本,一張兩米寬的大床擺在正中間,深灰的床品鋪得平平整整,枕頭蓬松飽滿,一看就是全新的。

床尾放著一張矮榻,窗邊是一張淺灰的梳妝臺,臺面上只放了一面圓鏡,干干凈凈的。

主臥的獨立衛浴同樣寬敞,淋浴間和浴缸分開,洗手臺是雙臺盆的設計,鏡子上嵌著暖的燈帶。

焦棠從主臥出來回到客廳,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停了下來。

窗外的臨江在午後的照耀下泛著粼粼的波,江面上偶爾有一艘貨船慢悠悠地駛過,拖出一條細細長長的白水痕。

江對岸的山巒疊著深淺不一的綠,空氣里浮著一層淡淡的薄霧,把遠山的廓融了水彩畫里那種氤氳的邊沿。

風從窗里進來一,帶著江水特有的、潤而清涼的氣息。

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著腳下這片江水和遠層疊的山影。

這是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子。

一整間屋子,一百八十多平,家齊全,床品嶄新,連一把椅子都不用買就能住進來。

窗外的景也好,視野也好,安靜也好,什麼都好。

掏出手機,對著窗外的江景拍了一張照片。

從側邊照進來,在玻璃上反出一塊溫潤的斑,江面上碎銀似的波剛好鋪滿了整個畫面。

把照片發給了林笑笑,配了一行字:“明天來幫我暖房。”

消息剛發出去三秒,手機就震了。

林笑笑的回復彈出來,先是一個瞪大眼睛的驚訝表包,然後是一行驚嘆號鋪天蓋地地砸過來:“這就是雲棲江岸的江景嗎!!!這也太了吧!!!明天幾點來!!!我帶零食來!!!我帶火鍋底料來!!!我恨不得現在就飛過來!!!”

焦棠看著那行字角彎起來,回了個貓貓點頭的表,然後把手機收進兜里。

站在窗前又看了一會兒江景,風從江面上吹過來,隔著玻璃只能看見岸邊的樹葉在輕輕地搖,無聲的,像一幅活過來的畫。

轉過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這套房子,從客廳到廚房到書房到臥室到帽間,每一個角落都轉了一圈,最後回到客廳沙發上坐下來,仰頭著天花板頂上那盞造型簡約的黃銅吊燈,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想起母親。

想起從前老街三十七號那間堆滿藥材的鋪子,想起二樓那間只有十幾平方的小臥室,想起母親蹲在藥柜前面抓藥的時候脊背彎下去的弧度,想起坐在藤椅上擇菜時里念叨的“小棠以後要住大房子”。

那時候總覺得母親說的是笑話,老街那間鋪子的,上了高中之後連書桌都擺不下,只能在飯桌上寫作業。

現在有了一間大房子了。

一百八十平,落地窗,江景,帽間比從前臥室還大。

想告訴媽媽,可是媽媽看不見了。

坐了一會兒,把那酸意下去,然後站起來把帆布包里的房產證取出來又翻了一遍,確認那個地址和名字都沒有錯,才妥帖地放回了包里。

又檢查了一下門鎖的碼怎麼改,確認自己記住了作步驟,然後鎖好門,坐電梯下樓。

走出五棟大廳的時候抬頭了一眼——江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拂了滿臉,帶著潤的水汽和夏天草木被曬了的青氣味。

瞇著眼迎著風走了一小段路,忽然想起電梯里那雙眼睛。

那個站在右側角落里懶懶散散看手機的黑影,以及他那雙在電梯頂燈下顯得格外深的褐瞳孔,在說了那句“我能要一張你的簽名照嗎”之後,他看過來的那一眼——很短的一瞬,像蜻蜓點水似的掠過的臉,又收回去了。

臉上什麼表都沒有,可那道目存在過,安安靜靜地落在上幾秒。

低頭看了一眼帆布包,三張簽名照安安靜靜地躺在夾層里。

明天要把這些給林笑笑,那姑娘估計能高興得原地轉圈。

焦棠加快步子往小區門口走去。

風從江面上呼呼地吹過來,把額前的碎發吹得七八糟地往後揚。

抬手攏了一下,又覺得不礙事,索就那麼迎著風走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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