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棠第二天起了個大早。
約了林笑笑來雲棲江岸暖房，雖然自己暫時還不打算搬進去住，但房子有了總要添些人氣。
老街那邊實在舍不得，滿屋子都是母親生活過的痕跡，藥柜雖然搬空了，但墻上還留著母親釘釘子掛日歷留下的細孔，廚房灶臺上還有母親炒菜時濺上去的陳年油漬，連樓梯踩上去吱吱呀呀的響聲都跟過去二十幾年一模一樣。
在那里住了十八年，每一塊地磚每一面墻壁都刻著記憶，一時半會兒割舍不下。
不過雲棲江岸的房子也總要有人氣，思來想去，暖房就當喬遷了，請林笑笑來吃頓飯，也算給新房子開了張。
以後慢慢住進來，不急。
先去了趟超市，買了些水果零食飲料塞滿雲棲江岸那套房子的大冰箱，又去老街巷口陳嬸那兒拎了兩籠剛出籠的鮮包子，想著中午涮火鍋之前兩個人可以先墊墊肚子。
然後回三十七號換了件干凈服，把之前收拾好的幾樣零碎東西——幾本書、一把梳子、一面小鏡子——裝進帆布包帶去新房子。
給自己定了規矩，每次去帶一點東西，不急，一點一點搬，等心里真正準備好了再說。
到雲棲江岸的時候火鍋外賣還沒到，把東西歸置好，又把昨天沒來得及細看的角角落落走了一遍。
十點半剛過，手機響了，林笑笑的名字跳出來。
“棠棠我到門口了！保安不讓我進！你快跟他們說一下！”
焦棠連忙給門衛去了個電話，報了林笑笑的手機號後幾位，門衛那邊核實了才放行。
站在五棟大廳門口等著，遠遠就看見林笑笑從小區主干道上連跑帶跳地過來了。
今天穿了件印著卡通貓的T恤和牛仔短，兩個低馬尾扎得高高的，肩上挎著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看見焦棠就開始揮手，步子又快又急，整個人像一顆彈力球似的蹦跳著沖過來。
“棠棠！”林笑笑跑到面前剎住腳，氣吁吁地一把抓住胳膊，“你知道你住的小區安保有多嚴嗎？我說我是你閨，保安讓我報你手機號後四位，我又沒背下來，翻了半天手機才找到，平時查查戶口都沒這麼嚴格！”
焦棠笑著拉了的手：“走吧，先進去再說。”
林笑笑被牽著往大廳走，一雙眼睛左左右右地看，目從大廳那幅水墨畫到角落里的散尾葵再到電梯銀灰的金屬面板，里已經開始嘖嘖稱奇：“這大廳也太氣派了吧，比我家的客廳都大。”
電梯上了十九樓，門打開的瞬間林笑笑“哇”了一聲——寬敞的獨立門廳、深灰的戶門、門口那盆半人高的綠植和換鞋凳，每一樣都著講究。
焦棠輸了碼開了門，側讓林笑笑先進。
林笑笑蹬掉腳上的運鞋，著腳踩在深灰的木地板上，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從玄關往客廳走了兩步，視野一下子被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整個撐開了——臨江的江面從腳下鋪展到天邊，午後的把江水照得亮閃閃的，江對岸的山巒疊著青翠的綠，一層一層往遠淡下去。
站住了。
整個人定在原地，下微微張開，過了好幾秒才發出一聲漫長的、尾音上揚的驚嘆：“我的天啊……”
回頭看了焦棠一眼，又轉回去看窗外的江景，兩只手捂在上，在原地慢慢轉了一圈，把客廳的每個角落都掃過一遍——深米的布藝沙發、深胡桃木的茶幾、暖灰的墻面、黃銅細邊的頂角線、餐廳那張能坐六個人的長餐桌。
“棠棠，”轉過臉來，眼睛亮得像兩顆剝了殼的荔枝，“我現在終于相信那句古話了，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如玉，你知道這句話我背了多年都沒什麼覺嗎？今天走進你家這扇門，我忽然覺得老祖宗誠不欺我，原來書讀好了真的能送房子。”
焦棠被那副虔誠的語氣逗笑了：“行了行了，別站著了，過來幫我擺桌，海底撈估計快到了。”
話音剛落門鈴響了。
焦棠打開門，外賣小哥提著一摞保溫箱站在門口，核對過號碼之後把東西一樣一樣遞進來，鍋底、蘸料、葷菜、素菜、水果、零食，擺了滿滿一桌面。
焦棠把四宮格鍋底架好接通電源，骨湯、番茄、麻辣、菌菇四個格子依次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林笑笑這才從參觀模式切換到幫廚模式，挽著袖子把一盒一盒的菜拆了包裝擺在桌面上，肚、蝦、牛卷、羊卷、黃、鴨、午餐、貢菜、藕片、土豆、山藥、金針菇、娃娃菜……
滿滿當當鋪了半張桌子。
“你這頓暖房宴也太實在了，”林笑笑拉開椅子坐下來，筷子已經舉在手上了，“我昨天晚上著肚子睡的，就等今天這一頓。”
焦棠把飲料倒進兩個杯子里推過去一杯：“那我可得多煮點，你吃飽了才有力氣幫我干活。”
“干活？干什麼活？”
“幫我柜子呀。”
林笑笑夾起一片肚在麻辣鍋里七上八下地涮著：“行行行，今天我就是你的免費勞力，不過先讓我吃飽再說。”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涮火鍋，熱氣裹著麻辣鮮香的味道在餐桌上方盤旋上升。
林笑笑的話匣子一開就收不住，從媽最近學做飯講到爸想給換輛電車，從暑假駕校的教練脾氣有多差聊到昨天在街上遇到高中同學又重溫了一遍焦棠上熱搜的盛況。
焦棠一邊聽著一邊往碗里夾菜，偶爾兩句，大部分時候安安靜靜地吃著，角一直掛著淺淺的弧度。
聊著聊著果然又繞回了宋緒上。
林笑笑放下筷子掏出手機翻了兩下，把屏幕舉到焦棠面前：“你看你看，他昨天發新劇照了！古裝造型！路圖！帥得我當場去世！”
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片場拍照，宋緒穿著墨綠的領長袍，頭上束著銀冠，側臉對著鏡頭，手里拿著一卷竹簡垂眼在看，眉目間帶著戲里才有的那層冷峻的疏離。
照片雖然是手機拍的遠景，畫質也不算清晰，但那張臉的廓和上那子氣質隔著屏幕都擋不住地往外溢。
焦棠接過來看了一眼，心說這張側臉昨天剛見過，和古裝劇照上的神韻確實不太一樣。
昨天電梯里的宋緒穿著最普通的黑T恤灰運，頭發隨便搭在額前，看著手機的時候眉頭微微擰著，跟片場里這個冷峻的古裝角判若兩人，但又有一種奇妙的統一——好看的底子擱哪兒都一樣。
“帥吧！”林笑笑把手機收回去抱在前，“棠棠你說，這個人怎麼就長了一張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臉呢？演什麼像什麼，拍什麼火什麼，連他家隨隨便便搞個地產都能賣臨江首富，老天爺到底給他關了哪扇窗？”
焦棠沒有接話，低頭用勺撈了兩顆蝦放在碗里。
林笑笑低頭看著碗里白白的蝦，夾起來蘸了蘸料一口塞進里，還沒來得及咽下去就又開口了：“而且你知道嗎，我昨天聽說了一個特別好笑的事。”
“什麼事？”
林笑笑鼓著腮幫子嚼了兩下咽了，拿紙巾了湊過來神兮兮地低聲音：“你家現在住的地方——雲棲江岸——因為你在網上火了一圈之後，昨天一天之所有房子全賣了！一套都沒剩！”
焦棠夾菜的手頓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我爸我媽昨天看到你上熱搜之後了心思，說是雲棲江岸這地段好，環境好，又是宋氏開發的，想買一套留著以後給我住，結果打電話到售樓中心一問，人家說全部售罄了，樣板間都被人訂了，一套不剩。”
林笑笑說得眉飛舞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因為你當了狀元住進來，臨江有錢的家長們全瘋了，都想讓孩子跟狀元做鄰居，心想住狀元樓下說不定高考能多考五十分，棠棠，你現在就是移的風水擺件，往哪兒一住哪兒房價就漲。”
焦棠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確實不知道這件事，這兩天顧著收拾東西暖房子，對外面的消息沒怎麼關注。
雲棲江岸的房子昨天來的時候聽陳助理提過一，說是均價三萬出頭，在臨江這座三線小城里絕對是頂天的價錢了，三萬一平的房子說賣就賣，一整天之全部售罄，這消費能力實在理解不了。
“三萬一平……”低聲念叨了一句，筷子在碗里撥了兩下，“咱們臨江人均工資才多錢，這些人買房跟買白菜一樣。”
“所以你小看了自己現在的名氣，”林笑笑出筷子在面前點了點，“你可不只是個狀元，你是上了熱搜跟宋緒名字并排的狀元，是被宋家親自送了雲棲江岸大平層的狀元，熱搜效應加上宋家品牌效應加上狀元環，三管齊下，哪個家長扛得住？我媽也想買一套讓我住你隔壁，天天沾沾你的學霸氣息，可惜售罄了。”
焦棠被逗笑了，搖了搖頭夾了一片藕慢慢嚼著，心想有錢人的世界確實不太懂。
不過轉念一想，宋天岐送這套房子，既是善意也是投資，搬進來之後雲棲江岸的樓盤確實沾了，也算是兩全其的事。
把藕片咽下去，放下筷子喝了口水。
林笑笑正低頭涮牛卷，筷子在翻滾的湯里攪著，里還在絮叨：“我跟我媽說了，我說你倆別指了，雲棲江岸現在有價無市，以後想買只能找二手房，那價格肯定更高，我媽聽完嘆了老大一口氣，說這輩子最後一次發財的機會被我錯過了。”
焦棠看著低頭涮菜的時候出的一截圓潤的後頸和翹起來的碎發，忽然想起昨天在電梯里鼓起勇氣開口要簽名照時那一瞬間的心跳。
林笑笑陪了十二年，從六歲那年夏天在巷口搶同一冰開始，哭的時候這姑娘陪哭，笑的時候這姑娘比還高興。
如今能回報的也就是這點小事，幾張簽名照而已，可對林笑笑來說大概是天大的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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