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姐再次打來電話的時候焦棠正坐在老街二樓的臺上吹風。
臺不大,兩三個平方,擺著一把老藤椅和一張小方桌,是母親從前夏天乘涼的地方。
焦棠捧著一杯涼白開靠在藤椅里,看著樓下巷口那棵梧桐樹的葉子被晚風翻來覆去地撥著,手機響了,屏幕上的號碼認得——宋天岐那個助理。
接起來,對面的聲音依然溫和有禮:“焦棠同學,沒打擾你吧?我這邊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方便嗎?”
“方便的,陳姐你說。”
陳助理笑了一聲:“是這樣的,雲棲江岸一期不是都售罄了嘛,而且因為你住進來的消息傳開之後,好多客戶打電話來問二期什麼時候開盤,所以宋總決定提前啟二期的預售。”
“預售第一天反響特別好,意向客戶了定金的非常多,宋總和夫人想請你吃頓飯,當面謝謝你。”
“夫人之前表彰會那天有事沒去,這幾天一直刷到你的消息,特別想見見你,今晚方便嗎?地點定在‘聽江閣’,臨江路那家老字號。”
焦棠握著手機愣了一下。
聽江閣聽說過,臨江最有名的私房菜館,開在江邊一棟百年老洋房里,來的人非富即貴,普通人想訂個位都得排隊等上一兩個月。
宋天岐夫婦請去那里吃飯,這個排面實在超出了的預料。
“陳姐,不用這麼客氣的,雲棲江岸二期賣得好跟我關系不大,我——”
“你別多想,”陳助理像是看穿了的顧慮,“夫人就是單純想見見你,表彰會那天不太舒服沒來,回來之後看你的照片看了好幾天,說了好幾次‘這小姑娘真招人疼’,所以才張羅了這頓飯,你放心,就他們兩口子加上宋緒,沒外人,很隨意的。”
焦棠聽了心里暗暗吸了口氣。
宋緒也在。
上次電梯里匆匆見了一面,連句正經話都沒說上,這回要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握著手機猶豫了兩秒,想著人家主邀請了,首富夫婦的面子再怎麼樣也不能駁,便應了下來:“好的陳姐,你把地址和時間發我手機上。”
掛了電話又發了一會兒呆,樓下巷子里陳嬸的包子攤正在收工,木板的撞聲隔了兩層樓傳過來悶悶的。
把杯子里最後一口涼白開喝完,站起來去翻柜。
站在柜前面才發現能穿去正式場合的服攏共就那麼幾件。
手指從一排T恤和牛仔上劃過去,停在了柜最里側掛著的那個防塵袋上。
手把拉鏈拉開,里面是一條白的連。
那是開春的時候母親帶買的。
那天下午特別好,母親難得沒有待在藥鋪里,拉著坐公車去了市區的商場。
母倆逛了兩個多小時,試了七八條子,最後母親一眼看中了這條。
米白的棉麻料子,擺垂到腳踝,收腰收得恰到好,領口是淺淺的V字,出一截鎖骨但不暴。
焦棠站在試鏡前面左看右看,覺得太正式了,自己一個高三學生穿這種子也沒場合。
母親站在後幫理了理肩線,退後兩步看了看,笑著說:“好看,每個孩柜里都要有一條白連,才一千多塊,不貴,媽給你買。”
焦棠當時覺得貴,心疼那一千多塊錢,但母親已經掏出手機掃碼了。
記得母親把購袋遞給的時候說了一句:“等你考上大學了穿,肯定好看。”
如今那條子掛在柜里小半年了,吊牌還沒拆。
焦棠把它取出來抖開,布料輕輕垂下來,米白的面在午後的線里泛著潤的澤。
了家居服換上,擺剛好蓋住腳踝,走時出纖細的腳踝和一截後跟。
腰線收得合,領口的弧度恰到好地襯著鎖骨的線條。
在鏡子前面轉了一圈,擺微微揚起又落下來,像一朵安靜綻開的白花。
焦棠又從鞋柜底層翻出那雙紅平底單鞋,也是去年買的,沒穿過兩次,鞋面是啞的酒紅皮面,配白子正好。
坐在床邊把鞋穿上站起來,對著鏡子打量了一番,覺得不浮夸也不寡淡,上紅白呼應,干凈又提氣。
然後把頭發散了下來。
平時總是扎馬尾,今天難得放下來,一頭黑發垂到肩胛骨的位置,發尾微微卷著,被午後窗外的照出了一層和的暗。
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屜里出了一支很久沒用的淺豆沙膏,對著鏡子薄薄涂了一層,又用手指抿了抿,讓淡下去,看起來只有一點點氣上的提亮,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
帆布包從柜掛鉤上取下來。
挑了一只和鞋子相近的暗紅帆布包,容量大又能裝,背帶搭在肩上跟子正好配。
出門之前又對著鏡子看了一遍,確認哪哪都妥帖了,才彎腰換鞋出門。
打車到了聽江閣門口的時候天剛黑。
江邊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的落在青石板鋪的臺階上。
聽江閣是一棟三層的老洋房,灰白的外墻爬了半墻的常春藤,大門是兩扇厚重的深紅木門,推門進去先是一條不長的走廊,墻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畫,頂燈的線調得和而溫暖。
服務員引著往二樓走,木質樓梯踩上去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和老家老街三十七號那架樓梯的聲音有幾分相似,焦棠心里莫名其妙安定了些。
包間在三樓最里側,門虛掩著,從門里出一線暖。
服務員敲了兩下推開,焦棠站在門口,看見里面的陳設和想象中不一樣——包間不大,擺著一張圓桌,頂上一盞暖黃的吊燈把整間屋子照得和而家常。
宋天岐和夫人陳嵐坐在主位上,宋天岐今天穿了件深灰的Polo衫,比表彰會那天隨意了不,整個人收斂著氣場,坐在那里正低頭跟妻子說什麼。
陳嵐五十歲上下的年紀,穿著件藕荷的質襯衫,頭發盤得利落而致,五溫婉和,笑起來眼尾有幾道細細的紋路,一看就是脾氣極好的人。
而宋緒坐在背對著門的位置,穿了件簡單的白短袖和深長,正低著頭看手機,從焦棠的角度只能看見他微弓的肩背廓和側臉那道干凈利落的下頜線。
焦棠輕輕吸了口氣,邁步走進去。
“叔叔阿姨好。”
站在桌邊微微欠了欠,聲音不大但清晰。
宋夫人最先反應過來,目從臉上一路落到擺再到腳上那雙鞋,眼里的笑意一層一層地漾開來。
直接站起來繞過椅子走到了焦棠面前,兩只手一左一右握住了的手腕:“你就是小棠吧?來,讓阿姨好好看看。”
焦棠被拉著手打量了一圈,宋夫人的目里沒有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純粹就是長輩看晚輩時才有的那種喜歡。
上下看了兩遍,松開一只手輕輕拍了拍焦棠的手背:“比照片上還好看,清清瘦瘦的,太招人疼了,來,快坐,別站著。”
拉著焦棠往桌邊走。
焦棠被安排在宋緒旁邊的位置上,宋天岐朝笑著點了下頭:“小焦來了,坐,別拘束,今天就是家宴,沒外人。”
焦棠道了謝坐下,右邊是宋天岐的夫人,左邊就是宋緒。
落座的時候宋緒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來,偏頭看了一眼。
兩個人目對上,焦棠朝他點了下頭,宋緒也微微頷了一下,幅度不大,算作打過了招呼,然後又把視線落回了手機上。
焦棠注意到他今天穿的白T恤領口干凈利落,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出的腕骨線條好看,手指修長,著手機的作隨意又自然。
宋夫人落座後招呼服務員上菜。
菜是提前訂好的,服務員端著托盤魚貫而,清蒸鱸魚、紅燒排骨、白灼蝦、松茸燉湯、幾道致的涼菜和時蔬,擺了滿滿一桌。
宋夫人拿起公筷第一筷子就夾了塊排骨放到焦棠碗里:“小棠你嘗嘗這個,聽江閣的紅燒排骨是招牌,爛味。”
焦棠端著碗接過來道了謝,低頭夾起來咬了一口,確實好吃,燉得爛,醬香濃郁卻不膩。
宋夫人又給舀了一碗湯放在手邊:“你太瘦了,多吃點,我聽你宋叔叔說了你的事,你媽媽上個月剛走,你一個人撐到現在,太不容易了,往後去了京都,沒人照顧你可不行,有什麼事就跟阿姨說,別見外。”
焦棠端著湯碗,熱汽撲在臉上溫溫的,那句“上個月剛走”讓的心口輕輕了一下。
母親離開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多月,時間短得仿佛昨天才送去了陵園,可又漫長到覺得自己已經在這條沒有媽媽的路上走了很久很久。
宋夫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憐憫,就是那種發自心的心疼,焦棠聽得出來。
低頭喝了一口湯,把涌上來的那意咽下去,輕聲應了句:“謝謝阿姨。”
宋天岐在旁邊笑了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自己碗里:“小焦,你別張,你阿姨這人就是心,心腸,今天你來也沒別的意思,就是想謝謝你。”
焦棠連忙放下筷子:“宋叔叔,您千萬別這麼說,雲棲江岸的房子本來就不愁賣,您送的這套大平層已經是我天大的福氣了,跟我沒多大關系。”
宋天岐擺了擺手:“話不能這麼說,雲棲江岸一期現房我們年初就開始賣了,三個多月了還剩一小半沒出完,結果你住進去的消息一傳開,一天之全部售罄,二期預售第一天定金就收了上百戶,連我們銷售部的人都沒想到,你這孩子是實心眼,不肯居功,但叔叔心里有數,你好好讀書就,以後回了臨江,雲棲江岸就是你的家。”
焦棠被他這席話說得心里又暖又有些發窘,低頭喝湯把那點不好意思蓋過去了。
宋夫人順勢給夾了一筷子白灼蝦,又問起通知書的事:“小棠,清北的通知書什麼時候到?應該快了吧?”
“嗯,應該是下星期,七月九號左右。”焦棠說。
宋夫人點了點頭,目在臉上越看越喜歡。
沒有追問,只是又給添了一碗湯:“趁熱喝。”
一頓飯吃得安靜而家常。
宋天岐夫婦問了問焦棠去京都之後的打算,焦棠一一答了,說自己打算先適應一段時間,看看專業方向再決定要不要輔修。
宋天岐聽了直點頭,說這孩子做事有主見。
宋夫人則一直在旁邊給夾菜盛湯,把焦棠面前的碗堆得滿滿當當,里念叨著“這孩子太瘦了”,“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要多吃飯”,“京都那邊口味清淡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慣”,每一句話都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焦棠被宋夫人照顧得有些寵若驚。
從小到大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母親在世時也是個線條的人,雖然,但不擅長這樣細致微地往碗里一筷子一筷子地添菜。
宋夫人上有一種從未驗過的、溫溫的母,往碗里放菜的作自然極了,像做過千百次一樣。
全程宋緒沒怎麼開口。
他坐在焦棠左手邊,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手機,偶爾低頭吃兩口菜,作安靜而利落。
桌上的話他一句也不,像是一尊好看的背景板。
焦棠余里偶爾掃過去,發現他吃飯的姿勢很好看,脊背雖微微弓著卻不塌,拿筷子的手穩定從容,咀嚼的時候不發出一點聲音。
他低頭夾菜的時候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影,側臉的廓被暖黃的頂燈勾得而清晰。
有一瞬間焦棠的視線在他側臉上多停了半秒,然後飛快地收了回來,低頭了一口米飯。
心跳毫無征兆地快了一拍,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多看那一眼,可能只是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好看了,好看的皮囊擺在旁邊誰都會忍不住多看兩眼,是這個道理。
宋夫人顯然也注意到了兒子的沉默。
放下筷子,目從宋緒臉上移到焦棠臉上,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小棠,這是我們家那個悶葫蘆,宋緒,比你大三歲,在京都電影學院讀大三,你以後去了京都,人生地不的,有什麼事盡管找他,他雖然不是本地人但好歹在那邊待了三年,悉得很。”
說完轉頭看向宋緒:“小緒,你加一下小棠的微信吧,一個孩子去那麼遠的地方上學,你當哥哥的多照應著點。”
焦棠端著湯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心里莫名有點張。
跟宋緒總共就見過三次面,兩次沒說話一次討了簽名照,微信要是加了以後豈不是很尷尬?
但宋夫人的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要是推辭反而顯得矯。
垂著眼看著碗里的湯面,等著宋緒的反應。
宋緒的目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來。
他先看了看他母親,然後偏過頭落在焦棠臉上,那雙眼尾微微下收的眼睛里沒什麼多余的緒,淡淡的,像在看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外遞到焦棠面前,上面已經打開了微信二維碼。
“掃吧。”他說。
聲音比焦棠印象中在墓園里聽見的那句“聒噪”要溫和一些,清清淡淡的,尾音沒什麼起伏。
焦棠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連忙從帆布包里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掃一掃對著他的二維碼。
屏幕正中那個方框對準二維碼晃了兩下就識別了,跳出來一個用戶名片,頭像是兩只挨在一起的布偶貓,一只仰著臉躺著,另一只趴在它旁邊,雪白帶灰斑,圓溜溜的藍眼睛沖著鏡頭。
昵稱就一個句號。
焦棠點了“添加到通訊錄”,備注填了“宋緒”,然後點了發送。
手機在掌心里輕輕震了一下,通過了。
收起手機放回包里,重新端起湯碗喝了一口,余里宋緒也已經把手機扣回了桌面,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焦棠的手指在帆布包的帶子上無意識地捻了一下,心里涌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覺——微信里躺著一個幾千萬的大明星,而對方大概連的名字都沒存全。
這種巨大的不對等讓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不真實。
宋夫人看兩個人加完了微信,滿意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這就對了嘛,以後小棠在京都有什麼事,小緒你多幫襯著點。”
宋緒“嗯”了一聲,低頭夾了一片青菜放進里,嚼完了才淡淡補充道:“知道了。”
焦棠坐在他旁邊,聽著那聲不咸不淡的“知道了”,心里那點忐忑倒是消了大半。
他這態度分明就是應付家長,焦棠反而覺得輕松了不——要是他真的表現得太熱反倒不知道怎麼接。
寧愿跟一個態度淡淡的宋緒坐在一起,也不想面對一個過分殷勤的影帝。
至這樣不欠他什麼,也不用擔心自己哪句話說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