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時間過得很快。
宋天岐又聊了幾句臨江本地的新聞趣事,宋夫人追著問了問焦棠高中時候的生活,焦棠撿了幾件有意思的說了說,逗得宋夫人笑個不停。
餐桌上的氣氛松弛而溫暖,焦棠從最開始那點拘謹漸漸放開了些,甚至在宋天岐逗趣的時候也彎著角笑了一回。
飯局將近尾聲的時候,宋夫人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轉頭對宋緒說:“小緒,時間不早了,你跟小棠住一個小區,你送回去吧,正好順路。”
焦棠剛想開口說“不用麻煩了我自己打車回去”,但宋夫人已經站起來幫把掛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拿了過來遞到手里:“讓小緒送你,他正好要回去,省得你一個人打車還要等半天。”
焦棠看著宋夫人那雙溫溫的眼睛,那句“我不住雲棲江岸”梗在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人家一片好心,總不能當著面說“阿姨我其實沒住進去”吧。
接過了帆布包,輕聲說了句“謝謝阿姨”,然後就那麼稀里糊涂地跟著宋緒出了包間。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宋緒走在前面兩步,步子不快不慢的,白短袖的背面在走廊昏黃的燈下干凈利落。
焦棠跟在他後面,手指攥著帆布包的帶子,心里盤算著等會兒到了小區門口該怎麼收場。
總不能真的讓他送到樓下吧,萬一他問起來你怎麼不住十九樓,總不能說自己舊舍不得老街,那也太沒出息了。
出了聽江閣的大門,夜晚的江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江水特有的潤涼意。
臨江路的梧桐樹在路燈底下投了一片濃的樹影,風一吹就嘩啦啦地響。
宋緒的車停在門口,一輛深灰的轎車,線條流暢低調,在路燈底下泛著啞。
他拉開副駕的門側讓了讓,沒什麼表地看了焦棠一眼。
焦棠只好彎坐了進去。
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外面的風聲和街上的嘈雜一下子被隔絕了。
車廂里很安靜,空調剛啟送出來的風還帶著一點清涼的冷意,裹著一淡淡的皮革味,還有另一種更淺的、干凈的氣息,說不上來是什麼,有點像冬天曬過的棉被那種溫暖干燥的覺。
焦棠坐在副駕上,手搭在膝蓋上,指腹無意識地挲著擺的布料,余里瞥見宋緒坐進駕駛座,隨手帶上了門。
車子發起來沿著臨江路往雲棲江岸的方向開去。
宋緒開車的時候手搭在方向盤上,姿態松弛而自然,目平視著前方,神淡淡的,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焦棠偏頭看著窗外一幀一幀後退的江景和路燈,江面上倒映著兩岸的燈火碎一片金黃的漣漪,在夜里明明滅滅地晃著。
可的心思完全不在風景上。
車廂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這個認知像一顆落進水里的石子,在心里一圈一圈地開漣漪。
焦棠深吸了一口氣,想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可越是這樣越覺得自己能聽見腔里咚咚的聲響。
把視線牢牢鎖在窗外,生怕偏一下頭就會跟他的目撞上,那得多尷尬。
從車窗的反里瞥了一眼宋緒。
他開車的姿勢很好看,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方,手指修長而干凈,另一只手隨意地擱在檔桿上,腕骨的線條在路燈明滅的線里時時現。
他的側臉被車窗外流的街燈照得明暗替,鼻梁的弧度在明鋒利,在暗化,下頜線的轉折干凈得像用筆描過一樣。
他全程沒有偏頭看,也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開著車,好像旁邊坐著的只是一個順路捎一程的陌生人。
但焦棠知道他不是陌生人。
他是全國幾千萬人屏幕里的那張臉,是林笑笑手機屏保上那個穿著黑高領對鏡頭微微偏頭的男人,是微信里剛加上好友的頭像上那兩只布偶貓的主人。
而此刻他就坐在邊半米的距離,車里安靜得連他呼吸的聲音都聽不見——甚至不確定他呼吸重不重,因為張得已經分辨不出外界的聲音了,滿耳朵都是自己的心跳。
盯著窗外,腦子里糟糟地轉著各種念頭。
剛才應該說什麼?
應該說點什麼客套話嗎?
比如“今天謝謝你爸媽的邀請”或者“聽江閣的菜真好吃”或者隨便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就那麼沉默了一路。
話是一貫的病,跟不的人在一起向來不知道找什麼話題,可此刻這個病讓覺得格外局促。
怕對方覺得沒有禮貌,又怕自己冒冒失失地開口反而打擾了人家。
他大概每天被無數人搭話已經煩了,這樣安安靜靜地坐著說不定正中他下懷。
這麼想著,倒也慢慢安下心來。
那就安靜坐著好了。
從聽江閣到雲棲江岸開車不過十分鐘的路程。
這十分鐘放在平時就是一晃而過的事,可今晚焦棠覺得每一秒都拉得很長。
窗外的路燈一桿一桿地往後退,影在的擺上一明一暗地流著。
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一會兒,又把目移回窗外,數著路邊經過的店鋪招牌,一家一家地數過去,以此分散注意力。
車子在雲棲江岸門口停下來的時候,焦棠心里那繃著的弦才終于松了一下。
宋緒沒有熄火,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目落在大門里面那條被路燈照亮的灰白主干道上,語氣淡淡的:“我還有點事,你先回。”
焦棠解了安全帶推開車門,站到地上被夜風撲了一臉的時候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扶著車門回朝他說了一句:“謝謝。”
宋緒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麼。
焦棠關上車門,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底下看著他車子打了個轉向燈,在夜里無聲無息地匯車流調了個頭,沿著江城路往反方向開走了。
尾燈的紅在樹影里閃了兩下就看不到了。
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的彎道後面,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散著的頭發起來又放下,抬手把臉側的碎發別到耳後,掌心到臉頰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臉是熱的。
真是沒出息。
焦棠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
不過就是坐了一趟車而已,一句話都沒說上,搞得像做了什麼大不了的事。
抿了抿把那點莫名的心虛下去,轉刷卡進了小區。
主干道兩旁的路燈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拂了一涼意。
沿著路慢慢走著,擺被風微微揚起又落下,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輕而穩的腳步聲。
小區里很安靜,樹影在地上鋪了的一層,風一吹就晃晃悠悠的。
走著走著,步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腦子里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宋緒側著拉開副駕門的樣子,路燈從頭頂打下來把他的白T恤照得微微發亮,他偏頭看向的時候那個角度好看得不太真實。
焦棠甩了一下頭,把那個畫面甩出腦海,加快步子往五棟的方向走去。
電梯上了十九樓,輸碼進了屋,玄關的應燈亮起來。
一室寂靜,落地窗外臨江的夜景鋪開在眼前,江面上倒映著兩岸零星的燈火,像一把碎金子撒在深藍的綢緞上。
站在門口想了兩秒,然後把帆布包擱在換鞋凳上,彎腰從鞋柜里取了雙拖鞋換上。
來都來了,今晚就在這里住吧。
走到客廳中央,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站定,看著腳下遼闊的江面和遠江對岸的山巒廓在夜里一片深深淺淺的黑影。
月落在江面上,鋪了一條窄窄的銀白帶,被風推著輕輕晃。
焦棠把額頭抵在玻璃上,玻璃冰涼涼的,在微微發熱的皮上舒服極了。
閉了閉眼,宋緒那輛深灰轎車調頭離開的畫面又在腦海里閃了一下,睜開眼,對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勾了一下角,有點自嘲的意味。
洗完澡出來頭發還著,找了條干巾裹住發尾,穿著主臥柜里掛著的睡袍坐在床沿上。
床墊適中,被褥是全新的棉麻面料,帶著淡淡的洗的清香。
躺下去把自己埋進被子里,臉陷進蓬松的枕頭里,發現之前擔心自己認床的顧慮完全是多余的——這張床太舒服了,陷進去的時候每一塊骨頭都像被妥帖地托住了。
枕頭的面料涼的的,蹭在臉頰上很舒服。
在床上翻了個,過枕邊的手機解鎖屏幕。
微信的圖標上有一個小小的紅點,點進去發現除了幾條公眾號推送之外,最上面那個對話框安安靜靜地躺著,頭像那兩只布偶貓正圓溜溜地看著。
對話框里只有一條系統消息:“你已添加了宋緒,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下面干干凈凈的,一條消息都沒有。
焦棠盯著那個空的對話框看了好幾秒,手指在輸框上方懸了懸,又收了回來。
然後點進了他的朋友圈。
宋緒發過的態得可憐,翻兩下就到頭了,僅有的幾條全是貓——兩只布偶貓,一只雪白帶灰斑的布丁,另一只更淺更偏油的糖。
布丁和糖,焦棠看著那兩只貓的名字彎了一下角,很難想象宋緒這種看起來冷淡疏離的人會給貓起這麼乎乎的名字。
又往下翻了幾條,布丁趴在沙發上曬太的、糖蹲在窗臺上看窗外的、兩只貓在一個貓窩里互相的。
照片拍得很隨意,有些畫質甚至有點糊,一看就是他本人隨手按的快門,沒有構圖沒有濾鏡,但每只貓都茸茸的,藍眼睛圓溜溜的,隔著屏幕都能到那種蓬松的。
焦棠忍不住點開其中一張放大了看,布丁仰躺著出白花花的肚皮,兩只前爪蜷在前,瞇著眼睛一副舒服到不行的樣子。
盯著看了一會兒,指腹在屏幕上輕輕蹭了一下,覺得要是能上手一這只貓就好了,看著就好rua。
又翻到另一張,糖蹲在窗臺上歪著腦袋看向鏡頭外面,耳朵尖上有一小撮油的微微翹著,可得讓人心都化了。
焦棠把手機放在枕頭邊上,翻了個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的燈。
窗外臨江的夜風隔著玻璃發出極輕的嗚咽聲,江水在月底下泛著暗沉的。
閉上眼睛,被褥的從四面八方裹著,涼的頭發意還沒完全散盡,但上是暖的。
今天這頓飯吃得比想象中輕松,宋緒的父母人確實好,沒有架子,說話做事都讓人舒服。
至于宋緒本人,話了點,冷淡了點,但本來也跟他不,這樣反而自在。
至人家安安穩穩把送到了門口,沒有什麼多余的作和話,讓覺得這個人雖冷但不失禮。
可心里有一個很細很小的念頭,像一羽尖尖在心臟最的地方搔了一下——如果他剛才多跟說了一句話呢?哪怕只是客套地問一句“最近住雲棲江岸還習慣嗎”,會怎麼答?大概會說“還好”,然後氣氛大概會比一路沉默更尷尬。
好像也不是真的希他多說點什麼,更多的是覺得今晚這頓飯加微信、同乘一輛車的經歷太不真實了,像一場短得來不及回味就散場的夢,還在夢里沒徹底醒過來,就要被關在十九樓的屋子里獨自面對滿室寂靜了。
焦棠在被子里了子,把下埋進被沿底下。
想起林笑笑以前跟說過的一句話——真正好看的人站在面前的時候,你是記不住他長什麼樣的,因為整個人會懵掉。
焦棠當時聽了覺得夸張,覺得林笑笑追星追得腦子都不清醒了。
可今天晚上坐在副駕上,明明余里瞥見了宋緒側臉的廓,可讓現在回想那個側臉的細節,發現自己真的記不真切了。
只記得好看,好看得讓人腦子發空,哪里好看,鼻子多高眼睛多大,全糊了一片影,模模糊糊的。
在黑暗里輕輕笑了一下,為自己的沒出息。
算了,不想了。
焦棠把被子拉到下底下,閉著眼睛慢慢沉進那片的黑暗里去了。
枕頭上有一點若有若無的香氣,淡淡的,清冽的,不知道是洗還是什麼別的,很好聞。
深吸了一口那氣味,從繃徹底松弛下來,意識一點一點地變模糊,像水面上不斷擴大的漣漪在最後一圈散盡之後歸于平靜。
來不及細想更多,就已經睡著了。
窗外臨江的月靜靜地鋪在江面上,夜風穿過岸邊的樹梢發出低低的嗚咽,十九樓的主臥里,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床頭燈,照著一個孩側臥在蓬松被褥里安安靜靜的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