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號那天早上,焦棠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從枕頭底下出手機,屏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臨江本地。
接起來,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喂……”
“請問是焦棠同學嗎?我是郵政快遞的工作人員,你的錄取通知書到了,麻煩你下樓簽收一下。”
焦棠整個人像被一盆冷水潑醒了,愣了一秒才反應過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好的!我馬上下來!”
掛了電話掀開被子跳下床,著腳踩在地板上跑到窗前探頭往下看——老街巷口停著一輛墨綠的郵政車,車頂的警示燈沒開,一個穿著深藍制服的小哥正站在車旁邊低頭翻手里的文件袋,手里還捧著一束什麼東西。
焦棠來不及細看,手忙腳地套了件T恤和短,頭發只來得及用手指捋了兩下,把散著的碎發攏到耳後就算是梳過頭了,臉沒洗牙沒刷就踩著拖鞋咚咚咚地跑下了樓。
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急促而集的吱呀聲,比平時任何時候都響。
拉開一樓卷簾門沖出去的時候,巷口的晨明晃晃地潑了一臉。
梧桐樹的葉子在頭頂疊一片濃的綠,早晨的太從葉子隙里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灑了一地的碎金。
郵政小哥遠遠看見就笑了,手里舉著一只牛皮紙的大信封晃了晃:“焦棠同學吧?清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恭喜你啊!”
焦棠快步跑過去,拖鞋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跑到小哥面前站定的時候還微微著氣。
的頭發胡披在肩頭,額前有幾縷碎發翹著,臉上干干凈凈的什麼也沒涂,素面朝天的一張臉被晨照得亮。
郵政小哥把那只牛皮紙信封遞到手里,同時另一只手從後變戲法似的捧出一束花來——十一朵白洋桔梗配著幾枝淺綠的尤加利葉,用淺灰的霧面紙包著,扎了一條細細的米白帶。
“這是我們公司的慣例,每年清北大學第一份錄取通知書都會配一束鮮花,以示祝賀。”
小哥笑呵呵地說,“你可是咱們臨江今年第一個收到清北通知書的,還是省狀元,這個花送得值。”
焦棠一手抱著花一手拿著那只牛皮紙信封,低頭看了看信封上“清北大學”四個紅的字和校徽的燙金圖案,心跳又加快了半分。
信封不厚,拿在手里輕飄飄的,可知道這里面裝著十八年來所有早起晚睡的日日夜夜。
抬頭朝小哥彎起角:“謝謝你。”
“應該的應該的!對了,方便合個影嗎?我們公司要留個底,宣傳用的。”
焦棠點了點頭,抱著花和信封站到了郵政車旁邊。
小哥拿出手機給拍了張照片,散著頭發穿著家常T恤短,腳下還是一雙拖鞋,背景是老街的青石板路和那棵大梧桐樹的濃蔭,手里抱著白洋桔梗和牛皮紙信封,笑得坦然而舒展。
小哥低頭看了看屏幕滿意地點頭:“謝謝啊!那我先走了,恭喜你考上清北!”
郵政車發起來緩緩駛出巷口,墨綠的車在梧桐樹影里慢慢拐了個彎就不見了。
焦棠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里那只信封,指腹在“清北大學”四個燙金紅字上輕輕蹭了一下,紙面微涼。
旁邊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抬頭一看,巷子里已經圍了好幾個人。
陳嬸的包子攤今天出得早,此刻人還在攤子後面,但手里面的活已經停了,隔著老遠就扯著嗓門喊:“小棠!錄取通知書到了?快拆開看看!”
劉叔從修車鋪里探出半個子,手上還沾著黑乎乎的機油,沖這邊咧著笑:“清北大學的通知書!咱們老街出的第一個清北!”
周拄著拐杖巍巍地從對門挪了出來,後的門敞著,灶臺上還咕嘟咕嘟煮著什麼。
老人家走不快,可步子邁得又急又碎,到了焦棠跟前一把抓住胳膊,混濁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手里那只信封:“小棠,快打開看看,想看看清北的錄取通知書長啥樣。”
焦棠被一圈人圍著,心里涌上來一陣溫熱的暖流。
低頭把牛皮紙信封的封口撕開,從里面出一張A4大小的質卡片,正面印著清北大學的校門風景圖,校名和校徽燙金印,底下一行宋小字寫著“錄取通知書”五個字。
翻開來,頁上清清楚楚地印著的名字:“焦棠同學,經我校招生委員會批準,你被錄取到管理學院工商管理專業學習,特此通知。”
“清北!真的是清北!”
陳嬸在圍上了手上的面湊上來看,看了兩秒眼眶就紅了,“小棠你太爭氣了,你媽要是看到了該多高興……”
周著手了那張通知書的邊角,角的皺紋一褶一褶地舒展開來:“好好好……咱們老街總算出了個清北的大學生了,你媽走得放心,你往後前程好著呢。”
劉叔在後頭沒過來,但聲音響亮地傳過來:“小棠,中午來叔家吃飯!叔給你燉魚!考上清北這麼大的喜事得慶祝!”
焦棠看著面前這些從小看著長大的街坊,每一個人臉上的笑容都是真真切切地替高興。
抱著那束花和錄取通知書站在巷子中間,晨從梧桐葉子間碎碎地落下來落在肩上和發頂,把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
“謝謝陳嬸,謝謝周,謝謝劉叔,”的聲音有點發,但角彎著,“改天我請你們吃飯。”
回了家把卷簾門合上,在二樓客廳坐下來才仔仔細細地把錄取通知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卡片上的每一個字都讀得很慢,“清北大學”四個字看了又看,“工商管理專業”那幾個字也看了兩遍,最後目落在最底下的日期和校長簽名上,停了好久。
把卡片平放在茶幾上,退後兩步看了看,然後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確認不是做夢。
決定等會兒去打印店復印一份,然後去墓地給媽媽燒一份。
焦棠是個行派,起了念頭就不耽擱。
把錄取通知書小心翼翼地收進帆布包里,洗漱換好服,出門先去巷口的打印店復印了一份。
復印件的紙質不如原件厚實,但容一模一樣,清晰完整。
把它折好收進包里,又去十字路口的花店買了一束白洋桔梗。
花店老板娘認得,接過錢的時候多問了一句:“又去看你媽啊?”
焦棠點了點頭。
老板娘嘆了口氣,從花桶里又了兩枝百合塞進花束里,擺擺手:“送你的,拿去吧。”
焦棠道了謝,抱著花打車去了西郊墓園。
太明晃晃地掛在天上,山上的松柏被曬得墨綠發亮,空氣里浮著松脂被烤熱了的香氣。
沿著石板路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踩在被曬得溫熱的石面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山路兩旁蟬鳴陣陣,鳥偶爾從樹冠深傳出來一兩聲,又安靜下去了。
母親的墓碑前擺著幾束花,有的已經枯了,花瓣落了一地。
焦棠把新買的洋桔梗放上去,又拿手把旁邊散落的枯花瓣攏了攏,在碑前坐下來。
把復印的那張錄取通知書從帆布包里取出來,疊得整整齊齊的。
又從口袋里出一只打火機,是出門前從廚房屜里拿的,母親以前點蠟燭用的。
把通知書的一角湊近火苗,紙頁的邊緣先是卷曲發黑,然後一小簇明黃的火苗躥起來,沿著紙張的邊沿慢慢往上爬。
煙升起來,被山風卷著飄向松柏的樹冠之間,像一條細細的灰帶,轉了幾個彎就散進了頭頂那片湛藍的天里。
紙張在火焰里卷曲、發黑、碎裂,變一片一片灰白的紙灰,輕飄飄地落下來,有的落在碑前的石板臺上,有的被風帶走了,飄向遠那片青翠的坡地。
焦棠跪在碑前,看著最後一點火星熄滅,紙灰在風里打了一個旋兒,徹底沒了蹤影。
照片里的媽媽還在笑著。
棗紅的外套,頭發攏在耳後,眼角的細紋彎彎的,跟任何時候一樣。
“媽,”開口,聲音輕輕的,“清北的通知書收到了,工商管理專業,我高一想讀的那個,你當時說等我當老板了要給你分紅來著,我給你燒了一份復印件,你看完了收好。”
山風從坡下吹上來,把額前的碎發起來又放下去。
的眼睛有點酸,鼻子堵了一下,但吸了吸鼻子忍住了。
上次來的時候哭了一整個下午,眼淚流干了人也虛了。
今天不一樣,帶著好消息來的,媽媽肯定更想看笑著的樣子。
“我現在好的,”說,“咱們臨江市首富宋天岐叔叔送了我一套大平層,在雲棲江岸,臨江邊上,推開窗就能看見江水,我今天早上拆通知書的時候老街的街坊們都圍過來看,陳嬸劉叔周他們都可高興了,媽,你放心,我會把日子過好的。”
在碑前坐了很久,山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松柏的樹冠在頭頂沙沙地響。
把的影子慢慢拉長,從腳邊移到了側。
沒有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陪照片里笑著的媽媽看了好一會兒山上的雲和樹影。
最後站起來拍了拍子上沾的草屑和土,朝碑上那張照片彎了一下角:“媽,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