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後焦棠直接打車回了老街,剛進巷口就看到陳嬸站在自家門口沖招手:“小棠回來了!你看到群里消息沒?村長說下午兩點去村委會開會,有重要事宣布。”
焦棠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老街的街坊群里村長發了一條消息,很簡短:“老街片區全住戶注意,今天下午兩點請到村委會開會,有重要事項傳達,請大家準時到場。”
底下已經跟了一串回復,有人問什麼事,有人發了個“收到”,還有人發了個表包。
焦棠回了句“收到”,上樓放了東西,換了件服就出門了。
兩點整,村委會那間平時用來唱戲放電影的大堂里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老街的住戶們來得七七八八了,陳嬸坐在前排,邊空了個位子給焦棠留的。
劉叔倚在靠墻的桌子邊上,兩手揣在兜里,里叼了沒點著的煙。
周坐在角落里的老藤椅上,手里的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
大堂里的嗡嗡聲像蜂群一樣熱鬧,大家都在頭接耳地議論著什麼,臉上的表焦棠看了一圈,發現沒有一個人面愁容的,反倒都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興。
“聽說是拆遷的事,區里文件下來了。”
前排一個嬸子側過跟旁邊的人著嗓子說。
“真的假的?嚷嚷了這麼多年終于來真的了?”
“真的,我侄子就在區政府上班,他昨天的風,說老街這一片今年必須改造完,危房太多了,再不拆怕出事。”
“那賠償標準出來了沒有?”
“等村長說吧,他今天早上就去開會了,肯定帶文件回來的。”
焦棠在陳嬸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來,陳嬸偏頭拍了拍膝蓋:“小棠,聽到了吧?老街要拆了,你那個雲棲江岸的房子正好用上了,省得再找地方租。”
焦棠點了點頭,心里那個念頭又浮了上來——如果沒有宋天岐送的那套房子,此刻大概和周圍這些人一樣在盤算著去哪兒租房、搬哪兒住。
老街要是拆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母親的積蓄雖然夠用,但要在臨江這種旅游城市租個像樣的住,也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想到這里後知後覺地到一陣慶幸。
村長從後門走進來的時候大堂里漸漸安靜了。
他今天穿了件干凈的短袖襯衫,手里著幾張打印紙,走到前面那張擺了話筒的桌子後面站定。
他清了清嗓子,大堂里最後一點嗡嗡聲也消下去了。
“老街的各位街坊,今天大家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大家通報。”
村長的聲音通過話筒放大了,在大堂里回著,沙啞洪亮,“咱們老街拆遷的事,今天正式定下來了,區政府上午剛開的會,文件已經下來了,老街這一片納今年舊城改造計劃,從明天開始,會有專門的測繪人員上門量各家各戶的房屋面積,量完之後按照標準核定拆遷補償款。”
大堂里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都盯著臺上。
村長低頭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接著說:“補償標準我先跟大家個底——巷子口沿街的門面房比巷子里的住家戶單價高一些,有營業執照的再額外加一點,數字等區里正式文件下來之後會張公示,大家到時候自己看,總上跟咱們之前了解的差不多,不會讓大家吃虧。”
“咱們老街這些房子大多是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建的,年限長了,有的墻壁都裂了,確實該改造了,政府給的條件也不錯,大部分人家拿了補償款去市區買新房都綽綽有余,大家要是有什麼問題,到時候問現場的工作人員就行,我今天就是傳個話,不走流程了。”
“最後說一個時間節點——”村長放下文件,抬頭掃了一圈臺下,聲音沉了沉,“通知上說,九月一號之前,所有住戶必須搬離,也就是說,咱們還有一個半月的時間找房子、打包、搬家,大家抓時間,別拖到最後手忙腳的。”
大堂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像一鍋水被燒開了一樣炸開了。
所有人都同時開口說話,七八舌地涌上來——
“九月一號?那不就剩一個半月了!”
“趕回去收拾東西吧,我就怕到時候搬不完。”
“我打電話讓我閨來接我去那兒住,正好那邊房子大。”
“老劉,你找好地方了沒?”
“我這把老骨頭,住了一輩子老街了,還真有點舍不得……”
焦棠坐在陳嬸旁邊,聽著周圍的說話聲像水一樣涌上來又退下去。
看到劉叔把里那沒點著的煙拿下來在手里了,眼里的表說不清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麼。
周靠在那把老藤椅上,手里的扇停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微微著,不知道在念叨什麼。
陳嬸倒是豁亮,一拍大轉過來對焦棠說:“小棠,你搬家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去給你幫忙,不行,我得趕給我家那口子打電話,讓他找搬家公司。”
焦棠看著周圍一張張悉的臉上那些雜的表——有興的,有慨的,有不舍的,但最多的還是那種終于等到這天了的松快。
老街確實老了,青石板路里長滿了青苔,屋角的墻皮年年往下掉,電線桿上纏著七八糟的線纜,這條路走了十八年,閉著眼都能從巷口回家門口。
可它也確實該拆了,拆了以後臨江會多一條漂亮的步行街或者新的商業區,而老街的這群人會拿著補償款搬到更好的房子里去。
村長代完事就讓大家散了,說有什麼問題這兩天集中統一解答。
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大堂里往外走,嘈雜的說話聲從門口溢出去,灑了滿街。
焦棠出了村委會大門,沿著老街的石板路往回走。
下午三點的日頭還烈著,梧桐樹的蔭涼鋪了半條巷子。
陳嬸從後面跟上來拍了拍肩膀:“小棠,搬家了跟嬸說一聲,嬸幫你打包東西,千萬別不好意思。”
焦棠停下來看著。
陳嬸的圍上還沾著面,頭發用一皮筋胡扎著,額角沁著細的汗珠,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紋路在一起,出兩排白牙。
“好,”焦棠說,“到時候我找您幫忙。”
陳嬸擺擺手走進自家院子去了,鐵皮門哐當一聲合上。
焦棠繼續往前走,路過周家門口的時候老人家正坐在門檻上,扇擱在膝蓋上,怔怔地看著巷子對面那面爬滿了老藤的灰墻。
“周,”焦棠蹲下來在面前,“您搬家的事定了嗎?您兒子來接您不?”
周回過神,看了看,慢吞吞地說:“老大說後天就來接我去他那兒住,他那邊有電梯,上下樓方便,就是這房子住了快四十年了,從你爺爺那輩就在這兒了,說搬就搬,心里頭空落落的。”
焦棠手握住老人干枯的手背,掌心里那些老繭和凸起的骨節硌著的掌心:“周,新房子肯定比這里舒服,您兒子孝順您,您就安心去住,這兒拆了以後會建新的,等建好了您可以時常回來看看。”
周看著,渾濁的眼睛里浮上一層水,拍了拍的手:“好丫頭,你是個有福的,往後要照顧好自己。”
焦棠蹲在那兒陪周坐了一小會兒,等緒平復了才站起來。
走了幾步路又遇到劉叔從修車鋪里往外搬東西,把幾臺舊機一件一件挪到門口的板車上,看見就咧一笑:“小棠,聽說宋家送你的那套房子有一百八十多平?嘖嘖,你叔我這輩子都住不了那麼大的房子,出息啊!”
焦棠被他逗笑了:“劉叔您搬去哪兒?”
“我侄子那邊開了個汽修廠,我去幫忙,有地方住,這邊這些老機用不上了,先拉到廢品站賣了。”
劉叔拍了拍手上的灰,“到時候搬家你要是東西多就說一聲,叔開著板車幫你拉。”
“好,謝謝劉叔。”
一路走回三十七號門口,站定了回頭看了一眼這條走了一輩子的老街。
下午的從梧桐葉子的隙里傾瀉下來,在青石板路上灑了一地碎金,陳嬸家的鐵皮門、周家的灰墻、劉叔修車鋪門口那盞歪了的老路燈、巷口那棵兩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的大梧桐樹。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長在的記憶里拔不出來了。
但知道日子要往前走。
老街會拆,會搬進雲棲江岸的那套大平層里,從十九樓的落地窗看向遠方同樣寬闊的臨江。
媽媽不在了,老街也要拆了,可還有前方要走。
十八歲的路才剛剛鋪開,自己一個人,也走得下去。
拉開卷簾門嘩啦啦地響了半條巷子,彎腰鉆進去。
屋里空的,線從門里進來照在空了的墻面上,墻角的印子還留著藥柜靠了三十年的廓。
站在屋子中央,慢慢環顧了一圈,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
九月一號之前,要把這里最後一點屬于年的東西都打包好,然後鎖上門,去住那間一百八十平的、嶄新的、屬于一個人的房子。
不急,還有一個半月。
焦棠彎腰把卷簾門重新拉下來,嘩啦啦的金屬響過之後,門合攏了,咔嗒一聲落了鎖。
上了二樓,站在臺上看著樓下的巷子。
陳嬸正在自家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服,一件一件疊好了抱在懷里往屋里走。
周還坐在門檻上,旁邊多了一只帆布包,大概是開始收拾東西了。
劉叔的板車已經拉走了大半機,修車鋪門口空了一大片。
太從梧桐葉子的隙里落下來,碎碎的一地,被巷口的風推著晃。
焦棠靠在臺的欄桿上,看了一會兒樓下的街景和來往的人影,角彎著,眼睛里映著下午明晃晃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