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焦棠忙得腳不沾地。
拆遷的通知正式下來之後，時間都像被按了快進鍵。
第二天一早測繪人員就上門了，兩個穿著藍工裝的年輕人拿著激測距儀和卷尺，從一樓到二樓每個房間都量了一遍，連臺和門口的臺階都算上了。
焦棠跟在後面一間一間地配合，他們量哪里就幫著挪開擋著的雜，數據記在本子上麻麻的，最後讓簽了字確認。
之後就是村委會的表格。
補償申請、份核實、銀行賬戶確認，一張接一張的表格從村長手里遞過來，焦棠坐在村委會那張舊木桌前一筆一劃地填，簽了不知道多個名字按了多次手印。
街坊們見了面的談話也全圍著拆遷打轉——
“你家量了多平”
“我聽老劉說他家巷子里的比巷口了好幾萬”
“陳嬸的門面房補得多”
“我家那個破閣樓居然也算面積”
……
老街上到是搬家的靜，板車三車小貨車從巷口進進出出，紙箱和編織袋堆在門口摞得老高。
焦棠沒有開口讓街坊們幫忙搬家。
大家自己家的事都忙不過來，陳嬸的包子攤要搬去哪兒還沒定，劉叔的修車鋪機全賣了正愁地方堆東西，周早就被兒子接走了，老人家腳不便什麼都得子一手持。
焦棠看了一圈，誰家都不容易，那點行李自己搬一搬就行了。
每天搬一點，不著急。
二樓的東西看起來不算多，但真收拾起來也不。
母親的疊好了一箱，藥柜搬空之後剩下的幾只空屜干凈了也裝進了紙箱，廚房里那些鍋碗瓢盆有的舊了生銹了，挑了幾只母親用得最順手的砂鍋和炒鍋包好帶走，剩下的扔掉了。
書柜里的書按類別碼了三箱，練習冊和卷子捆了兩摞，那些模考卷上紅筆的批改痕跡舍不得扔，用繩子扎好了也搬了過去。
最貴重的是母親留下的那幾只老山參木盒和母親生前攢下的那些細碎件——一把舊木梳、一副老花鏡、一只用了二十年的搪瓷杯、墻上那本老黃歷撕到六月的那一頁。
把它們一件一件干凈，用布包好，裝進帆布包里自己親自拎著帶過去。
每天傍晚拎著一只紙箱或者一只帆布包從老街出門，打車到雲棲江岸，把東西歸置到十九樓那間大平層里再回來。
半個月下來，老街這邊的家當已經搬得七七八八了，客廳空了，臥室只剩床上的被褥和幾件換洗的，廚房的碗柜敞著門，里面空的。
墻上的釘子孔還在，那些母親掛過日歷、相框的地方留下了一圈一圈淺的印子，比周圍白一些，像留在墻上的形印章。
那天早上焦棠路過村委會門口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圍在公告欄前面，人頭攢，嗡嗡的議論聲隔了半條街都能聽見。
走近了探頭一看，墻上了一張巨大的紅底告示，上面用黑宋字印著整條老街每一戶人家的門牌號、房屋面積、補償單價和最終賠償總額，一欄一欄列得清清楚楚。
順著名單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間靠後的位置。
“三十七號，焦棠，建筑面積兩百三十七平（含門面房兩間，面積九十八平），補償總額四百二十萬元。”
旁邊站著的陳嬸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氣：“四百二十萬！小棠你發達了！你媽要是知道住了一輩子的老房子拆了四百多萬，肯定樂得睡不著覺。”
焦棠看著那串數字也有些晃神。
四百二十萬，在這個三線小城里是能在最好的地段買一套商品房再剩下一大半做存款的數字。
想起母親從前坐在藥鋪柜臺後面抓藥的樣子，一副方子收十塊錢，有時候連十塊都不收，那二十多年里母親賺的每一分錢都是用手里的戥子一厘一厘稱出來的。
如今這間鋪子和這棟小樓換來了四百多萬，母親要是知道了大概會笑著說“小棠，咱們家發達了”。
“小棠你啥時候去村委會簽字啊？”旁邊的劉嬸探過頭來問。
“我還不著急，”焦棠說，“等我搬完了再去簽。”
“那你可得抓，”劉嬸說，“簽了字錢就到賬了，我這幾天卯著勁搬家，想早點拿到錢去買市區的房子，拖一天就一天利息。”
焦棠知道大家都盼著這筆錢，老街的住戶大多都是守著老房子過日子的普通人，拆遷款對他們來說是改善生活的機會。
可不一樣，不想那麼快就走。
這棟樓是母親留給的最後一樣東西了，藥柜搬空了、家搬走了，可墻壁上還留著母親的氣息，廚房灶臺上那一塊陳年油漬是母親生前煎藥時濺上去的，二樓主臥的門框邊上還刻著小時候量高時劃的印子，一年一道，從五歲一直劃到十五歲。
這些東西搬不走，每一道刻痕每一次關門時的吱呀聲都想再多聽幾遍多看幾眼。
所以一直拖著。
街坊們一家一家地搬走了。
巷口王大爺家的鐵皮門上了鎖，窗子關得嚴嚴實實的，門口掃得干干凈凈，像從來沒有人住過。
劉叔的修車鋪空了，板車拉走了最後幾臺機，他用一把舊掛鎖鎖了門。
陳嬸的包子攤已經好幾天沒出攤了，白天忙著在家打包，各種盆盆罐罐用舊報紙纏了一層又一層。
周早就被兒子接走了，對面那扇木門合攏之後再也沒有開過。
但老街還沒有徹底空掉，巷子深李嬸家還亮著燈，趙大爺每天傍晚還會搬了躺椅坐在門口搖著扇乘涼，隔了幾戶的孫家兩口子白天過來打包晚上就住下了，零零星星還有幾戶人家沒搬完。
老街一天比一天安靜，但還沒有徹底沉寂。
以前傍晚時分最熱鬧的巷子，如今能聽到的只有風穿過空房子時嗚嗚的聲響和零星幾戶人家偶爾傳來的人聲。
梧桐樹的影子還在，落葉落在地上沒人掃，被踩碎了干地鋪了一層。
屋檐下那些燕子窩還在，只是燕子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飛走的比往年早了。
焦棠每天晚上從雲棲江岸回來，走在空了大半的巷子里，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兩側墻壁之間來回撞。
從前這個時候滿巷子都是飯菜的香氣和陳嬸家電視的響、劉叔跟人下棋的嚷嚷聲，現在只剩下風了。
可偶爾拐過彎還能看見李嬸家窗口出來的燈，聽見趙大爺咳嗽一聲，就覺得這老街還沒散。
把剩下的東西又收拾了一遍。
幾件換洗服疊好了塞進帆布包，洗漱用品收了裝進塑料袋，二樓廚房和臺的雜也清空了。
最後剩下床上兩床被子和一只枕頭，想過兩天再走。
七月底的一個下午，焦棠在樓上睡午覺。
這些天搬家搬得腰酸背痛，每天來回兩趟跑，晚上回了老街倒頭就睡。
午後的過半掩的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暖融融的斑，側臥在被窩里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中聽見樓下有人拍門。
先是輕輕的幾下，然後越來越重，嘭嘭嘭的響從一樓傳上來，隔著天花板悶悶的。
翻了個沒打算理，以為是其他街坊路過時敲錯了門，可那拍門聲停了幾秒之後又響起來了，這回更急，像在外面等了許久等得不耐煩了。
接著隔壁傳來一聲喊：“小棠！小棠！有人找你！”
是陳嬸的聲音。
焦棠猛地驚醒過來，掀開被子下了床，踩著拖鞋快步下樓。
卷簾門拉開的嘩啦啦聲響起來的時候，看見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四十來歲的樣子。
男的個子不高，瘦長臉，黑黃，穿一件灰撲撲的短袖襯衫，下擺塞進腰里但松松垮垮的，袖口沾著洗不掉的污漬。
的比他矮半個頭，圓臉微胖，頭發用一舊皮筋扎著，穿了件褪了的碎花連，手里拎著一只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像是剛從長途車上下來。
兩個人看見卷簾門升起來，目齊刷刷地落在焦棠臉上。
那男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圈，像是沒想到會這麼年輕，隨即出一個笑容來，角咧得有點大，出兩排被煙漬染黃的牙。
“你就是焦棠吧？”他往前邁了一步，出一只手來作勢要握，“我是你小叔，你爸張志遠的親弟弟，張志偉，這是你小嬸。”
焦棠站在門口沒有，那只到半空的手懸著也沒接。
的目從男人臉上移到人臉上又移回來，臉上的表淡淡的。
“我不認識你們。”說。
張志偉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訕訕地收了回去，干笑了兩聲：“你不認識也正常，你爸跟你媽結婚之後就再沒回過老家，那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我跟你小嬸這幾天聽人說你媽不在了，你一個人住在老街這邊，我們放心不下，坐了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趕過來看看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的誠懇，眼角的褶子都出來裝點著那種“我是你親人”的關切。
後的人也跟著點頭，里含含糊糊地“是啊是啊”地附和著。
陳嬸從隔壁院子里探出半個子來，手扶著門框把兩人上下掃了一遍，問焦棠：“小棠，這是你什麼人？真是你小叔？怎麼沒聽你說起過？”
焦棠搖了搖頭：“我沒見過他們。”
張志偉的臉變了變，但很快就恢復了那副笑容：“我是你爸的親弟弟，你爸張志遠，老家在廣元，當年來臨江打工，後來跟你媽結了婚當了上門婿，你爸走那年你才五歲，你不認識我也很正常，可親戚就是親戚，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媽走了，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小叔怎麼能不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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