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棠站在卷簾門旁邊的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心里那點剛剛睡醒的迷糊早就散干凈了。
腦子里飛快地轉著——父親確實張志遠,老家確實是廣元的,這個信息對得上,可除此之外對這個所謂的“小叔”一無所知。
而且來得太巧了,偏偏是拆遷正熱火朝天的時候冒出來兩個自稱親戚的人,要說沒別的心思是不信的。
“你想干什麼?”直接問,語氣平平的,沒帶什麼緒。
張志偉的笑容又僵了一下,他後那人扯了扯他的角,兩個人換了一個眼神。
張志偉清了清嗓子,重新掛上那副愁苦的表,聲音得低了些:“小棠,小叔本來不想跟你說的,怕你擔心,可是實在沒辦法了才找到你,你去年查出來肺上長了東西,醫生說要手,得花不錢,小叔跟你小嬸這幾年在外面打工也沒攢下什麼錢,東拼西湊才湊了一點,還差五十萬,我聽說你今年高考考了狀元,政府獎了二十萬,你媽那間藥鋪雖然關了,可這些年應該也攢了些錢吧?小叔想跟你借點錢,給你做手,你總不能看著自己的親病死吧?”
他說著說著聲音里甚至帶上了一層哭腔,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作做得有模有樣的。
後的人也配合著吸了吸鼻子,一副苦戲碼演到高的樣子。
焦棠靠在門框上,抱起了胳膊。
“我十年前就去世了。”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你說的是哪位?”
張志偉臉上的表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愣在那里張著半天沒合上。
“還有,”焦棠繼續說,“我媽是獨生,外公外婆也只有一個兒,我哪兒來的小叔小嬸?你是不是我爸的弟弟我不關心,而且我爸跟我媽離婚那年我就跟他沒關系了,更不用說你們,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陌生人跑到我家門口張口就要借錢,一借就是五十萬,你當我傻嗎?”
張志偉的臉一陣白一陣紅,角的微微搐了一下。
他後的人急了,從後面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嚷起來:“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我們大老遠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來看你,你連門都不讓進就算了,還這麼沒禮貌!不管怎麼說他也是你爸的親弟弟,你有困難的時候親戚想著來幫你,親戚有困難了你就這麼冷?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
“我媽教過我,不要跟騙子說話。”焦棠冷冷地看著。
陳嬸這時候已經從院子里走出來了,手里攥著一把掃帚,往焦棠邊一站,嗓門拔得高高的:“哎我說你們兩個,棠棠都說了不認識你們,你們還賴在這兒干什麼?一個十八歲的小姑娘,你們兩個大人跑到人家門口堵著要錢,要不要臉?”
張志偉轉過來看向陳嬸,臉上的笑已經掛不住了:“這位大姐,我是親叔叔,我來看看自己侄怎麼了?”
“親叔叔?”陳嬸拿掃帚柄指著他的鼻子,“親叔叔知道侄剛死了媽,不來奔喪,等人家房子要拆了領錢了跑過來認親了?糊弄誰呢?老街的街坊們誰不知道焦棠家的事?爸當年跑了之後就跟那邊斷了聯系,十幾年沒來往過的親戚突然冒出來,你這個叔叔當得可真夠及時的。”
這時候巷子里又有幾個人被吵嚷聲引過來了。
李嬸、趙大爺、還有隔壁街的兩個年輕媳婦,幾個人圍上來站到了焦棠後,把卷簾門口那一片堵得嚴嚴實實的。
焦棠被圍在中間,前後左右都是老街的鄰居們,像一堵厚實的人墻把和那兩個不速之客隔開了。
張志偉看著這陣仗,臉上的繃了繃,忽然又換上了一副惱怒的樣子:“我是張志遠的親弟弟!焦棠的親叔叔!孫拿錢給做手天經地義的事!你們這些外人管閑事!”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前邁了一步,手就要去拉焦棠的胳膊。
那人也跟著往前湊,里嚷嚷著“走走走跟叔叔回家去”。
焦棠往後撤了一步避開了那只過來的手。
劉叔不知什麼時候從巷口沖過來了,手里拎著修車鋪那把豁了口的大掃帚,劈頭蓋臉地往張志偉面前一橫:“干什麼!想手是不是?你一下試試!”
他個子高大,嗓門也敞亮,掃帚往地上一砸,塵土揚起來撲了張志偉一。
張志偉被這架勢嚇得往後踉蹌了兩步,他老婆也趕到他後去了。
李嬸和趙大爺也往前邁了一步,手上拎的簸箕和拖把雖然簡陋,但七八個人站在一起那氣勢也足夠把兩個心虛的外鄉人鎮住了。
“滾!”劉叔朝巷口指了指,“再不滾我拿掃帚攆你們出去!”
張志偉的臉青一陣白一陣,他老婆在後面拉著他的角小聲嘀咕著什麼。
他瞪了焦棠一眼,里含含糊糊地罵了一句什麼,終究沒敢再上前,兩個人灰頭土臉地轉過往巷口走去。
走到梧桐樹底下的時候張志偉回頭又看了一眼,目惻惻的,然後被老婆拽著快步出了巷口,拐過街角就不見了。
巷子里安靜下來。
陳嬸把掃帚往地上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轉拉住焦棠的手:“棠棠,你沒事吧?嚇著沒有?”
焦棠搖了搖頭,臉上的表還算平靜,但心跳確實快了半拍。
看了看面前的這些鄰居們——陳嬸的手還攥著的手腕,劉叔拄著掃帚站在旁邊瞪著巷口的方向,李嬸在拍口說“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趙大爺在彎腰撿剛才磕掉的煙。
“謝謝你們,”說,聲音有點發,“要不是你們在,我一個人真不知道怎麼辦。”
陳嬸拍了拍的手背:“說什麼謝不謝的,我們從小看著你長大,你媽走了之後就剩你一個人,誰欺負你都不行,不過棠棠,我看那兩個人不像是會輕易死心的,今天被攆走了,改天說不定還來,你還是盡早搬走吧,不怕賊就怕賊惦記。”
劉叔也點頭:“陳嬸說得對,你趕把最後這點東西收拾了搬過去,別在這兒住了,他們要是半夜回來你防不勝防。”
焦棠看了一眼陳嬸和劉叔關切的臉,又偏頭往巷子里掃了一圈。
劉叔家隔壁的燈還亮著,李嬸家二樓窗口出一片暖黃的燈,再往里走孫家兩口子也在屋里收拾東西,門口堆著沒來得及拉走的紙箱。
老街上雖然空了七八,可零星還有幾戶人在,一戶挨著一戶,誰家夜里來了生人,喊一嗓子半條巷子都聽得見。
“陳嬸,我知道您擔心我,”焦棠說,“不過今晚真沒事,老街還有好幾戶人呢,李嬸趙大爺他們都還在,真有什麼事喊一聲就有人了,東西也沒剩多了,就兩床被子和幾件零碎,我明天白天收拾好了再搬過去,也不差這一晚。”
轉頭看了一眼後那扇卷簾門,聲音輕了些:“我就是想在這兒再睡一晚。”
陳嬸張了張,看了看的表,又把話咽回去了。
認識焦棠這麼多年,知道這孩子面上看著冷冷的,心里頭比誰都重。
三十七號這棟樓是媽留給最後的東西了,明天搬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想多待一晚,誰能說不應該。
“那行,”陳嬸拍了拍的手,“那你睡覺前把門窗都檢查一遍,里外鎖好了,我明天早上過來幫你一起搬,你一個人搬那兩床被子也不方便。”
劉叔也點頭:“明天我板車還在,幫你拉一趟,省得你打車還麻煩。”
焦棠彎了一下角:“好,謝謝陳嬸,謝謝劉叔。”
兩個人又叮囑了幾句才各自散了。
陳嬸回了自家院子,鐵皮門哐當一聲合上,里面的燈亮了又暗了。
劉叔扛著掃帚往巷子深走,聲氣地跟隔壁院子里還在收拾東西的李嬸打了個招呼。
巷子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晚風穿過空房子時低低的嗚咽聲,還有梧桐樹葉子嘩啦啦的響。
焦棠彎腰鉆進卷簾門里,把門拉下來合攏,鎖好。
上了樓站在空的房間里環顧了一圈。
床上的被褥和枕頭還堆在角落里準備明天帶走的,窗口那株薄荷早上已經連挖出來移栽到了雲棲江岸的花盆里,窗臺上只剩一個空的舊瓦盆,盆底還留著一圈干裂的泥土。
墻上那些掛了十幾年的相框早就取下來了,只剩下墻上一個個淺的方框印子,像褪了的畫。
柜敞著門里面空空的,梳妝臺的屜開著,幾母親留下的舊發繩收好了帶走,屜里也空了。
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路燈昏黃的從梧桐樹的枝葉中間下去,在空的青石板路上鋪了一層碎碎的斑。
巷口那邊李嬸家的燈還亮著,二樓窗戶上印著一個人影在走來走去,大概是還在打包。
隔了兩戶的趙大爺家也亮著燈,電視機的從窗簾隙里出來一閃一閃的。
老街沒有徹底空掉。還有人在。
焦棠把窗子關好,拉上窗簾。
彎腰把角落里那床薄毯子抖開鋪在空床板上,又拿了剩下的那個枕頭拍了拍松了擱好。
躺下去的時候木板硌著的背和肩胛骨,邦邦的,可沒有覺得不舒服。
側過面朝窗戶的方向,窗簾進來的在房間里漫出一層朦朧的暗黃。
閉上眼睛,耳邊是窗外的風聲和遠偶爾傳來的一兩聲狗,悉得像刻進了骨頭里一樣。
心里很清楚,今晚是在這間屋子里睡的最後一覺了。
明天早上陳嬸和劉叔會來幫搬走最後那兩床被子和幾樣零碎,然後會鎖上這扇卷簾門,把黃銅鑰匙收進包里,再也沒有機會躺在這張邦邦的床板上聽梧桐樹的葉子在窗外絮絮地說話了。
那間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里住了好幾晚了,床很,窗外的江景很開闊,柜里已經掛上了和母親的服,書架上擺著那些夾了梧桐葉子的課本,臺上那盆移栽過去的薄荷已經開始冒新的芽了。
那里會是的新家,會在那里住很久很久。
但今晚,想在老街再做一個夢。
焦棠把臉往枕頭里埋了埋,毯子拉到下底下蓋好,窗外的風從窗里進來一涼的,帶著梧桐葉子的清苦氣味。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松了,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角彎著一個極淺的弧度,安安靜靜地睡了過去。
窗外老街的夜深沉而溫,梧桐樹的葉子在風里繼續沙沙地響著,像在唱一支只有十八年才聽得懂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