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焦棠是被窗外的鳥吵醒的。
晨從窗簾的隙里進來,在空的房間里拉了一道細細的金線。
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被日染亮的斑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
床板邦邦的硌了一夜,後背有些酸,可睡得還算踏實,甚至還做了一個記不清細節的夢,夢里約有母親的聲音喊起床吃早飯。
把毯子疊好,枕頭拍了拍,和昨天收拾好的被褥一起扎進編織袋里。
最後一次環顧這間屋子——空了的床架靠在墻邊,窗簾半拉著被晨風吹得微微鼓,窗臺上那只舊瓦盆還在,盆底的泥土干裂了細碎的紋路。
墻面上那些淺的方框印子一個疊著一個,像一部無聲的默片,記錄著這里曾經掛過的每一張照片、每一本日歷。
拎著編織袋和帆布包下了樓。
卷簾門拉開的時候,晨嘩啦一下涌進來,把空的一樓照得亮堂堂的。
空氣里那淡淡的甘草甜香已經很淡了,淡到幾乎聞不到了。
陳嬸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舊襯衫套著棉布圍,手里還拎著一只塑料袋,里面裝了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早上剛買的,你帶上路上吃。”
劉叔的板車也停在了巷口,他正蹲在車旁邊煙,看見焦棠出來便站起來把煙掐了:“東西就這兩樣?那好辦,放車上,我幫你拉到巷子口。”
焦棠把編織袋和帆布包放上板車,站在三十七號門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卷簾門的隙里進去一線,在地上印了一道窄窄的亮線。
墻上的水漬年久日深洇了一片不規則的淡褐,門框邊的墻角長了一小叢青苔,綠茸茸的。
門口那塊青石板被十幾年的腳步磨得油亮,下微微反著。
這些東西看了十八年,閉著眼都能描出每一道紋路每一缺角,如今要跟它們說再見了。
“小棠,拍張照片吧。”
陳嬸不知道什麼時候掏出了手機,“留個念想。”
焦棠點了點頭。
站到卷簾門前,背靠著那扇灰撲撲的鐵皮門,手里攥著那把黃銅鑰匙。
陳嬸舉著手機給拍了一張——早晨的線從梧桐葉子的隙里落下來,在上灑了一碎金,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頭發扎馬尾,瘦瘦的,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眼睛卻被晨映得亮盈盈的。
“好了。”陳嬸低頭看了看屏幕,“好看。”
焦棠走過去看了一眼照片里那個站在老房子門口的自己,心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了一下,酸酸脹脹的,但沒有眼淚。
深吸一口氣,把黃銅鑰匙揣進帆布包最里層的口袋里。
“走吧。”
板車拉著最後那點家當出了巷口,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把東西放進後備箱,朝陳嬸和劉叔擺了擺手。
車子啟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著老街的巷口一點一點地變小、變遠,梧桐樹的樹冠融了一團模糊的濃綠,最後拐過一個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先去了一趟村委會。
大廳里人不多,村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正低頭翻文件,見進來便招了招手:“小棠來了?來簽個字,簽完拆遷款就給你打過去。”
焦棠在桌前坐下,村長把一摞材料推到面前。
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欄一筆一劃寫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
村長接過來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座機打了通電話,掛了之後朝說:“好了,錢下午到賬。”
“謝謝村長。”站起來微微欠了欠。
出了村委會直接打車去了雲棲江岸。
這回東西不多,編織袋和帆布包拎上樓放進屋里,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鞋底踩在深灰的木地板上發出輕而悶的聲響。
從客廳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涌進來鋪了滿滿一屋子,江面上粼粼的波在天花板上晃著,像一池碎銀子在屋里緩緩地流。
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看著腳下寬闊的臨江和對岸層疊的青翠山巒。
江風吹過來隔著玻璃無聲地拂著,遠的江面上有一艘貨船慢悠悠地駛過,拖出一條細長的白水痕。
這里以後就是的家了。
站了一會兒,轉去把編織袋里的被褥抱進主臥鋪好,把帆布包里幾樣零碎的東西歸置到位。
柜里已經掛好了和母親的服,并排挨著,架著架發出輕微的聲響。
書架上那些夾著梧桐葉子的課本安安靜靜地站著,薄荷盆栽擱在臺上,新發的芽在日里綠得亮。
中午十一點多,手機震了一下。
拿起來一看,銀行短信通知到賬了。
屏幕上那一串數字清清楚楚地跳出來——四百二十萬元整。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數錯位數,四百二十萬,一分不。
焦棠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幾秒,然後靠在沙發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氣。
想起母親從前坐在藥柜後面拿戥子稱藥的樣子,一副方子十塊錢,有時候連十塊都不收。
想起母親騎著那輛破舊的電車滿城送貨,後座上綁著大包小包的藥材包,冬天凍得臉通紅夏天曬得了皮。
想起母親存了那麼多年的那張銀行卡,上面二百多萬的余額是一厘一厘攢了二十年的全部家當。
如今老街拆遷給了四百二十萬,加上母親留下的存款和那二十萬獎學金,現在名下的現金將近七百萬了。
七百萬,在這個三線小城里真的可以算個小富婆了。
彎了彎角,給林笑笑發了條消息:“下午有空沒?出去逛逛。”
林笑笑秒回:“有有有!!我正閑得發慌呢!市中心商場頭?上次那家茶店門口?”
“行,半小時後見。”
焦棠洗了把臉換了服,打車到了市中心。
商場門口的噴泉廣場上人來人往,七月的太明晃晃地照著,站在茶店門口的遮傘底下等了兩分鐘,遠遠就看見林笑笑一路小跑著沖過來,兩個低馬尾在肩頭一彈一彈的,跑到面前剎住腳一把抱住胳膊:“棠棠!你現在是貨真價實的小富婆了!今晚必須你請客!”
焦棠笑著任挽著往商場里走:“行,請客就請客,你想吃什麼?”
兩個人沿著商場的走廊慢慢逛著。
林笑笑一路上絮絮叨叨地抱怨,說老街拆遷把考駕照的計劃全打了,本來約好的科目二練習全泡湯了,駕校那邊退錢又磨磨唧唧的。
“算了,”靠在扶梯扶手邊擺擺手,“反正還有一個月就開學了,也沒時間練,等寒假再說吧。”
焦棠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先放一放,等寒假回來再考。”
“對了棠棠,”林笑笑忽然偏過頭,“你通知書到了吧?我還沒見過清北的通知書長啥樣呢,下次去你家一定要給我看看,我要拿在手上好好,沾沾學霸的仙氣。”
焦棠笑了一下:“行,改天你來雲棲江岸,我給你看。”
兩人先去了市中心新開的那家貓咖。
店面不大,裝修得暖暖的,滿屋子都是淺灰的貓爬架和茸茸的貓窩,十幾只貓懶洋洋地散落在各個角落。
焦棠和林笑笑了鞋進去,各自要了杯飲料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來。
一只橘貓慢悠悠地踱過來跳上焦棠的膝蓋,蜷一個圓乎乎的球窩著不了,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焦棠手了它的背,又又,手極好。
忽然想起宋緒微信頭像那兩只布偶貓。
布丁仰躺著出白肚皮那張照片又浮上腦海,茸茸的,看著就好rua。
低頭看了看膝蓋上這只橘貓,拿手指輕輕搔了搔它的下,心想布丁和糖起來大概也是這種覺吧,甚至可能更——布偶貓的比普通貓長一些厚一些,抱在懷里一定很暖和。
也不知道宋緒回京都了沒有。
上次聽江閣那頓飯之後就再沒在小區里遇見過他,二十樓安安靜靜的,一點靜都沒有。
估計大明星的假期短,早回去拍戲了。
焦棠端起飲料喝了一口,把那點念頭摁下去了,繼續膝蓋上那只呼嚕呼嚕響的橘貓。
林笑笑擼貓擼得開心,抱著另一只灰白相間的英短拍了七八張自拍,又拉著焦棠跟貓合影,折騰了一個多小時才走。
出了貓咖兩人又去看了一場電影,暑期檔的喜劇片,影院里坐了大半場的人,笑聲一陣一陣的。
焦棠靠著椅背看著銀幕上的人笑鬧,偶爾跟著彎一下角,心里頭松弛了不。
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林笑笑舉著手機翻了一圈附近的店:“棠棠,去吃燒烤吧!那家‘老張燒烤’,離老街不遠,你還記得不?就陳嬸包子攤斜對面那條巷子進去拐角那家,咱們高中那會兒經常去的。”
焦棠想起來那家店,店面不大但味道好,炭火烤的串滋啦滋啦冒著油,價格也實惠,和林笑笑每到周五下午放學了就會去吃一頓。
如今老街要拆了,但那家燒烤店不在拆遷范圍。
“走。”說。
打車過去不過十來分鐘。
這邊比雲棲江岸熱鬧些,因為是拆遷片區外圍,還有不店鋪沒關,老張燒烤的炭火爐子架在門口,煙熏火燎的氣味順著巷子飄出去老遠。
兩個人找了角落的小桌子坐下來,林笑笑練地勾了一長串菜——羊串牛串翅中烤茄子烤韭菜烤金針菇,葷的素的擺了大半張桌子。
炭火的熱氣撲在臉上,孜然和辣椒的香味混在一起鉆鼻腔。
林笑笑一口串一口冰飲料,就沒停過:“棠棠,你知道我男神最近的微博IP一直顯示在臨江嗎?他已經半個月沒更新了,群里的姐妹都在猜他是不是在休假,你說我要是運氣好在街上到他,那該多好!”
焦棠咬了一口烤翅,慢吞吞地說:“那也要等晚上夜深人靜沒人了他才會出來活吧,他那種人白天出門,通肯定堵。”
林笑笑想了想,泄氣地趴在桌上:“你說得對……他要是白天在大街上走,能把他圍得水泄不通,唉,算了,能同城呼吸同一片空氣我已經知足了,不過我聽說他快回京都了,好像下個月有部新戲要開機。”
焦棠嗯了一聲沒接話。
低頭繼續吃烤串,心里那點小安安穩穩地藏著——加了宋緒微信,他頭像那兩只布偶貓布丁和糖,他開車的時候側臉很好看,他送到雲棲江岸門口那天晚上說了句“我還有點事,你先回”。
這些細節一句都沒跟林笑笑提過,怕這姑娘知道男神的微信就躺在自己閨手機里,急火攻心當場掀桌子。
吃完燒烤已經九點多了。
林笑笑接了個電話,媽催去容店拿東西,店就在附近,跟焦棠道了別就快步走了,馬尾在路燈底下一甩一甩的。
焦棠站在燒烤店門口,晚風裹著炭火的余溫和孜然的氣味吹過來,低頭看了看手機,才九點半。
老街就在兩公里外,步行二十多分鐘就能到。
想起早上離開時站在卷簾門前拍的那張照片,心里有個聲音輕輕說——再去看一眼吧。
反正也不遠,走一走消消食,到了看一眼就回來。
沿著人行道往老街的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漸漸了,路燈的隔著梧桐葉子的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了一片晃的碎影。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拐進了老街那條巷口,里面的路燈比主路暗得多,間隔也遠,一盞燈和下一盞燈之間隔著好長一段黑黢黢的空檔。
青石板路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綿綿的沙沙響。
兩邊房子大多數都黑了燈,黑的窗戶像一只只合攏的眼睛。
偶爾有一兩扇窗還出燈來,遠遠地亮著,像深海里沉著的孤島。
焦棠走在空的巷子里,心里頭浮上來一的張。
加快了腳步,鞋底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回音在兩側墻壁之間彈來彈去。
以前從來沒有覺得老街的夜路可怕,哪怕高三那會兒每天十一點半下晚自習自己走回來也從沒怕過,因為那時候到都是亮著燈的窗戶和陳嬸家的狗。
如今那些都散了,只剩下自己的腳步聲在空巷子里一遍遍地回響。
攥了手機,加快了步子。
再拐一個彎就到三十七號了,看一眼就走。
拐過彎的那一瞬間,看見三十七號卷簾門前蹲著兩個人影。
路燈昏黃的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廓照得模糊而清晰。
一男一,人蹲在地上玩手機屏幕的藍照在臉上,男人半弓著腰背對著巷口的方向往卷簾門的隙里張。
兩個人低聲音在說著什麼,焦棠隔了十幾步遠聽不太清,但那男的聲音約飄過來一截:“……那丫頭搬走了……出師不利……”
焦棠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的心臟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整個人僵在原地。
認出了那個背影和那個聲音——張志偉。
他老婆蹲在他旁邊,兩個人果然沒走,果然還在老街附近守著。
退了一步,腳下的落葉發出一聲輕響。
張志偉像是知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來。
他的目在昏暗的路燈下對上焦棠的臉,那雙眼睛里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涌上來一興得發亮的。
“棠棠!是小棠!”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抬步就往這邊沖過來,臉上的笑容在昏黃的燈里扭曲得變形,“棠棠你別走!小叔就是跟你說兩句話!就想跟你借點錢——”
焦棠轉就跑。
鞋底在青石板上打了一下踉蹌了半步,穩住之後拔就往巷口的方向沖去。
風從耳側掠過去呼呼地響,的心跳在腔里擂鼓一樣咚咚地撞著。
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張志偉的喊聲從後面追上來:“棠棠!你別跑啊!小叔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跑什麼!”
焦棠不敢回頭。
能聽見兩個腳步聲一前一後地追著,距離正在短,呼吸聲越來越近。
拼了命地邁開往前跑,肺部開始發燙,嚨里像塞了一團燒紅的鐵。
從小就不運,育課八百米永遠跑在最後面,長跑是這輩子最討厭的事。
此刻恨自己沒多練練,恨自己力差,恨兩條怎麼跑都跑不夠快。
後的腳步聲忽然踉蹌了一下。
聽見“哎喲”一聲,接著是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的悶響和張志偉的罵罵咧咧——他絆了一跤。
可那停頓只有兩三秒,他很快又爬起來了,腳步聲重新追了上來。
焦棠不敢停。
拐過巷口沖上了老街外圍那條還亮著燈的支路,可這條路上人也稀稀落落的,偶爾一兩個行人遠遠地走著,看不清這邊的況。
的開始發了,肺里像燒著了一樣辣辣地疼,步子越來越沉。
出口就在前面。
快要跑出這條支路了,可後的腳步聲也越來越近,能聽見張志偉重的息和腳步聲咬在後面。
就在覺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跑不的時候,前方路口拐過來一輛車,深灰的轎車打著近燈慢悠悠地駛過來,車速不快,像是剛從岔路上轉進來的。
焦棠沒有多想,拔就往路中央沖了過去,張開雙臂攔在了車前。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了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