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猛地停住，車頭距離的膝蓋不到半米。
焦棠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著氣，汗水順著鬢角下來，心臟在腔里狂跳。
彎著腰扶著膝蓋，抬頭看見駕駛座的車窗搖下來了一半，一張圓臉探出來，帶著一臉被嚇到的表：“哎喲我去——等等，你是——”
胡亮的話還沒說完，焦棠已經撲到了副駕車門邊上拼命拍打著車窗。
車門鎖咔嗒一聲彈開了，拉開車門整個人跌進了副駕駛座，反手把車門砰地關鎖上，癱在位子上大口氣，渾都在發抖。
胡亮從駕駛座上目瞪口呆地看著。
頭發跑散了，碎發七八糟地在額角和臉頰上，臉煞白，發干，整個人狼狽得不像話。
胡亮愣了兩秒才結結地問：“焦、焦棠？你怎麼在這兒？你這是——遇到壞人了？”
焦棠還沒勻氣，胡亮的話剛說完就過後視鏡看見車後面跑過來兩個人影——張志偉和他老婆正從巷口追了出來，踉踉蹌蹌地往車這邊沖。
胡亮顯然也從後視鏡里看見了，不等焦棠開口，他已經飛快地按下了中控鎖，四個車門咔嗒一聲全鎖上了。
下一秒張志偉的手就拍上了副駕的車窗玻璃。
嘭嘭嘭的悶響隔著車門傳進來，他整個人在車窗上往里看，臉被玻璃得變了形，看見坐在副駕上的是焦棠，型張合著在喊什麼。
隔音雖然好，但約還能聽見他的聲音從隙里進來：“小棠！開門！小棠！我是你叔叔！”
焦棠下意識往後了，側過臉避開了車窗上那張扭曲的臉。
僵地轉過脖子，余里掃到了後排座上坐著的人。
宋緒側靠在後排的座椅里，被剛才的急剎車弄醒了，眉頭微微擰著，目從車窗外那兩張猙獰的面孔上移到焦棠狼狽的側臉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黑長袖，頭發被靠枕得微微有些，顯然剛才在後排閉著眼休息。
那雙眼睛里的困意已經散干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沉沉的、帶著審視意味的認真。
焦棠對上他的目，心里又慌又窘，頭發是散的，臉是煞白的，渾的汗還沒干，坐在人家車里像一只從水里撈上來的落湯貓。
抿了抿干裂的，啞著嗓子開口解釋：“抱歉……外面那兩個人是我父親那邊的親戚……聽說我家拆遷了跑來找我要錢的，昨天來過了被街坊攆走了，沒想到他們還守在老街這邊……”
胡亮這才恍然大悟，一拍方向盤：“原來是那種臭不要臉的親戚！我就說大晚上鬼鬼祟祟追著人跑肯定沒安好心。”
宋緒的目從焦棠臉上移到車窗外。
張志偉見他老婆也跑過來了，兩個人一左一右堵在車頭前面，手攔著車不讓他們走，里還在嚷著什麼。
宋緒的眉頭擰得更深了些，他偏頭看了一眼胡亮：“開車。”
胡亮剛把手放到檔桿上，就看見張志偉直接繞到了車頭正前方站定，張開雙臂擋住了去路，一副“你今天不把人出來就別想走”的架勢。
胡亮踩下剎車愣在那兒：“緒哥，這人堵著路呢，不敢撞啊。”
宋緒沒說話。
他低頭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開了免提放在上，對著話筒報了位置和車牌號：“臨江路老街東口，有人惡意攔截車輛、擾乘客，麻煩你們過來一趟。”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馬上到”，掛了。
胡亮張地看著車外那兩個人。
張志偉還在敲駕駛座的窗玻璃，里烏拉烏拉地喊著什麼，他老婆干脆坐在了車頭的引擎蓋上了，一副無賴到底的架勢。
焦棠靠在副駕座里，雙手攥著安全帶，手指尖還在微微發。
的頭發散在臉側把半張臉遮住了，出來的那一半臉頰上還有跑出來的紅暈，薄薄的皮底下著不正常的紅。
後排的宋緒放下手機，目從車窗外的兩人移到副駕駛座上微微抖的那道背影上。
他什麼也沒說，但視線在焦棠攥著安全帶的指節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遠響起了警笛聲。
一輛藍白涂裝的警車從主路上拐過來，閃著一紅一藍的警燈無聲無息地駛近了。
胡亮松了一口氣，趕推開車門跳下去迎了上去。
警車上下來兩名執勤民警，穿著制服，其中一個手里拿著對講機。
胡亮三兩句把況說了，指了指車頭前面坐著的人和旁邊還在拍車窗的男人。
張志偉看見警察來了，臉上的橫抖了一下，但很快又鎮定了下來，堆出笑容迎上去：“警察同志，誤會誤會，車里坐的是我侄，我來走親戚的，年輕不懂事——”
焦棠這時候才真正安下心來。
推開車門下去，還是的，扶著車門站穩了才往前走了一步。
把散到臉側的頭發攏到耳後，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消退，但眼神已經穩住了，把前後經過清清楚楚地跟民警說了一遍——昨天下午這男人自稱是叔叔到家門口要錢，被街坊攆走了，今天晚上又蹲守在老房子門口追著跑，被迫攔車求救。
民警聽完點了點頭，從口袋里掏出證件朝張志偉亮了亮：“張志偉、劉紅英，接到廣元市公安局協查通報，你們涉嫌一起拐賣兒未遂案件，正在市追逃中，請跟我們走一趟。”
張志偉臉上的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像一張被空了底的紙。
他老婆從引擎蓋上下來癱坐在地上，兩得像兩面條。
民警上前一步把兩個人從地上架起來，張志偉里還在嘟囔著“誤會”，“沒有的事”，“別聽瞎說”，可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嗚咽。
民警給他倆戴上手銬塞進了警車後座，藍紅警燈無聲地閃了兩下，車子調了個頭消失在主路的盡頭。
焦棠站在路燈底下看著警車遠去的方向，一直繃著的那口氣這才徹底松了。
風吹過來涼地灌進肺里，才發現自己後背的T恤已經被冷汗浸了，著皮又涼又黏。
彎下腰撐著膝蓋緩了幾秒才重新站直，轉頭看向胡亮。
“謝謝你。”的聲音還有些啞，但比剛才穩多了。
胡亮擺了擺手：“別客氣別客氣，應該的，你一個人大晚上的可別再往那種地方跑了，要不是遇上我們，你真被那兩人堵住了可就麻煩了，走吧，緒哥也回家，正好順路捎你一程。”
焦棠本來想說“不用了我自己打車”，可往四周看了一眼，主路上安安靜靜的，一輛空出租車的影子都沒有，最近的打車點恐怕要走到一公里開外。
猶豫了兩秒，還是著頭皮重新坐回了副駕。
側系安全帶的時候余掃了一眼後排——宋緒已經重新靠進了座椅里，手機拿在手里，屏幕的打在他下頜線上，明滅之間把那張臉勾得冷峻而清冽。
他從頭到尾沒再開口，但焦棠注意到他剛才按手機的時候，把屏幕亮度調暗了，大概是怕晃到的眼睛。
胡亮重新發了車子，話匣子又打開了：“焦棠，你這回可真得長個心眼，那兩人是拐賣兒的逃犯，從廣元一路逃到臨江來的，你知道人販子有多壞嗎？他們不拐小孩，還拐你們這麼大的中學生，賣到山里面去你哭都來不及，以後晚上別去人的巷子了，不安全，知道不？”
焦棠靠在副駕座里，聽著胡亮絮絮叨叨的叮囑，難得沒有覺得聒噪。
輕輕“嗯”了一聲：“知道了，以後不去了。”
胡亮還想再說什麼，後排的宋緒忽然淡淡地開口：“胡亮，看路。”
胡亮立刻閉目視前方，倒是閉上了，可焦棠從後視鏡里看見他角還微微翹著，一副憋著話沒說痛快的樣子。
車子很快開到了雲棲江岸門口。
胡亮在路邊停下來沒有熄火，轉頭對後排說：“緒哥，明早幾點來接你？”
“八點半。”宋緒說著推開了車門。
焦棠也跟著下了車。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拂了滿臉，站在小區門口的路燈底下，看著胡亮降下車窗朝擺了擺手：“焦棠，回見啊！可別再一個人走夜路了！”然後車子拐了個彎沿著江城路開走了。
焦棠站在路燈底下目送那輛車消失在路口，然後轉過往小區大門走去。
宋緒已經走在了前面，黑長袖的背影在路燈下被拉得修長，步子不急不緩的。
焦棠跟在他後面進了大門，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主干道往五棟的方向走，中間隔著三四步的距離。
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把路兩旁樹葉子吹得嘩啦啦地響，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安靜的灰白路面上此起彼伏地錯著。
進了五棟大廳，電梯正好停在一樓。
兩個人走進去，宋緒抬手按了20，焦棠猶豫了一下也手按了19。
電梯門合攏，轎廂平穩地向上攀升，金屬壁面上映著兩個人模糊的剪影，一左一右地站著。
轎廂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運行的嗡鳴聲低低地響著。
焦棠盯著面板上跳的數字，心跳不知道為什麼又快了半拍。
想起上一次跟他同乘一部電梯，是他助理給了三張簽名照那次，那時候只覺得張。
今晚不一樣，今晚狼狽地攔了他的車，被他看見了一冷汗一頭發的樣子，最後還順路搭了他的車回來。
這讓覺得窘迫，又覺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激——他什麼都沒說，可他從頭到尾沒有催下車，沒有嫌麻煩，還打了那通報警電話。
數字跳到了19。
轎廂門向兩側開，焦棠邁步走出去，在門快要合攏的最後一刻轉過，飛快地朝電梯里說了一句：“今晚謝謝你！”
然後不等里面的人回應，轉就走，腳步又快又急，深灰的防盜門在面前咔嗒一聲彈開，側鉆進去，嘭地合上了。
電梯門緩緩合攏的隙里，宋緒靠在轎廂壁上，看著那道慌慌張張的背影一閃而消失在門後。
十九樓戶門口那盆綠植的葉子因為門開合帶起的風微微搖晃了兩下，又停住了。
他垂了一下眼，角輕輕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水面上被風掠過的漣漪，轉瞬即逝。
電梯繼續上行，在二十樓停下來。
宋緒走出去，指紋鎖滴了一聲開了門，玄關的應燈亮起來的時候，兩只布偶貓從客廳的沙發上一前一後地跳下來，踩著細碎的步子跑到了他腳邊，布丁在他上蹭了蹭，糖仰著臉喵了一聲。
宋緒彎腰把糖撈起來抱在懷里，另一只手了布丁的腦袋，換鞋進了客廳。
落地窗外臨江的夜景鋪了滿眼，江面上倒映著兩岸星點的燈火。
他抱著貓走到落地窗前站定，想起剛才電梯門合攏前那個慌慌張張的側臉和那句飛快的“今晚謝謝你”，角那點弧度又浮上來了一下，然後被他下去了。
布丁在他腳邊繞來繞去，茸茸的尾卷著他的腳踝。
宋緒低頭看了一眼，抱著糖往客廳里面走去，順手把窗簾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