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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棠到家後先把門反鎖了兩道,然後才慢慢走進臥室。

把上那件被汗浸了的T恤下來扔進臟簍,打開熱水龍頭,站在花灑底下讓水流從頭頂澆下來。

熱水沖過後背的時候,繃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才一點一點地松開來,像一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終于回到原位。

閉著眼站在熱水里,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手了洗發水慢慢著頭發。

洗完之後穿著睡坐在床邊頭發,漉漉的水珠從發尾滴下來洇在擺上,涼的。

看了一眼手機,十點半了。

困意涌上來,眼皮沉得像兩扇灌了鉛的門。

調好鬧鐘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關了燈躺下來。

黑暗中窗外的江景映進來一層朦朧的銀灰,在天花板上鋪了一片淺淺的亮。

翻了個把被子裹,閉上眼睛,幾乎是瞬間就沉了進去。

可是睡不踏實。

夢里斷斷續續的,先是那條空的老街青石板路,路燈一盞一盞地暗下去,的腳步聲在巷子里一遍一遍地回響。

然後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重,拼命地跑可兩條像灌了鉛一樣抬不。

再然後畫面一轉,看見母親蹲在藥鋪柜臺後面沖笑,角彎彎的,手遞過來一碗熱湯,手去接,指尖還沒到碗沿,母親的臉就開始模糊、變遠、變淡,像一張被水洇的紙,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媽——”

喊了一聲,可聲音發不出來,堵在嚨口像一團漉漉的棉花。

想追上去可腳底下的路突然塌了,整個人往下墜。

焦棠猛地驚醒過來。

枕頭了一片,冰涼涼的在臉頰上。

大口地著氣,口一起一伏地劇烈著,汗水順著鬢角和脖頸往下淌,劉海黏在額頭上,睡的領口也被浸了一圈。

攥著被角緩了好一會兒,心跳才慢慢降下來。

黑暗中睜著眼盯著天花板,嚨里還殘留著那聲沒喊出口的“媽”的余震,鼻腔酸酸的。

抬手蹭了一下眼睛,才發現眼眶也了,淚水混著汗水把臉弄得黏糊糊的。

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焦棠愣了一下。

十一點半,誰會來找?

了把臉,掀開被子下床,著腳踩在地板上走到門口,打開門邊的可視對講屏幕——門口站著宋緒。

他穿著深灰的家居長和一件黑短袖T恤,一只手抄在兜里,另一只手里著一只掌大的深棕小紙盒,正微微偏著頭看著門牌號,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按錯。

走廊的聲控燈在他頭頂亮著,把他額前半干的碎發照得泛一層和的暗。

焦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上皺皺的睡和糟糟的頭發,猶豫了兩秒才把門打開。

門里出半張臉的時候,宋緒轉過頭來,手里那只紙盒遞出去的作做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他看見焦棠站在玄關的應燈底下,睡的肩帶了一邊還沒來得及拉好,頭發得不樣子,劉海被汗水和淚水粘在額頭和臉頰上結幾縷細綹,眼眶紅紅腫腫的,眼皮底下還殘留著沒干凈的痕,整張臉蒼白得像一張皺了的紙,鼻尖也是紅的,微微干裂著。

他的結了一下,把遞出去的那只手收回來了一寸。

“做噩夢了?”他問。

聲音比平時輕,尾音放得低低的。

焦棠站在門口看著他,點點頭,嚨里那團沒散盡的酸意又涌上來了一下,使勁咽了一口才下去。

上的睡皺的,頭發著,赤著一雙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整個人看起來又可憐又狼狽。

吸了一下鼻子,甕聲甕氣地說:“你怎麼下來了?”

宋緒把手里那只深棕的紙盒遞到面前:“胡亮讓我給你送一盒安神香,說你可能用得上,是我常用的那款,分你一盒。”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睡前點上,能睡得沉一些,不容易做夢。”

焦棠手接過來。

紙盒的邊角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不燙,溫溫的。

低頭看了看盒子上的字,是某種天然草本安神香,包裝簡潔干凈。

攥著盒子抬眼看著宋緒,了:“謝謝。”

然後又看了他一眼,沒有關門。

就那麼赤著腳站在門框里,頭發糟糟的,眼眶紅紅的,像一只了驚嚇還沒緩過神來的小,看著他站在走廊的聲控燈底下,眼睛里有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赤的依賴——沒有開口讓他留下,可沒有關門,那雙眼睛就那麼地著他。

宋緒本來想說“那你早點休息,我上去了”,可那句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被那雙漉漉的眼睛堵了回去。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聲控燈滅了,他站在暗沒有,然後又亮了。

“需要我陪你嗎?”他聽見自己說。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兩個人總共沒見過幾面,加微信才沒幾天,大半夜的他一個年男人站在一個十八歲孩的家門口問要不要陪,怎麼說都不合適。

他正想補一句“當我沒說”把話收回去,焦棠已經微微睜大了眼睛看著他,眼底那層漉漉的霧氣里浮上來一層小心翼翼的期許。

“可以嗎?”的聲音又輕又啞,像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

宋緒騎虎難下。

他看著那副樣子,那句“當我沒說”卡在嚨里怎麼都吐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抬步過了門檻:“把門關好。”

焦棠飛快地把門合攏鎖好,轉抱著那盒安神香往主臥走。

宋緒跟在後面,步子輕而穩。

他掃了一眼這間屋子的格局,跟他家一樣的戶型,但東西得多,空的,客廳茶幾上只放著一只水杯和遙控,沙發上的靠枕歪了兩個,看得出主人住進來的時間不長。

焦棠進了主臥把安神香打開,盒子里躺著一細長的褐線香,拿起來想找打火機,宋緒從手里接過香來:“我來吧。”

他彎腰從床頭柜的屜里翻出一只打火機,把香點著了,進床頭的香里。

一小縷灰白的煙霧升起來,帶著淡淡的草木和柏子仁的氣味,清冽而安神,像一片沉靜的霧氣在臥室里慢慢彌散開來。

焦棠站在床邊看著他做這一切,作利落而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

點完香他直起來,回頭看了一眼,目越過糟糟的頭發和紅腫的眼眶,落在那張松的大床上。

“你睡吧,”他說,“等你睡著了我再走。”

焦棠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底下蓋好。

宋緒在落地窗邊那張貴妃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調了靜音,屏幕的藍映著他低垂的側臉。

屏幕上打開的是最新一版的劇本,電子文檔麻麻的,標注著不同的批注和記號。

他最近每天都在反復打磨這部新戲,導演是他大伯宋天嶼,圈最頂級的商業片導演之一,下一部電影是一部大制作,宋緒擔綱男一號,而跟他搭戲的男二號更是大滿貫影帝廖恒。

大伯對這部戲寄予了厚,明確說了讓他好好磨劇本,爭取憑借這一部去沖三年後的金像獎最佳男主角。

八月初他就要跟著劇組飛泰國了,拍攝周期預計四個月,留給他在臨江安穩看劇本的時間只剩最後幾天,他把每一分鐘都掰開了用,可今晚這份劇本他盯著同一頁翻了快二十分鐘也沒看進去幾個字。

房間里太安靜了。

安神香的味道在空氣里一圈一圈地散著,暖融融的,把他從劇本的世界里輕輕拉了出來。

他抬起眼,目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越過昏暗的線落在床上的方向。

焦棠側躺著面朝墻壁那邊,被子裹得的,只出一小截茸茸的後腦勺和半只在被子外面的耳朵,耳廓在床頭燈暖黃的線下泛著一層亮的。

他的視線落在那只耳朵上停了兩秒,然後低頭重新看回劇本,可目虛虛的,那些字在眼前飄著,一個都沒落進腦子里。

焦棠其實沒完全睡著。

閉著眼,可耳朵靈敏地捕捉著貴妃椅那邊偶爾的輕微聲響。

知道宋緒就在那里坐著,離不過三四米遠,那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窗邊看他的劇本,呼吸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可他的存在那麼清晰地填滿了整個房間,像一堵看不見的、溫熱的屏障,把和那些黑暗里追趕的東西隔開了。

的呼吸一點一點地變淺變長,繃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從警惕的姿態徹底松開來。

最後那點清醒的意識里殘存的最後一個畫面是窗外臨江的月和貴妃椅上那道低垂著看手機的剪影,然後就沉沉地睡過去了。

宋緒聽見的呼吸聲變了調,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小姑娘背對著他蜷在被窩里,睡的擺因為翻卷到了大,兩條白晃晃的在外面,纖細勻稱,腳踝骨節的地方微微凸出來一小塊,在燈下線條干凈而。

他目落在那雙上頓了一瞬,然後飛快地移開了,耳那點不易察覺的熱意被他了下去。

他起走過去,盡量放輕了腳步,彎腰把被角拉起來,小心翼翼地蓋住了那雙,又幫掖了掖被角,作輕得像怕碎什麼。

睡得沉了,沒有醒,只是微微了一下,嘟囔了半句含混不清的話又安靜了。

宋緒直起站在床邊看了看。

睡夢中的焦棠眉頭終于舒展開了,睫安穩地覆在眼底,呼吸綿長而均勻,臉頰因為睡泛起一層淡淡的,微微張著,在枕頭上印了一小片痕。

他收回視線,轉輕輕帶上了主臥的門,經過客廳時順手關了燈,然後拉開防盜門走出去,鎖好。

電梯上了二十樓,他回了自己家。

布丁和糖聽見靜從客廳沙發底下鉆出來,踩著細碎的步子跑過來蹭他的腳。

他彎腰把布丁撈起來抱在懷里,了它茸茸的後背,另一只手了糖的腦袋,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

樓下的臨江安安靜靜地鋪在夜里,江面上浮著兩岸稀疏的燈火,一晃一晃的。

他想起剛才臥室里那截白晃晃的小,和焦棠睡著之後嘟囔那半句含混的夢話時微微翕的。

他把布丁放下來,去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覺得今晚的自己像個傻子——大半夜的跑到人家小姑娘家里給人點香等人睡著了才走,傳出去他宋緒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可他又不後悔那麼做了,那種況下換了任何一個有點良心的人大概都會那樣。

他只不過恰好是那個站在家門口的人而已。

他關了燈躺下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安神香的味道一直從樓下約飄上來,淡淡的,綿綿的,裹著他的意識往深沉去。

焦棠第二天是被窗外照進來的日晃醒的。

瞇著眼翻了個,被子裹得嚴嚴實實的,渾暖洋洋的。

意識一點一點地回籠,先是愣了一下——

昨晚好像做了個好長的夢,夢里有母親,還有追趕的腳步聲,再然後……

安神香的味道。

床頭柜上的香里只剩一小截灰白的香灰,已經燃盡了。

慢慢坐起來,目下意識地掃向落地窗邊那張貴妃椅,椅面上有一道淺淺的痕,像是有人坐過很久留下的。

可椅子上空空的,早沒人了。

宋緒走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

盯著那張空椅子看了好一會兒,恍惚間覺得昨晚那些片段——門鈴響、他站在走廊里遞過來一盒安神香、他坐在椅子上垂眼看手機、他幫蓋被子的手——全像一場真假難辨的夢。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八點五十二。

掀開被子下床,走到落地窗前了個大大的懶腰。

窗外的臨江被日曬得波粼粼的,江面上幾只白鷺低低地掠過,翅膀尖沾著亮閃閃的水。

風從窗里進來一,溫溫熱熱的,吹在臉上很舒服。

慢悠悠地去洗漱完,對著鏡子把了一夜的頭發梳順了扎起來。

鏡子里的人臉頰有了,眼眶也不腫了,看起來神了不。

給自己做了份簡單的早飯——兩片烤面包夾煎蛋和火,又沖了杯牛。

坐在餐桌前吃的時候一直在想一件事:宋緒昨晚幫了這麼大的忙,總得回點什麼禮。

他的安神香、他那通報警電話、他在最害怕的時候出現在門口把門鈴按響。

可他什麼都不缺。

住著臨江最好的江景房頂層,事業順風順水,父母恩家庭和睦,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該有的不該有的他全有了。

咬了一口面包嚼著嚼著忽然想起冰箱里那幾只野山參。

母親留下的那五盒老山參,一直收在冰箱最底層當寶貝似的供著。

宋緒經常拍夜戲,聽說拍戲起來作息顛倒三餐不定,熬夜是家常便飯,山參最補元氣,泡水喝或者燉湯都養人,他應該用得上。

焦棠三口兩口吃完早飯,打開冰箱從最底層取出那只紅木盒,挑了一年份最久的老山參。

二十年,長白山,母親標注得清清楚楚。

用干凈的白棉紙把山參裹好,裝進一只牛皮紙袋里,扎了口。

盒子外面又套了一只小帆布袋,拎在手里大小剛剛好。

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忽然想起胡亮說過今早八點半來接宋緒,這會兒都快九點了,宋緒大概早就出門了。

算了算時間,算了,晚上再送吧。

把牛皮紙袋擱在玄關柜子上,換了鞋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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